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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那金背黑刀 ...

  •   下山的路上凌肃一路沉默,墓园松柏的冷意浸透衣料,心中翻涌着万千心事,只觉前路重重困局,自己竟无半分万全之策。
      往后一连三日,他每日拂晓便独自前往将军冢祭拜,拜完便静坐在冢边,不言不动,面上瞧不出半分喜怒。楹禧守在一旁,心中焦灼万分,却半句劝解的话也不知从何说起。
      这日午后,凌肃斜倚院中的藤躺椅,缓缓抬手,将手背覆在眼上,溢出一声自嘲的轻笑。
      “我真是没用。”
      当初自以为筹谋得滴水不漏,到头来却遭人半路截杀,险些丢了性命;柔然与刘家商行织就的暗网,还平白拖累陆怀瑾,将整个陆家拖入险境;汴京作为粮草转运的要害,只能托付郑峻峰暗自领兵前去拦堵;京都后方诸多事宜,亦要仰仗父亲调度、秦公从中照拂。
      至于秦公深埋心底的执念,他更是束手无策,半点化解之法都寻不到。
      论记性筹谋,他不及过目不忘、伏案苦记卷宗的大哥凌恪;论胸襟担当,比不上身负执念、心如死灰仍心系大局、主动回京的秦叔豫;论通透察势,远不如心思澄澈、洞明命理的陆玖;就连宽慰人心这一点,他竟也比不上纯粹热忱的陆远。
      摩挲着那枚丝绦已然断裂的铜钱护身符,喃喃低语。
      “说到底,不过是个废物。”
      凌独自低声自语,声轻,裹着化不开的无力。
      半晌,一动不动。
      直到傍晚时分,楹禧端了清淡的餐食过来,满脸的喜色,似是终于找到了开解凌肃的由头。
      “爷,赵叔回来了,刚进寺院门,我先领他用餐,您也快点吃,等会儿听赵叔带回来的好消息。”
      凌肃这才动了动有些僵硬发麻的身子骨,懒懒散散地没什么气力。
      “什么好消息?定然不是什么急事大事,不然哪等得你通报,赵叔直接就过来了。”
      楹禧暗自叹了一声:“您先用饭,赵叔可不是从汴京回来的,是走了趟汴京又回了京都,再到咱们这儿。带回来的消息肯定不少。”
      凌肃闻言稍稍打起了点精神,坐正了些,心道,都有老一辈的坐镇,能有什么事呢。
      楹禧急了,将筷子直接塞进他手里:“爷,您只是受伤了,又不是死了,等着您话的事还多着呢。”
      说着又向凌肃凑近了些:“刚刚听赵叔和大家说了桩京里的趣事,可见那身子骨不好的陆小姐尚且如此精神,您这又是何苦来哉。”
      凌肃立时将话接过去:“什么事?说来听听。”
      楹禧好似终于找到了发挥之地,一个人就搭起了一台戏。
      “那天,陆家小姐带着小少爷又去善堂,据说是要聘一位先生,教孩子们读书习字,讲堂和塾室要搭建布置,陆小姐去的次数就多了些。”
      “有次和杨御史家的小姐在街上遇见了。那杨小姐素来不甚讲理,就是个没脑子的,不知又受了谁的调拨,竟是拦住了陆小姐的马车。”
      凌肃面色登时冷了下来,自己在离京之时,曾和陆玖交代过,不知她是听进去了还是敷衍于他。
      “那翠珠呢?就没有跟着吗?她都不上前?”
      楹禧连连摇手:“不是不是,爷您听完。翠珠是在的,据说是一把将陆小姐护于身后,只是她并没有机会开口啊。”
      楹禧凑得更近了,烦得凌肃一巴掌推他脸上,远了一些,楹禧依旧笑嘻嘻。
      “那个陆家的车夫秦爷,听杨小姐说那陆小姐是‘病秧子’,是‘老姑娘’,赶车的鞭子直接就抽过去了。那准头,鞭梢在耳边炸响,竟是一根头发丝都没掉,甩完鞭子赶着车就走了,吓得那杨御史家的小姐都原地叫魂。脸可是丢大了。”
      楹禧不长记性的又凑了过来:“还没完呢。咱家国公夫人听了这件事,当天就下了拜帖,直接上门,和那杨夫人言谈之间多有提及教女无方。大公子也是,在一众公子哥面前,直言教导家中弟妹乃长子本分,还特意问起那杨小姐的兄长有何看法。那杨小姐被家里训斥,就托人给了咱家三小姐一封拜帖,打算走三小姐的路子。三小姐虽说性子软糯,可是主意极正,竟是让人把拜帖退了回去。这回,她可是连累杨家丢了个大脸,估计短时间都出不了门,也无人敢为难陆小姐。您也能宽宽心。”
      凌肃轻轻呼了口气,陆玖没有受气,自己依然是个没用的,护不住陆玖。
      不过还好,秦公如今也算是有了些许牵挂。一想到京中陆玖安稳,心头稍缓。
      凌肃随意扒拉了几口饭,就回屋去等赵怀仁。
      这赵怀仁还有一亲兄弟,名赵怀信,兄弟二人本是江湖客,当初惹了些麻烦,被凌长风和秦叔豫护佑,又折服于二人胸襟和本领,遂甘愿受其驱使,成为私属幕僚。
      赵怀仁跟了凌长风,赵怀信一直跟着秦叔豫,在秦叔豫离京的十一年间,作为随侍一直在侧,只在此番进京之时,秦叔豫遣其复命,然后归鲁国公府,自己一人随陆怀瑾进了陆家。
      很快,赵怀仁就跟了进来,一身风尘仆仆,但精神尚佳。
      进得屋来,也不客套,先轻抬凌肃手腕,细细的把脉。
      “二公子恢复的极好,只是现下还有些虚弱,细细调养一番便也无碍了。”
      他眉眼弯弯,笑得很是温和。
      凌肃亲自拉了把椅子,又倒了杯茶递过去:“赵叔一路辛苦。”
      赵怀仁也不推辞。
      “我先给二公子宽宽心,您可先行养伤,京中和汴京,已然有时间去安排、去缓解了。”
      凌肃立时身子绷得紧了一些,向前探了探。
      赵怀仁又道:“本来依着陆员外所言,刘家商行在半路就已经开始从漕运和陆运夹带发粮,从江淮的位置来看,漕运应是占了绝大多数的运力。郑将军此番带了将军的令牌,他在汴河的水面上,先发布通告,后又实地安排一场规模化水师演兵。”
      凌肃为郑峻峰的手段叹服:“郑叔叔不仅是暗中探查,明面震慑更是高明。”
      赵怀仁也是点头不止:“此番将沿途陆地的兵力也集结起来。水师演兵本就常态,水域稍有变换也属正常,还不会打草惊蛇。但震慑作用可是实打实的,夹带私货必然要延后,这时间可就给陆员外查探刘家和柔然的关系暗网留出来了,还能逼他们仓促之间犯错。”
      “那陆员外也是个能人,和刘家的合作进展也算顺利。”
      “而且我们的行动快,运粮的速度可比不过我们的快马,能放行的也只有小部分,这小部分粮草还能引蛇出洞。”
      “那群柔然人可是入了汴京?那砍杀我之人,他真的是柔然人?”这也是凌肃一直思考的问题。
      从刘家商行的顺子,到被大哥带回府中的祁英,还有那群刺客,都没有柔然人的特征。
      赵怀仁哼了一声,脸色也沉下来:“确实。我先入汴京,郑将军已然锁定他们的行踪,只等他们行事暴露更多网络。他们虽然外貌有变,但是经不住郑将军带的斥候查探。不过,他们的头领,确实是中原人,不是长得像中原人。”
      凌肃听着赵怀仁讲述,心下很是安定,上一辈人的能力,自是比不上的。
      他只能默默地又倒了杯茶推过去。
      “二公子不必心急,您先养好伤便是。”说罢又变个戏法,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方狭长的明黄色锦盒,猝然出现在凌肃眼前。
      凌肃一如小时候般惊叹,赵怀仁这手艺真是太绝了。
      “陛下赏赐的?”
      赵怀仁右手虚握成拳,放置嘴边装模作样的轻咳两声。
      “确切地说,是陛下卖给咱国公爷的。国公爷和陛下汇报之时应是提了一句,您的扇子碎裂了,陛下就将这宫里珍藏的湘妃竹扇骨卖与咱国公爷了。”
      这次,凌肃的笑,是发自真心的。
      陛下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抠搜,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正当敛财的机会,估计这卖价还不低呢。
      打开锦盒,入眼的是一副纹理清艳的香妃竹扇骨,另叠两幅空白的扇面。一幅素白柔绢,清雅素净,一副黑底云母笺,暗藏珠光流闪。
      凌肃看着那云母笺的扇面,蓦地就想起梦中那疯子抡动的金背黑刀,他拾起素白的柔绢拿了出去。
      凌二公子以后的扇子,就是黑底云母笺了,白扇碎了,就是碎了。
      赵怀仁又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卷笔囊,凌肃作画常用的笔皆在其中。
      “赵叔这变戏法的本事,从小看到大,就是看不够。”
      听着门内传出笑声,门外的楹禧差点就热泪盈眶,二公子终是打起精神了。
      当夜,凌肃自己调整灯光,研磨颜料,在匀净沉敛的黑色云母笺上,独绘一枝焦骨牡丹。花色红沉如凝血,晕开层层紫晕氲,瓣色沉重近墨,仅以赤金点缀花蕊,外围花瓣以极细的银色隐藏勾勒,只能看出闪动的银光衬着金色的花蕊。
      竹骨红斑与花色遥遥相应,展开便是凛冽的风骨。
      凌肃亲自裱糊裁切,灯光之下,扇面上闪动的细碎的光,犹如那疯子敛收的星星点点,亦如陆玖命盘中流逝的生机。
      凌肃看着这折扇,此番,他并未再将图画隐形,而是张扬地握在手里。
      是夜,凌肃再度清晰地看到这个梦:白衣白发的疯子抡着金背黑刀,身旁的异兽奔跑驰逐,还有一道闪过的绿光,都追随着那道即将消散的红霞。
      那金背黑刀,古朴厚重,上刻的缠枝纹,形似骨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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