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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无人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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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肃和楹禧回身施礼。
圆慧大师依旧笑呵呵的模样:“小施主今日看着又精神了些,快些坐下吧,还是要以休息为主。”
凌肃听话地又坐回石凳之上。
他定睛看着这青碑,工整的小楷镌刻着将军一生的功绩,参战于当今陛下起兵之际,战亡于陛下登基之年,同年同月,妻子并亡。
他环顾这规整肃穆的将军冢,又再次望着青碑之上将军这悲壮又悲凉的一生,这么多年没有再被提起,也从来没有人将他真的忘记。其中又有什么难以言说的隐情?
圆慧大师言道‘建冢之人无颜’,他心下已有计较,思忖着问话的分寸,探求更多的真相。
“这位将军是早年跟随陛下的功臣,甚至参加了潼关之战,跟随秦公突击敌营,据我父亲讲述,那一战,相当艰难,陛下甚至以身为饵。”
圆慧大师收起了笑模样,双手合十,口念佛号。
“潼关之战,老衲当时也在潼关。”
凌肃和楹禧惊异,这么一场定鼎中原的称霸之战,圆慧大师一方外之人,如何参与其中?
提起大战,圆慧大师依旧语气平和,就像讲述过往云烟一般。
“小施主,你可能想不到,这寒岩寺在陛下登基之前,是何等的兴盛。也更是老衲的无奈。这天下,乱了五十几年。五十几年,五代更迭,老百姓的日子,都没有盼头。”
“没有今生,就寄情于来世,这寒岩寺的香火越盛,老衲越是心焦。”
平和的声线之下,略带几分哽咽。凌肃和楹禧只是静静地听着,不敢打断。
“那时的当今陛下还是成王,在潼关准备与李德义一战。我云游之时,亲眼见成王麾下兵士作风严谨,护佑百姓。这潼关与洛阳说远也算不上远,且我这身份,军中也注意不到,我便暗中筹粮,借着各种佛事掩护,送往潼关。”
凌肃和楹禧再次起身,面色恭谨,再以一礼。
圆慧大师抬手相扶:“略尽绵薄,不必如此,小施主且听我讲完。”
“这是我与将军第一次见面。”
他凝视着青碑,双眼有些放空,就像透过这青碑,穿越了光阴。
二十年前,潼关。
陈设简陋的中军大帐之中,凌长风手握密报匆匆而入。
“主上,那李德义竟然开了潼关,放三千柔然披甲骑兵入关!他这是为了拿下中原,勾结外族!”
“啪”的一声,桌案之后的萧承嗣大掌重重拍下,茶盏震落碎裂。
“李德义这厮的脑地里装的是什么?竖子安敢如此!那柔然引进来容易,可是要拿走的更多,还不是劫掠在百姓身上!”
凌长风手握密报,更是急切,本就敌我兵力失衡,那柔然骑兵,更是骁勇,且他们的战马和中原品类不同,更高大,爆发力也更强。
“长风,可能一战?”成王萧承嗣的的询问,缺带着不容反驳。
柔然,决不能进入中原,柔然进来了,其他的部族也会纷至沓来,这本就四分五裂的中原,更无宁日。
凌长风握紧密报,手臂绷得微微发抖,最终向上拱手。
这两日,整个中军大帐被护得密不透风,气氛很是压抑,到了第三天、第四天,萧承嗣就跟放弃了抵抗一般,带着少量人马在城郊放马,看起来闲适又自在。
李德义接到奏报,实在想不通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敢贸然上前抓捕,更舍不得放弃如此好的机会。
一连三天皆是如此,李德义忍不住了,带了大队人马,打算悄悄埋伏,搂草打兔子也要探一探虚实。
正当他准备动手之际,后方阵营突然大乱,大喊着“杀来啦,杀来啦。我们败啦。”突然就乱成一锅粥。萧承嗣这边也是冒出大批队伍,直逼过去。前后夹击,让李德义猝不及防,随行将领一边将他护住快速撤退,一边奋力拼杀。
“快回主营报信,让柔然骑兵快来!”李德义红了眼。
可他不知道,柔然骑兵已然陷入苦战。
萧承嗣诱敌之际,秦叔豫率一队兵士,皆着黑甲,手持大戟冲进敌营,重戟破甲,柔然骑兵引为为傲的弯刀在他的重戟面前纷纷碎裂。很多骑兵在突袭之中,来不及上马已被斩杀,战马四逃,更是混乱踩踏。
一队人马,硬生生凿穿敌营,撕开一道给大军进攻的口子,凌长风率大军瞄准时机精准收割。
圆慧大师眨了眨眼,此时间清风掠过松柏,将血色回忆一卷散尽。
他轻叹一声:“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位将军。收队之时他跟在秦公身侧,不见疲惫,却满是年轻人的兴奋。”
“他说‘大哥,红霞之时你那声喊杀,真是震颤四野了。我们听了就觉得这一战能赢了。你将那带队的柔然大祭司挑于马下,真是大快人心。咱们中原之事,他柔然竟然也趁乱打劫,那个李德义真不是个东西。大哥,虽然我们一同长大,一起学艺,但我真的不如你,以后你冲锋,我就跟着,我绝不掉队’。”
“那时的两兄弟,虽满身血污疲累,可是眼睛都冒着光。只是潼关一战的善后太多,李德义趁机逃脱。在那之后的征战,秦公更是屡立战功,这位将军也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楹禧上前给凌肃顺着脊背,凌肃手捂着胸口,有些喘不过气。
因为什么呢?是惨烈的战争,还是那天边的红霞?凌肃说不上来。
“小施主先缓一缓。”圆慧大师起身,手指轻抚那青碑,最后落于那最后到洛阳一战。
“洛阳之战后,我见到的,只有这位将军的棺椁。”
他收回手,双手再次合十,口念佛号。
“那一年,旧岁成王已然登临帝位。四海初定,将军奉命镇守东都,唯独余下一隅残余势力,是迟迟未能肃清的顽疾。”
“他们自知大势已去,竟是选择了同归于尽的打法。将军与他兄弟分路行事。乱局之中,他一心护佑流离百姓,不及防备,身中流矢。乱世药材匮乏,伤势迁延难愈,终是熬到天下太平将至,本该安享荣光的时候,溘然长逝。”
楹禧眼底泪水无声滚落,他缓步走到青碑之前,俯身叩首,寂然无言。
圆慧大师默然片刻,苍老的语调平缓无波,却藏着化不开的沉哀。
“老衲听闻他的死讯时,已是他兄弟登门,恳请老衲下山为他超度亡魂。我即刻动身,一路随将军棺椁归乡。他兄弟与我商议,将军弥留之际,最是牵挂身怀六甲的妻室,郑重将人托付于他。可他如今心神俱乱,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安置这孤苦遗孀。”
“将军府邸白幡垂地,满目素白,那妇人腹胎已重,眼看着便要临盆。棺椁刚刚安置妥当,他兄弟尚且未及开口劝慰,那性子刚烈的女子,只是静静凝望着冰冷棺木,一言不发,骤然纵身撞去。”
“一瞬之间,触棺而亡,连带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一同随将军而去,这将军府,可算是什么都没有留下。”
凌肃与楹禧双双僵立原地,心口沉沉发堵,万般唏嘘哽在喉间,竟是一字也说不出来。
空山寂寂,万籁无声,唯有阵阵松涛穿林而过,裹挟着经年不散的凄冷,漫溢在整片山林之间。
“我眼看着他兄弟无波无澜的收敛了这一家的尸骨,办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葬礼,向老衲买断了如今的后山禁地,建了这将军冢。”
“之后啊,”圆慧大师望着那青碑,“之后他便在这碑前,拔刀自刎。”
凌肃和楹禧心下立时揪了起来。
“可那钢刀,竟然架在脖子上的时候猝然断裂。”
主仆二人又呼出一口气。凌肃明知秦叔豫还活着,可这往事,太过压抑。
圆慧大师继续平静无波的讲述。
“后来啊,我过来诵经之时,见他兄弟坐在地上手握白绫发呆,他身前横着一截粗壮的断木,我也不知如何规劝。”
“从此后,将军的这位兄弟,远走而去,只留下银钱让寺院好生照看这一家三口的坟冢。十一年了,也回来过,只是不再踏足这将军冢,只在外围枯坐买醉。”
“十一年,英国公还有其余将军,从未停止祭扫。将军一家深埋山中,却无人忘记。”
是啊,无人忘记,但是太过惨烈,也无人提起。
楹禧搀扶着凌肃再次来至青碑之前,凌肃诚心俯首下拜。
“晚辈凌肃,英国公凌长风之子,今日闻得将军之平生,感念将军为国而战,为民而死,更知晓将军所憾,心中挂牵,晚辈定当全力以赴。”
凌肃拜别了圆慧大师,慢慢地往回走,他的心,都在滴着血。
那个现在在陆家甘愿做车夫的鲁国公秦叔豫,两次自杀不成,自我封闭放逐十一年,也从未放弃大义,再度入京,这是怎样的煎熬,这又如何去劝解。
同时心下又有些安慰。陆家温情,陆玖通透,陆远活泼......
一切都会好起来吧,心结可以解开,与陆玖相合的金气也会释放。
可他觉得整件事哪里不对,但又想不通其中关窍,回去定要讲给陆玖听,她的看法也许会有不同。
京城之中,陆玖觉得身体一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似是那亡魂离开之时的一拜,轻了些分量。
陆玖轻轻抚着秦叔豫的佩刀,心道凌肃的进展还算顺利,为国征战的将军,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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