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骨裁戈》握鱼观山海

12、第 12 章 如果这就是

　　醉风楼得了主顾吩咐，诸事掐算得分毫不差，一席佳肴备办得极尽用心，还将特意叮嘱的关中新丰烈酒，也额外多备了数坛存着。
　　陆怀瑾心底始终摸不透凌肃这般行事，究竟藏着什么打算。不能贸然询问，只等仆役将整桌席面尽数布设妥当，才亲赴正厅，相请凌肃入席，转身又脚步匆匆往西院去寻秦叔豫。
　　彼时秦叔豫正捏着两根白蜡木，让陆远与胖墩分站两侧比划招式，打算亲手削两把木刀，既能给孩童做玩物，也可拿来日常操练劈砍路数。见陆怀瑾这般郑重亲自来迎，他半点不拘，一手牵起陆远，一手拽着胖墩，就往正厅方向走去。
　　正经的席面，孩童原是不便同席落座的，陆怀瑾见状唇瓣微张，终是没有出声，由着秦叔豫的随意了。
　　陆怀瑾现下很是发愁。
　　此番宴席明面上是凌二公子做东，偏生场地设在自家府邸，座次排布便成了难题。凌肃是他们夫妻一直求而不来的神医，秦叔豫又是他专程请回府上的贵客，两边皆怠慢不得。
　　他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此刻却因着两个人的座次，愁得有些头秃。
　　反观凌二公子折扇轻摇，大步进得厅来，一派的轻松自然之色；秦叔豫拉着两个孩子落于其后，两个孩子手舞足蹈的很是兴奋。
　　陆怀瑾悄悄地往后退了两步，站的位位置就不那么显眼。
　　谁先来谁坐吧，或者你们互相谦让一下，我就不开口了吧，此时我不是陆家的主人，我是这场宴请的客人。
　　对，我就是个客人。
　　陆怀瑾快速给自己找准了定位，又往后移了半步，越发地往墙根靠拢了。
　　凌肃折扇一收，别在腰间，走至主位之上，陆怀瑾眼睛一闭，心倏地一收。
　　就听椅子向外拉动的声音一响，凌肃随即说道：“今日和秦爷一番打斗颇为畅快，受益良多，您请上座。”
　　秦叔豫并不推辞，坦然坐于上首，陆怀瑾心下稍安，但也更纳罕秦叔豫到底何许人也，真的只是因着秦兄的武艺高强，二公子自甘坐于下首？
　　秦叔豫见席面上的新丰烈酒和大碗，看了看立于一旁的两个孩子，便提起酒坛放于一边，桌面之上只余茶水和茶盏。
　　陆怀瑾的难题没有了，八面玲珑的商人特质又发挥出来了，席间也是宾主尽欢。

　　凌肃看着两个吃得乖巧但是速度非凡的两个孩子，逗弄之心又起。
　　“你们两个也有八岁了吧？怎的日日游玩，不去读书？”
　　吃得正开心的两个孩子，闻言连骨头都放下了，藏不住心事的年纪，脸色可见的颓丧。
　　“我们两个有共同的先生，但是前阵子先生备考春闱，辞了馆，现下我爹正四下找寻新的先生呢。”
　　胖墩儿觉得这二公子真是的，肉都不香了。
　　凌肃决定还是让孩子好好吃饭，便转向陆怀瑾：“小少爷根骨颇佳，怎的没想着学武？虽说穷文富武，陆家也不差这点吧。”
　　陆怀瑾放下筷子，敬了杯茶给凌肃：“二公子好眼力，我这孩子确实更爱武艺，但我也有难处，好的师父太难寻了。功夫好的江湖人也有，但是麻烦也多，陆某不敢冒险啊。”
　　凌肃听着陆怀瑾的解释，确实非常合理，寻常人家不比勋贵世家，资源丰厚，好的武师父实在稀缺。
　　担心惹上麻烦啊，凌肃眼睛眯了眯，手指在杯口打转。
　　陆怀瑾看着凌肃，心开始提起来。
　　秦叔豫则是专心看着两个孩子，全程不发一言。
　　陆远和胖墩儿很快吃完了，陆怀瑾打发他们自取玩耍，又转身将秦叔豫之前搁置的新丰烈酒取来，给他筛上满满一碗。
　　席上再无旁人，凌肃便将话题转向陆怀瑾之前提起的粮食问题上。
　　“昨日我和陆小姐在善堂，恰巧遇到和您一同外出行商的刘家商行捐出大批物资，其中竟还有今年的新米，新米金贵，刘掌柜倒也舍得。”
　　如果这就是他葫芦里装的酒，陆怀瑾十分坦然。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褪去商人的圆滑，举止做派比之朝堂官员也不差。
　　“看来陆某之前透露给二公子的话，您是真上心了。如果二公子关心这个，陆某愿将所知所闻尽数告知。”
　　肃也收了往日轻佻不羁的模样，正色拱手：“请陆员外详尽告知，不吝赐教”
　　陆怀瑾一口喝干了茶水：“赐教不敢当，我只是将此行沿途关于粮食的几处蹊跷之处，同二公子梳理一番。”
　　凌肃直了直脊背，身子微微探向陆怀瑾的方向，凝神细听。
　　“此番我们商队目的地是江淮，由我与刘家牵头组建，另有不少零散商户、货郎随行，人员驳杂，可众人目的一致，皆是外出贩货牟利。这么多年来，粮食本不是刘家主营生意，可这一趟，刘家砸在收粮上的银钱，按我往年做买卖的估量，已然多到足以拖累其余生意周转。”
　　“刘家商行隐秘流出的消息，囤粮能赚大钱。这话听着合乎情理，商人逐利，什么货品有利可图便专营什么，本无可厚非。”
　　凌肃习惯性抽出折扇，轻轻拍在掌心：“听员外这话，其中定有不合常理之处？”
　　陆怀瑾答话时分外谨慎：“这些都只是我一己揣测，今日才敢同二公子掰开细说。”
　　他顿了顿，继续道：“咱们做买卖，素来讲究事以密成，可这刘掌柜此行，看似无意的透露给随行的其他商户，粮价看涨。” 他抬眼看向凌肃，话中意味深长，“二公子未曾出外经商，怕是不清楚行内消息传得有多快。一路自京都往江淮走，各地都传遍了粮价看涨的风声。刘家借着商队散播消息，一边沿路收粮，江淮新米本是最值钱的货品，但是他们只收了先前预定田庄里的米，还全数运回了京都。”
　　凌肃起身替他添满茶水，陆怀瑾端起茶盏润了润干涩的喉咙。趁这间隙，凌肃出言追问。
　　“刘掌柜这般行事，全然违背商人秘而不宣的规矩。风声一散，大商户自有消息渠道与判断，可各地中小粮商见状，纷纷跟风囤粮。从京都到江淮横跨数州，人人囤粮，粮价自然应声上涨，可又没有大宗粮商持续收储，涨幅有限，官府只会视作市面正常波动，不会出手调控，是不是这个道理？”
　　陆怀瑾心中暗自惊异，眼前这位看似纨绔的二公子，竟深谙民生货殖之道。他缓缓点头：“正是如此。我返程途中已然察觉到粮价异动，也是常年行商，对这些变化格外敏感。”
　　凌肃神色愈发凝重：“听员外所言，刘家这般反常举动，是今年才显露出来的？”
　　陆怀瑾双肘撑在膝头，语气沉重：“这我不敢妄下定论，往年未曾刻意留意。此次我看得这般细致，也是因为涉及到粮食，因着早年战乱饿怕了。二公子年纪轻，未曾亲历过荒年，放眼整座京都，见过流离饥荒的长者又剩几人？这天下安稳下来，才多少年。”
　　话音落，他想起逝去的双亲，眼眶一红，垂下落泪。
　　凌肃沉默不语，取出一方干净素帕双手递过去。陆怀瑾也不客套，接过手帕轻轻拭去眼角泪水。
　　“让二公子见笑了。”
　　“陆员外言重了。” 凌肃神色恭谨肃穆，安安静静等候他平复心绪，不曾打断。
　　陆怀瑾平复了心绪，再开口之时鼻子依然堵得慌，声音也有点闷闷哑哑。
　　陆怀瑾稳住情绪，再开口时鼻腔依旧发酸，声音闷哑：“方才我说他们收的新米不多。行商在外，最讲究低买高卖，这便是最大的破绽。刘掌柜还当着我的面诉苦，说是银子不称手了，故作懊悔模样。实则这一路，我并没有遵循外出行商各自管理的行规，暗中留心探查，这事说起来是我不地道。”
　　“他们大量囤积的，全是粟米、黑豆、荞麦这类杂粮，这些并未全都运回京都，都随着商队沿途发往各地了。刘家商行规模不小，很多地方都有分毫，这也算平常。但是大掌柜亲自带队远行，绝不会主攻这些货，除非像我这般，此行本意是前往寒岩寺，并非专营贩货，即便如此，我也优先置办贵重货品。”
　　话音刚落，凌肃猛地站起身，一旁秦叔豫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瞬，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凌肃毕竟年轻，还不能全然沉得住气，他在厅中来回踱步，似是在串联所有相关之事，也似是在思忖该从哪里切入更好。
　　“陆员外，昨日我与陆小姐在善堂，刘掌柜恰好送去一批新米。可按你方才所说，他们收储的新米本就不多，还捐赠善堂一些，此事越发不合情理。”
　　陆怀瑾倚着椅背，单臂撑住额头，没有接话，静待凌肃说清心中疑虑。
　　“陆小姐看出，那批米有问题。”
　　凌肃说完，从怀中取出一方油纸小包，捻出几粒米粒递到陆怀瑾与秦叔豫眼前，二人仔细端详过后，皆摇头看不出异样。
　　“小玖辨物向来精准，她既然说有问题，定然不会出错。”
　　“正因如此，我打算将米粒带回勘验，才能下定论。只是陆员外，”
　　凌肃再无半点不羁的神态，周身纨绔气质尽数敛去：“这事，您，可有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