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秘传 卧底云骑》向北寻己

4、在药王秘传的第四天 老叟戏顽童

　　昭然推开食堂的门时，一股更浓郁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食堂比忍安想象中要大一些。

　　此刻用餐的人不多，零零散散坐了三四桌，穿着和昭然类似的白大褂或深灰的制服，埋头吃饭，偶尔低声交谈两句。

　　忍安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空间。

　　出口两个，一个是他进来的这扇门，另一个在食堂最里侧，半掩着，看方向是通往厨房。

　　「没有窗户？」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昭然领着他走到靠角落的一张空桌前，示意他坐下。

　　“你先坐，我去帮你盛粥。”

　　“谢谢。”忍安规规矩矩地坐下来，双手搁在桌面上。

　　昭然很快回来了，端着两碗稠粥。

　　昭然正低头喝粥，厅堂门口忽然探进来一颗脑袋。

　　那人鬼鬼祟祟的，先露出半张脸，目光在厅里飞快地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忍安身上，眼神一亮，整个人便从门框后面挤了进来。

　　是个男人，身形瘦小，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灰袍，袖口卷了几圈。

　　他一路小跑到忍安面前，双手在身前搓了搓。

　　“苦楝子！你醒了啊！”

　　忍安眨了眨眼。

　　苦楝子。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听见这个代号了。第一次是从丹枢嘴里，隔着那层药效晕开的薄雾。

　　而这一次，是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嘴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熟稔和关切，直接砸到他面前来。

　　他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人已经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了，动作很轻，凳子腿没发出一点儿声响。

　　他倾着身子凑过来，从袖口里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十指紧紧绞在一起，像在压着什么不安的情绪。

　　“你感觉怎么样啊？头疼不疼？晕不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一口气问了一大串，声音又低又快，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忍安安静地听着，面上挂着茫然。

　　“那个……”他开口打断了一下，“不好意思，请问你是……”

　　那人的话头一下子哽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忍安，嘴唇张张合合，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慌乱，两只手绞得更紧了。

　　“对、对哦……蓝芝说你失忆了……”他喃喃，后知后觉的懊恼道，“我、我是绿芙蓉啊！咱们之前是一起在长乐天接引的！你、你都不记得了？”

　　“绿芙蓉。”忍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诚恳的歉意，“……抱歉，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没事没事，魁首说你这是注射圣药之后的正常反应，等过几天就好了……”绿芙蓉连忙摆了摆手，像怕他自责似的，又往他身边凑了凑，“那你还记得别的吗？比如……圣药什么样子啊？”

　　忍安皱了一下眉，端起了碗。

　　「圣药？」

　　这个词从绿芙蓉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

　　忍安默默在心里把它和之前丹枢说的“药王恩赐”连在一起。

　　“不记得了。”他说，语气坦然，“我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是谁都是魁首告诉我的。”

　　“那……”绿芙蓉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你知道你现在……”他做了一个含混的手势，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一下。

　　忍安没看懂这个手势，他偏了偏头，用目光询问。

　　绿芙蓉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把那句话说出来：“……你现在还是跟我在长乐天，对吧？”

　　忍安沉默了一拍，把碗放下又端起。

　　这一拍的沉默落在绿芙蓉眼里，似乎被解读成了某种默认。

　　他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他小声嘟囔着，“我怕你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然后被人一带就跑去别人哪里了……”

　　忍安没有急着搭话，默默喝着粥。

　　果然，绿芙蓉是个憋不住话的人。他安静了不到一分钟，又重新凑过来，目光在厅堂里左右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旁人在听，才用气声问：“那……圣药注射下去的感觉……你还记得吗？”

　　“注射的时候……”绿芙蓉自己接了下去，像在回忆什么听来的故事，“有人说会疼，有人说很烫，还有人说像整个人被泡进热水里然后一层一层地剥开……”

　　“……”忍安咽下嘴巴里的食物，放下了空碗，“我……记得不太清楚了。”

　　这是实话。

　　他确实不记得注射过什么圣药，他根本就没有这段记忆。

　　可绿芙蓉显然把他这句话当成了另一种意思——药效太强导致的记忆模糊——于是他点了点头，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

　　“也是……魁首说你刚醒，需要慢慢恢复。”绿芙蓉站起身来，袖口拖过桌面，带倒了忍安面前那只空碗，他手忙脚乱地扶住，碗沿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对对对不起！”他飞快地道歉，像闯了祸的小孩，把碗摆正之后又退了两步，“那个、那个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他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厅堂，灰袍在门口一闪就不见了。

　　忍安坐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昭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喝完了粥，正安静地收拾碗筷。他什么也没说，也没问。

　　忍安偏过头，看向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他说的圣药……是什么？”

　　“「龙蟠虬跃」”

　　丹枢抚过那支躺在盒子里金色的药剂。

　　又调转指尖摸向棋罐边缘，确认着棋子的方位。

　　“坐。”她说。

　　蓝芝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丹枢从棋罐中拈起一枚棋子，指尖在棋面纹路上轻轻摩挲了一瞬，然后落在棋盘上。

　　落子的声音极轻，像是把一颗雨滴搁进了湖面。

　　她又从另一只棋罐里拈起一枚白子，摸索着放在黑子对面。

　　“你下棋吗？”她问。

　　“不下。”蓝芝答得干脆，“不会。”

　　丹枢没有再问，开始落子。

　　黑子、白子、黑子、白子。

　　棋子交替落在纵横十九路上，她的指尖在落子之前总会先沿着棋盘边缘数一数，再滑向横竖线的交点，再落下。

　　蓝芝沉默地看着，看着那盘棋从空无一物渐渐长出纵横交错的脉络。

　　“他睡着的时候呼吸均匀，没有噩梦的迹象。醒来的第一反应是找东西吃，对周围环境表现出适度的好奇，情绪波动不大。”

　　他顿了顿。

　　“像一张白纸。”

　　丹枢的指尖夹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

　　“白纸……”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棋子轻轻落在右上角星位旁边，又被她拿起来，换了一个地方落下。

　　“药王的恩赐果然奇妙。那针龙蟠虬跃注入体内的时候，明明已到了生死边缘，连气息都几乎散尽了，还准备丢进焚烧炉取个暖呢。”

　　“如今却活生生地坐在食堂里喝粥，还会说笑。”

　　她微微侧过头，朝向蓝芝的方向。

　　“绿芙蓉去找他了？”

　　“……是。他一直在等苦楝子，听说人醒了，就追到食堂去了。”

　　“也好。”丹枢的指尖从棋罐里又摸出一枚白子，在指间翻转了一下，“绿芙蓉性子软，不会逼问什么，也不会让他紧张。这第一面由他来见，比你我出面都合适。”

　　蓝芝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拍，把视线从棋盘上移开，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魁首，药王秘传在长乐天的据点……近日被云骑军摸了两次。”

　　丹枢的手停住了。

　　那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钉在半空。

　　“两次？”

　　“两次。间隔不到五天。”

　　“第一次是巡逻队偶然撞上的，损失了一些不值钱的物资。第二次是直奔着藏药点去的，路线精准，像是有人递了话。”

　　他顿了一下。

　　“长乐天那边，我只派了三个人常驻。苦楝子之前就是其中一员，绿芙蓉算一个，还有一个……”

　　“我知道。”丹枢打断了他，声音轻而淡，像风吹过湖面。她将那枚悬了许久的白子落下去，啪嗒一声，压在棋盘上一片黑子的正中。

　　“还有一个，还没来得及回来。”

　　她安静了一会儿。

　　棋盘上的局势已经渐渐显出轮廓，黑子盘踞了大半盘面，白子却在中腹聚成一团，像一簇怎么也不肯散开的云。

　　“你觉得，”丹枢终于开口，“那个还没回来的人，还回得来吗？”

　　蓝芝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丹枢的手指重新在棋罐里摸索起来，触到一枚棋子便拈起来，指尖沿着棋面的弧度转了一圈，然后落在棋盘某个角落，敲出一声脆响。

　　“组织里有云骑军的人。”

　　蓝芝微微颔首：“……我明白。”

　　“苦楝子的任务是什么？”

　　蓝芝一怔。

　　“……他刚醒，还没有给他安排任务。”

　　“那就给他安排一个。”丹枢的手指从棋盘上收回来，拢进袖中，那张温雅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恬静，“他刚刚失忆，正是最干净的时候。没有旧记忆的牵绊，也没有固定的人际关系——这样的人，放到哪里引起怀疑也无计可施。”

　　蓝芝皱了一下眉：“您想让他去长乐天？”

　　“不。”丹枢说，“让他去长乐天的对面。”

　　蓝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您的意思是……送去云骑军？”

　　“药王秘传在罗浮布了这么多年的局，安插在云骑军内部的线人却永远止步于外围。”

　　“我们需要一个人。”丹枢的声音很平静，指尖在棋盘边缘轻轻叩了一下，“苦楝子没有过去，没有可供查证的履历，没有认识他的人。这样的人去投奔云骑军，最好的理由就是——‘我在外面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只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和仙舟有关’。”

　　蓝芝看着她。

　　这个计划听起来荒谬，但细想之下确实有它的可行性。

　　一个失忆的、自称“醒来就在某处”的人，主动找上云骑军寻求庇护和身份确认，这在战场上并不罕见。

　　仙舟联盟每年都会接收失散的流民和遗孤，其中不少人后来都成了基层士卒。

　　“但风险很大。”蓝芝说，“万一他去了之后真的被云骑军策反了怎么办？他现在对药王秘传没有归属感，对您也没有忠诚可言。”

　　丹枢微微笑了一下。

　　她的指尖从袖中探出来，重新搭上棋罐的边缘，又从里面拈起一枚黑子，摸索着放在棋盘上。

　　这一子落在边角一片看似死局的空地里，孤零零的，乍看毫无意义，却恰恰堵住了白子唯一可能突围的方向。

　　“你以为我给他喝的那三杯茶里，只有安神的药吗？”

　　蓝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目光微微一沉。

　　“那梅子里也有东西？”

　　丹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棋盘前，指尖搁在那枚刚落的黑子上，感受着棋面冰凉的触感。

　　“他会忠诚的。”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他会的。”

　　蓝芝的目光落在棋盘上。

　　“苦楝子，会替我们杀死——”她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像自言自语，指间的棋子落入罐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那些藏在暗处的、背叛药王恩赐的虫。”

　　蓝芝静静看着棋盘，才逐渐看出一些门道。

　　黑棋已然是必赢之势了。

　　于是他拱手道贺。

　　“您赢了。”

　　彦卿盯着棋盘看了许久，捏着一枚黑子的手放了下来，他叹了口气，把棋子搁回棋罐里。

　　景元笑了一声，从棋罐里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没有放回棋罐，而是搁在棋盘边缘，像在留一个尾巴。

　　“你太急了。”他说，“中腹那一子若再多想几步再落，不至于被我从边上包了后路。”

　　彦卿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些不服气：“再想几步，您那边的白子也成了势，还是要被绞杀。”

　　“那也比我三面合围来得强，不是吗？”景元微微偏头，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株老银杏上。

　　叶子还是绿的，层层叠叠地压在枝头。

　　“下棋和行军一样。”他说，“急着吃掉眼前的子，就容易忽略更远的地方。你盯着中腹厮杀的时候，我边角上的白子可没闲着。”

　　景元开始收子，他的动作很随意，指尖捏着棋子轻飘飘地往棋罐里扔，偶尔掉在桌上，发出叮叮几声脆响。

　　彦卿看着他的动作，眉头微微拧着，还在想上一把棋局。

　　“彦卿？想到什么了？”

　　“您在中腹弃了那么多子，彦卿还以为有便宜可占，结果绕到最后，发现自己大势已去了。”

　　“是啊。”景元说，把最后一枚白子收进罐中，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吃了我的子，我吃了你的势。算下来，还是我赚了。”

　　“……”彦卿沉默了一拍，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棋盘上，忽然问：“将军，您是在说棋吗？”

　　景元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旁边的茶盏，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越过盏沿，落在彦卿脸上。

　　“彦卿觉得我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