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在药王秘传的第三天 “……只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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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么坐在蒲团上。
眼皮像被温水浸透的棉布压着，一层一层地沉下去。
然后他向下坠去。
没有声音，也没有风。
落入了一片彻底的白色里。
没有远近，没有方向。
他试着挥手，手臂却只划开一片虚无。
他试着喊，嘴巴张开，却是什么声音也没传出来。
「……好无聊。」
这个念头刚在意识里落下，他忽然就坠入了一片绿色。
那绿色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急头白脸地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他躺在了地面上。
他挥开绿色，发现那绿色都是青翠的银杏叶。
他坐起身来，抬头看天。
头顶是高远得令人恍惚的天，周围漫山遍野地铺满了银杏叶。
全都是绿色的。
深浅不一的绿，从新叶到老叶，一枚一枚密密地叠在一起。
风一过，叶子便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他耳边说悄悄话，他却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还是那身皱巴巴的白衣，他试着握了握拳，指尖微微发麻。
他看向面前，那有一棵树。
那是一株高得超出了他认知范围的银杏树。
树干粗得要三四人合抱才能围拢，树皮皴裂，沟壑深深浅浅地刻进去，像某种古老文字。
枝干向上擎开，层叠交错，几乎遮住了大半个天空。
叶子层层叠叠地垂落下来，把阳光切成碎金，一粒一粒地洒在落叶堆积的地面上。
他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似的，站起来，踩着一地的银杏叶，走向那株银杏树。
脚下的草叶柔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银杏树的影子越来越近，最终罩住了他的整个人。
他伸出手，按在树干上。
树皮粗砺，带着午后阳光晒出的微温。
他绕着树走了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
在树干背阴的那一面，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根从主干侧面生出来的小枝。
细细的，斜斜地伸出去，像母树不经意漏出的一枝。
枝上的叶子是黄色的。
纯粹的、几乎要发出光来的金黄色，小小的一簇，在满树的碧绿中安静地立着，像秋天藏在了夏天的某个角落里，等一个人来发现。
编号89757——或者说，忍安伸出手去，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簇黄叶。
叶子轻轻颤了颤。
忍安眨了眨眼，感觉到又有风来了。
那有些狂暴气流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一步。
满树的银杏叶开始摇动。
整棵大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剧烈摇晃着，碧绿的叶子纷纷扬扬地脱落，从枝头脱落、翻飞、打着转。
而那些碧绿的叶在落下的中途开始变色，从边缘开始泛黄、转金，像一场急速的秋。
忍安仰起头。
满天的金色。
他被金色的浪潮扑倒，整个人往后仰倒，陷进铺天盖地的落叶里。
那些叶子落在他的脸上、肩上、摊开的掌心里，带着干燥而清苦的气息。
风灌满了他的耳朵。
在那满耳的金色呼啸里，他忽然听见了一些模糊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道很厚很厚的墙传过来的对话，字字清晰，却辨不清方向，听不出是谁。
“……要我取名吗？我起名那点伎俩，你怕是早听□□说过……”
“…嗯……□□，如何？……”
“……真要这名？哈哈，莫要折腾我这个老人了，若取了这名□□指不定怎么说我呢……”
“……再多宽限我些时日怎样，我给你认真取一个……”
“……忍安，如何？……”
“……喜欢便好，不过意义嘛……”
“……忍以砺行，安以栖心………然后得一世晏然。故取首为名，谓之忍安……”
“……只愿你一生安然从容……”
风越来越大。
那些声音被卷进风声里，旋着、绕着、往上飘去，像烟一样散开了。
忍安躺在厚厚的金色里，睁着眼望向那棵光秃秃的树。
树冠空了，枝干嶙峋地指向天空，像一具沉默的骨骼。
但在那个侧生小枝的位置，那一小簇黄色的叶子居然还在，安静地挂在细枝末端，一片也没有落。
他看着那簇黄叶，眨了眨眼。
天光黯淡下来，从蓝得发白变成了暖融融的金色，又慢慢地沉进一种柔和的的灰。
他闭上眼。
金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他的意识也一并吞没了。
“……忍安。”
他听见谁在他耳边轻声唤了一句，他睁开眼睛。
“……”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了。
矮桌已经收拾干净了，茶壶和茶杯都不见了，桌面光洁如新。
那只装蜜饯的小瓷碟也不在了。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自己另一只手，他明明记得自己后来多拿了几颗揣在手里。
“……我的梅子呢？”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鼻音。
【你睡着之后，那位魁首让人把你挪到地上躺着，顺便把你手里攥着的几颗蜜饯收走了。】
“……”
忍安沉默了一下，然后诚心诚意地感叹：“好狠的心。”
【你也好狠的心，连人家盲眼魁首的零食都顺。】
“她自己推到我面前的。推到我面前的东西就是我的了，我的东西我吃不完兜着走怎么了。”
他没再继续跟系统贫嘴，而是安静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还是那几根手指，苍白，指节分明，指甲有些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些红棕色。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纹路清晰，有几道薄茧。
他盯着那些茧看了好一会儿。
“刚才那个梦，你也看到了？”
系统安静了一瞬。
【你梦见了什么。】
“有一个人给我取名忍安的声音，不是我以前听过的声音。”
他沉默了片刻，又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空空的，手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摘掉了。
他攥住空荡荡的手腕，低声说：“所以，我真的叫忍安？”
【你的支线任务已经完成了，你已经获得了“忍安”这个身份。】
“那编号89757呢？”
【那是你自己认为自己的名字。】
忍安盘腿坐在地上，歪着头，视线落在房间某个角落的阴影里，像是在认真消化这个信息。
过了好一会，他才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带着点没什么恶意的戏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较劲。
“……忍安…忍以砺行，安以栖心。这名字还挺讲究的嘛。”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灰，穿上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白衣。
“所以，丹枢说的那些，至少名字是真的。”他抬起头，环顾了一下这间安静的房间，目光最后落在那扇合拢的门上，“……至于其他的，她说的那些什么药王秘传啊、仙舟联盟啊、我是他们的人啊——”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像在聊一件有趣的事。
“——那就得等我出去看看，才能知道真假了。”
【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忍安走到门边，伸手推了一下。
门纹丝不动。
他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
他收回手，转向屋内，目光在这间不大不小的房间里扫了一圈，像在找什么东西。
“那扇门要怎么开？”
【需要身份验证。权限不够的人无法从内部打开。】
“那我怎么出去？”他问，语气里倒没什么焦急，更像是在好奇，“难不成我要一直等别人来找我？”
他没有立刻得到回答。
忍安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等了几息，没等到系统的下文。
“喂？”
还是没动静。
他又抬手敲了敲门板，笃笃两下，力道不大，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他侧耳听了听门外，没有任何回应。
“……行吧。”他收回手，退后两步，开始重新打量这间屋子。
房间不大，布置也简单，除了他方才坐过的蒲团和那张矮桌，就只有墙角一只半人高的木柜，柜门关着，表面落着一层薄灰。
天花板上嵌着一盏灯，光线均匀，不刺眼。
四壁是暖灰色的，没有窗户，也没有任何其他出口的痕迹。
他走到那只木柜前蹲下来，伸手拉了拉柜门。
没锁。
柜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空荡荡的。他伸手摸了摸柜壁内侧，指尖触到几道浅浅的划痕。
他收回手，关上柜门，又站起来环顾了一圈。
“你说这间屋子有没有什么隐藏的摄像头或者窃听器之类的？”他压低声音问。
【你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
“我刚才不是刚醒嘛，脑子还迷糊着。”他理直气壮地说，“而且你说得对，我确实应该早点问。现在问也不晚，快说，有吗？”
【……这间屋里至少有三个监控点。一个在你头顶那盏灯的内侧，那很明显，不是吗，另外两个是坏的。】
忍安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又若无其事地把目光移开。
他没有刻意避开什么角度，只是自然地走到蒲团旁边蹲下来，假装系鞋带——虽然他穿着的那双鞋根本没有鞋带。
“那窃听呢？”
【没有足够信息。】
忍安的动作顿了一下。
“……”
他又在房间里磨蹭了一小会儿，假意东摸摸西看看，其实是在等。
等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隐隐约约觉得，丹枢费了那么大工夫把他弄睡、给他灌了那么多话、又安排他在这儿歇着，总不会是把他关在这里不管了。
果然，没过多久，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忍安耳朵动了动，放下他正在假装研究的木柜花纹，站起身来。
脚步在门口停了。
然后门从外面滑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不是之前那位面色苍白的医师，也不是蓝芝。
这是一个身形清瘦、面容年轻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种文气十足的柔和。
他手里捧着一只托盘，托盘上叠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他和忍安四目相对。
两人都愣了一下。
还是忍安先反应过来，他往旁边侧了侧身，露出一个真诚而友善的笑容：“您好，是来给我送衣服的吗？”
年轻的白大褂回过神，点了点头，把托盘往前递了递：“……丹士长吩咐的。说您醒了之后，先把这身衣服换上，然后我带您去用饭。”
忍安接过托盘，低头看了看那套衣服。料子软，是深灰色的棉麻质地，样式简洁，有点像某类制服，但又没有明显的标识，衣领处别着一枚小小的、暗纹的菱形扣子。
他把衣服抖开比了比，大小似乎很合身。
“丹士长真是心细如发。”他诚恳地感叹了一句，“连衣服都帮我准备好了。”
年轻的白大褂推了推眼镜，似乎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含糊地嗯了一声。
忍安抱着衣服转过身去，背对着门口，利落地把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白衣脱下来，叠了两下搁在一边，然后套上那件深灰色的衣服。
动作很快，三两下就穿好了。他低头整了整衣领，又抬手把有些乱的藏青色发丝拢了拢，然后转回身来。
“好了。”
年轻的白大褂看了看他，迟疑了一下，说：“……您穿这身挺合适的。”
忍安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也觉得？”
“……”白大褂低下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走。”
忍安步伐轻快地跟了上去。
他走出门的时候，余光瞥见方才那间屋子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了。
他收回目光，跟上白大褂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走廊往前走去。
走廊里那股甜腻的铁锈味已经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类似薄荷和某种木质香料混合的气味。忍安深吸了一口，觉得鼻腔里那股闷钝的感觉散了不少。
“那个，请问怎么称呼你？”忍安快走两步，和白大褂并排，“我叫忍安——虽然我也刚知道没多久。”
白大褂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镜片后面的目光闪了闪，最终也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我叫昭然。”
“昭然。”忍安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夸赞，“好名字，昭然若揭的昭然？”
“……”昭然微微一愣，像是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快，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摇了摇头，“……是昭然若明的昭然。”
“那差不多嘛。”忍安笑了一声，目光在他胸前的铭牌上飞快地扫了一眼。铭牌上刻着的字符和之前他在手环上看到的是同一种，也就是说昭然的名字在那个字符系统里对应的就是“昭然”这两个字。
他没再多问，转而换了话题：“你说带我去吃饭，食堂远不远啊？我都饿了，感觉好久没吃过东西了。”
“……不算远，拐两个弯就到了。”昭然说，顿了顿，“丹士长特地吩咐给您准备的是清淡好消化的粥食，怕您刚醒肠胃不适应。”
“她还挺照顾人的。”
昭然没有接话。
拐过第二个弯的时候，一阵食物的香气顺着走廊飘了过来，米粥的甜糯混着某种菌菇的鲜香，还有一丝淡淡的酱油气息。
忍安的肚子应景地响了一声。
昭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忍安面不改色地说：“……是它自己响的。”
昭然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在药王秘传的第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