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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淇河 方如歌带 ...

  •   第九章淇河

      火车过安阳时,天彻底阴了下来。窗外是大片灰黄色的田地,偶尔冒出一排白杨,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着。方如歌靠着窗,左手搁在小桌板上,右手拢在风衣口袋里。她没说话,只看着窗外。

      林栩坐在她对面,翻着一本很旧的《诗经》。她翻到《卫风·淇奥》,停住了。那一页上不知被谁用铅笔轻轻划了一道,正好在“淇水汤汤,渐车帷裳”旁边。林栩没有问。她只是把那页举起来一点,给方如歌看。

      方如歌偏过头,看了一眼,说:“我姥姥的书。她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但会翻。翻到有水的地方,就用手指点一点。”

      “这行字,她点过。”林栩说。

      “点过很多次。”方如歌说,“她不识字,可认得水字旁的‘淇’。她跟我说,这个字里头有水。有水,人就死不了。”

      林栩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她没再问。过了很久,才说:“你以前发过一条微博,就四个字,叫‘想回去了’。”

      方如歌没动,只看着窗外。好半天,她说:“你还记得。”

      “截图还在我手机里。”林栩说,“那时我就在想,你想回的地方,一定是这里。”

      “是这里。”方如歌说,“只是那时候,我不敢一个人回来。”

      林栩把方如歌放在小桌板上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方如歌没抽回,也没回握。她只是让那只手在林栩的掌心里待着,像一条泊在渡口的船。

      快到鹤壁时,林栩问:“这次也去源头吗?”

      方如歌说:“先不去。山里太冷了。”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等以后天暖和了,我们再去。”

      林栩点点头,没再追问。

      从鹤壁站出来,她们叫了一辆出租车,往淇河边去。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听说是来看淇河的,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这季节,河边冷。水也小。夏天来才好看,有芦苇,有鸟。”方如歌没说话。林栩说:“我们就想看看。”司机不再问了,只把车窗摇下一点,让风透进来。

      车在一条窄路上停下。司机说,前面就是河堤。方如歌先下了车。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又干又冷,像一张很旧的砂纸从脸上慢慢擦过。她站在堤上,看见了那条河。

      水不宽,也不算急。河心的石头半露着,上面覆着薄薄的苔。水声不大,却一直在响,像有个很老的人坐在河底,一遍一遍慢慢地翻着书。方如歌没有马上下堤,她站在那里,像要把这地方先从头到脚看一遍,再决定该不该走下去。

      林栩走到她旁边,说:“你多久没来了?”

      “很多年。”方如歌说,“我姥姥走之后,就没正经回来过。上次来,是很多年前,一个人站在这里,风很大,我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为什么今天肯来?”

      “因为这次不是一个人。”方如歌转过头看她。风把她耳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拨开,只说,“你老问我为什么留那扇门。这门,就是淇河。我想让你看看,我小时候站在哪一截河岸上长大的。”

      她们从堤上下去,沿着河边走。路不好走,脚下的草半黄不绿,有些地方踩下去会有种踩不到底的感觉。方如歌走在前头,林栩跟在后面。她看见河岸上有一棵老柳树,树干已经歪了,斜斜地伸向水面。方如歌在树旁停下来。

      “还在。”她说。

      “你认识这棵树?”

      “我七岁那年,我姥姥带我来洗衣服。她蹲在河边搓被单,我爬上去,把脚垂下来,能碰到水。她骂我,说掉下去就淹死了。我说你不会让我死。她就不骂了。”方如歌用右手轻轻按了按树身,像在和一棵很多年没见的老树打招呼,“后来很多年,我写小说,总写到一条河。这条河。可我没回来过。”

      林栩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她看着方如歌和那棵歪脖柳树,觉得方如歌不是在讲故事。她是在把自己身上的年轮,一圈一圈往回收。风从河面上吹来,把两人的围巾都吹乱了。林栩伸手,把方如歌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方如歌没躲,只偏了偏头,像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把自己交出去一点。

      她们沿着河又走了一段。河岸上停着一只极旧的小木船,船底已经裂了一条缝,半截泡在浅水里。方如歌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说:“这船像我。”林栩问:“像你什么?”方如歌说:“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水里。哪儿也没去,又哪儿都去了。”林栩没接话,只蹲下来,把船边一丛被风压弯的枯草轻轻扶了扶。那动作很小,却让方如歌心里一软。她知道林栩不是在扶草,是在扶她。

      天快黑时,她们回到堤上。河边的风更大了,天变成很深的灰紫色。林栩说:“我们得找地方住下。这季节,河边不能过夜。”方如歌点点头,没逞强。她们沿着来路走回镇上,敲开一家很小的旅店。老板娘正看电视,见她们进来,从柜台后探出头,说:“来旅游啊?这天儿可冷。”林栩说:“住一晚。”老板娘慢吞吞翻出钥匙,说:“楼上有间房,两张床。床不大,但被窝暖。”

      房间在三楼,很小。两张窄床并排靠着,窗子朝河,能看见河岸上那排黑黢黢的树。方如歌在床边坐下,脱掉鞋,把脚缩上来。林栩把窗帘拉上,又留了一道缝,让河水的反光漏进来一点。

      “冷吗?”林栩问。

      “不冷。就是脚僵了。”方如歌说。

      林栩没说话,把另一张床上的毛毯抱过来,抖开,盖在方如歌腿上。方如歌看着她,忽然说:“你对我这样,我会不习惯。”

      “我知道。”林栩在她旁边坐下,“所以我慢慢来。每天只对你好一点点。等哪天你习惯了,我再多给一点。”

      方如歌没说话,只把脸别向窗外。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你这个人,真的很会写。连对我好,都像写小说一样,知道哪里该用力,哪里该收着。”

      “那你说,我这章写得怎么样?”林栩问。

      方如歌转过头,看着她。河水的反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林栩脸上。她的眉眼被照得柔和极了。方如歌说:“还没到高潮。但每一句,都让人想往下看。”

      林栩笑了。她没再说话,只把方如歌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像窗外那条河上的两盏灯,终于同时亮了起来。

      窗外,风还在吹。老板娘在楼下把院门关上了,门闩落下的声音又沉又闷,像远处老牛的叫声。方如歌靠着林栩,眼睛慢慢合上。她听见河在很远处流,也听见林栩的呼吸就落在她耳畔。她没有说“你睡吧”,也没有说“晚安”。在这一刻,终于不用再一个人听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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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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