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过河 内容提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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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过河
清晨四点半，马小璐的炉子怎么都点不着。
她自己也不明白，今天没风，火柴也是干的，可连划了六根，火苗一碰炭就缩，像被什么推回去。她蹲在河边的石阶上，烟从炉口慢慢往外渗，把脸都熏灰了。天还没亮，河面黑沉沉一片，只有对岸渡口亮着半盏灯。她抬头看了一眼，那灯像是从水里浮上来的，浑黄，散着。她把第七根火柴攥在手里，没有立刻划。
这时，一条船慢慢靠了过来。船头还笼着一层薄雾。哑女站在船尾，长篙提在左手，篙尖在船板上轻轻一点，船就停住了。马小璐看见她从船里拿起一样东西，往岸上一递。
是一盒火柴。
马小璐没接。她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根还没划的。火柴头还完整，可她知道，再划也还是那样。她伸手接过来，嘴张了一下。谢谢两个字都已经到了唇边，又被风顶了回去。她只点点头，然后蹲回去，重新点火。这次火着了。
这是她们小说里的一个细节。林栩写到“嘴张了一下”的时候，方如歌正端着一杯水经过她身后，站住了。
“她为什么不说谢谢？”方如歌问。
林栩没抬头，笔还压着纸：“马小璐不会说。她太怕欠人。一盒火柴也是人情。她怕还不上。”
“可哑女也没指望她还。”
“所以她更不能说。”林栩把笔放下，回头看方如歌，“她要是说了谢谢，就承认自己欠了。她不愿意欠别人。不是骄傲，是怕。”
方如歌没说话。她把这几个字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骄傲，是怕。她忽然觉得，这话很重，又很准。马小璐不是不礼貌，是活得太像自己了。
方如歌放下杯子，在林栩旁边坐下：“那哑女为什么要递火柴？她不等马小璐开口求她，就主动递过去，这不合她性格。”
“是你把她写得太冷了。”林栩说，“你写她系缆绳、不回头、不跟任何人说话。可你没写她看。她每天都在看。看马小璐早上几点出摊，风往哪边吹。哑女不说话，但她的眼睛是看着的。她递火柴，不是可怜，是知道。”
方如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写。把她的‘知道’写出来。不要用一句‘她知道’。要写她的看见。”
林栩重新拿起笔，在稿纸边上另起一行，写：
马小璐的早点摊离码头不远。每天这个时候，她蹲在石阶上生炉子，烟一升起来，哑女在船那头就看见了。她不是特意看。是这条河太小，什么人什么时候来，都躲不开。
方如歌看着这行字，忽然说：“这条河小，可它还在流。马小璐天天看着它。她想过要走吗？”
林栩放下笔，说：“想过。但她不知道去哪里。一个从厂里被丢出来的人，能去哪儿呢。她不是没有力气，是怕换一个地方，连河都看不见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窗外的天开始泛青，远处有送奶的车从楼下经过，瓶子在箱子里碰出细响。方如歌把杯子拿起来，里面的水已经不烫了。她喝了一口，说：“我们今天就写她上船吧。总在岸上，不是办法。”
林栩笑了一下：“你这是写小说，还是劝我？”
方如歌侧过脸看她，眼神不躲：“都是。”
她们于是继续写。马小璐的早点摊那天收得比平常早。中午刚过，天阴下来，河上的风冷得有些急。她推着小车要回住处，经过码头，看见那条船还靠在岸边。哑女坐在船头，手里没拿篙，只在看水。马小璐停下了。
她其实早就想坐一次这条船。不是为了过河。是为了坐在船上，听听水声。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个念头。一个卖早点的女人，天天都能听见水声。再跟人说“我想坐船去听水，好像这日子还过得不够。还想伸手再讨一点什么。可她是真的。
马小璐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现在能坐吗？”
哑女抬头看她。雨快来了，河面起了一层极细的麻点。哑女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身子往船中间挪了挪，空出船头的位置。马小璐走过去，上了船。船晃了一下，她没扶，自己坐下了。
船离岸时，马小璐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往对岸滑了一下。哑女在船尾撑篙。雨落下来，很密，很细，打在船板上，像有无数只极小的手在轻轻拍掌。马小璐没带伞。她也不躲。她只是低头看河里，看见自己的脸被雨点打碎，碎成一片一片，又慢慢合起来。
方如歌写到这里，把笔搁下了。林栩看看她，又看看稿纸，说：“你哭了。”
方如歌偏过头，拿手背在脸上抹了一下：轻轻吸了一口气。“她上船会是这种天气”。
“阴天好。”林栩说，“太晴了，就不像她了。”
林栩说完，把稿纸拉过去，写最后一段：
船到对岸，雨已经停了。马小璐跳下船，鞋底打滑，踉跄了一下。她回头，想说点什么。哑女已经调转船头，把篙往水里一插。河水汤汤，天光落在她肩膀上，像一件洗了多次的衣裳。
写完后，林栩把稿纸推给方如歌。方如歌看了一遍，没说话。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栩，好一会儿才说：“马小璐以后还会坐她的船。”
“会的。”林栩说，“有些人就是这样。没上去之前，还能管住自己。上去过一次，就再也管不住了。不是船不放她，是她自己的心已经坐到船上去了。再站回岸边，总觉得脚下发虚，像少了一块地。”
方如歌转过身。天已经全亮了，房间里还开着台灯。林栩坐在灯下，半个身子浸在淡黄的光里。方如歌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马小璐。在岸边蹲了太久，炉子灭了，天很冷，而那条船，自己靠了过来。
她说：“下一章，我们写她第二次上船。”
“不写风景了？”
“写。写她带了一壶热水，上船以后，问哑女喝不喝。哑女没说话，只把船撑慢了一点。”
“这个好。”林栩说，“一壶热水，比一万句谢谢都好。”
方如歌轻轻“嗯”了一声。她把窗拉开一点。早晨的风灌进来，带着街上早点铺的油烟气。她忽然说：“等这章写完，我们真去一趟淇河。”
林栩抬起头：“什么时候？”
“就这个月。趁天还没完全冷透。”方如歌说，“我想带你去看看那条河。也看看我小时候站过的那个码头。”
林栩看着她，说：“好。我陪你去。”
方如歌没再说话。她看着窗外，晨光已经从楼群后面漫过来，把整条街都照亮了。她忽然觉得，也许有些路，真的可以两个人走。不是彼此搀扶，是一前一后，或者并肩。你走一段，我走一段，但谁也不用回头确认对方还在。因为水声会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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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过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