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霜夜 淇河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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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霜夜
从淇河回来的第三晚，北京下起了雪。
林栩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毛巾搭在肩上。她看见方如歌又坐回书桌前，台灯只开了一档，稿纸摊着，笔还没落。窗户外面已经有些白了，不是路灯光，是雪。很细的雪，斜着往下飘，一碰到玻璃就化，留下一些极小的水痕，像谁用铅笔在窗上轻轻划了几下。
“真下了。”林栩说。
方如歌没回头，只把笔放下，说：“回来时我就觉得要下。天太干。干到人心里发紧。”
林栩走过去，在方如歌旁边坐下。两个人靠得很近，胳膊肘几乎碰到。方如歌没躲，只把稿纸往林栩这边推了推，上面写着：
马小璐从河边回来，衣服没脱就躺下了。屋里没生火，被窝是凉的。她把手贴在肚子上，慢慢焐。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双手来。递火柴的时候，她没敢看。只瞧见一个手指头，很粗，指节鼓着，指甲缝发黑，像老槐树根上沾着的那层泥。她一边想，一边把被子拉高，盖住脸。怕谁看见。可屋里没有第二个人。
林栩读了一遍，说：“她怕的不是那双手。”
“她怕的是自己记得。”方如歌接过去，把这句补在稿纸边上。
林栩没再说话，只从她手里拿过笔，在下方接着写：
那晚，哑女收船时，雪已经落下来了。她站在船头，把长篙插进水里，抬头看岸。马小璐那盏灯早就灭了。她不知道她住哪间，也不肯让自己知道。可她站了很久，久到篙头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方如歌凑过来看，忽然说：“你写她‘站了很久’，却没写她在想什么。”
“她不会想。”林栩说，“想多了，船就不好撑了。她只会站着，等雪把船板铺白，再转身走。”
“这个细。”方如歌说，“不写想，写等。人心里有东西的时候，都是这样，不会说，只等。”
林栩抬头看她：“那你现在心里有什么？”
方如歌一怔，没回答。她把手缩回袖子里，眼睛还落在纸上。林栩不追，只把台灯又调亮一点，光落下来，把两人的手都照在稿纸边。方如歌忽然说：“我以前从淇河回来，从不停留。一出站就打车，催司机快走，好像回了北京，进了有暖气的房间，我就能把自己重新拼起来。”
她停了一下，像在把这些话从很深处一点一点往上提。
“拼了很多年。写作，拿奖，签售，出版。哪一样都是拼。拼到后来，我分不清自己是什么了。只觉得自己像一扇关得很紧的窗，外面下雪，我也不敢推开。”
林栩没说话，只把身子往方如歌那边又靠了靠。方如歌没有动，可也没有躲。过了很久，她说：“可你在这里，我不那么想跑了。”
林栩偏过头看她。方如歌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台灯下轻轻碰上，谁也没先移开。林栩说：“那就不跑。雪停了，我们还可以出去走走。”
“现在呢？”方如歌问。
“现在，先陪你把这页稿子写完。”林栩说。
方如歌笑了一下，轻得像雪花落在河面上，下一秒就消失了。她又拿起笔，在马小璐那几行下面补了一句:
“她没睡着。她一直听外面的雪声。不是怕。是忽然觉得，这世界也没那么远了。以前她总觉得，外头的事和她没关系。下不下雪，冷不冷，都不会有人问她一句。可今天有人递了一盒火柴。就这个动作，让她觉得，自己还算活着。”
林栩也在哑女那边补了一句：
雪越下越静。她把船泊好，往岸上走，走到一半，忽然回头，想看一眼那扇黑着的窗。可她到底没看。
两个人都写完了，谁也没再改。稿纸上并排躺着两段话，像两条船，各自泊着，又像在同一条河上轻轻碰了碰。方如歌把笔放下，慢慢把身子靠进沙发里。林栩也靠过去，将毯子拉过来，盖在两人腿上。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很静，只听见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细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撕纸。
方如歌说：“今晚写得特别慢。”
“慢一点好。有些东西，不能一次写完。”林栩说。
方如歌没再说话。她只是把脸转过去，额头轻轻抵在林栩肩头。林栩没动，只把一只手伸过去，覆在方如歌微凉的手背上。那只手没有回握，也没有抽走，只那样安静地待着，像从雪夜深处慢慢泊过来的一只小船。
过了很久，林栩说：“马小璐现在不是需要那双手。她需要的是，有个人不问她怕什么。”
方如歌闭着眼，说：“哑女不问。”
“所以她才一直不靠近。靠近了，马小璐就再也骗不了自己。”
方如歌睁开眼，看着头顶那团被台灯照得发昏的黑暗。她没再问。因为她知道，林栩已经把她看透了。只是这一次，她不觉得冷。她甚至有点想哭，可那点泪始终没有落下来。她眨了几下眼睛，让它慢慢退回去。像外面的雪，化了就化了，不留痕。
窗外的雪更大了。稿纸还摊在桌上。林栩把毯子又拉高一点。方如歌也没说话，只把一只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慢慢放进林栩的掌心。然后她合上眼，像终于能安心睡在一场没有尽头的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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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霜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