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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签约 电影上映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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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上映后的头半个月,陆清槐家的门槛,差点被踩平。
村口天天有车,一辆接一辆,跟赶集似的。来的人五花八门:举着自拍杆想"求偶遇"的游客、捧着合作意向书找上门的商家、扛着设备想拍条爆款的博主,还有蹲在镇上、隔三岔五就往村里溜达的记者。一上午,陆清槐能被"路过"七八回,刚蹲下没半垄地,身后又是一声小心翼翼的"请问是陆老师吗"。
来的人多,故事也多。
有个姑娘,蹲在院墙外的菜畦边,对着一棵他随手种的番茄,红着眼眶拍了二十分钟,配文是"我终于见到了精灵王亲手种的番茄,这一定是世界上最有灵气的番茄",末了还小心翼翼问他:"陆老师,我能……摸一下这棵番茄吗?就一下。"
陆清槐看着那棵普普通通、枝头还青着的番茄,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还有人专门奔着鸡来的。院里那群芦花鸡,如今在网上有个诨名,叫"精灵王座下神禽",来的游客举着手机追着拍,吓得鸡飞狗跳。一只最壮的公鸡被逼急了,扑棱着翅膀跳上柴堆,居高临下,冲人群扯着脖子打了个鸣,那架势,倒有几分它主人的风采。
陶陶来看了一回,笑得直不起腰,跟江苓说:"完了,再这么下去,连院里那块石头都得有人来拜。"
江苓望着满院举着手机、连一片叶子都不肯放过的人,轻声道:"他那样的人,本不该被这么……围着看的。"
这一通闹,别人看着风光,陆清槐只觉得地都种不踏实。商务上的邀约,更是雪片一样往林野那儿飞,他的手机从早响到晚。
"陆老师您好,我们是做户外品牌的,想请您……"
"哥,这个是饮料代言,开价七位数,但要拍三支广告、配合三场直播……"
"还有这个,一个综艺,开的条件是常驻一季,人家点名要您……"
林野一个人,是真筛不过来了。
他蹲在院里,面前的小本本记得密密麻麻,头发都被自己薅乱了。橘座原本趴在墙头打盹,被他手机没完没了的铃声吵得不耐烦,跳下墙,迈着四条胖腿,慢悠悠踱到桌子正中间,一屁股坐下,把他记了一半的本子压在了屁股底下。
"哎橘座,你让让,我记东西呢。"
橘座纹丝不动,抬起眼皮,以一种"这个家还得靠我坐镇"的眼神,扫了他一眼,又扫了院门外一眼,打了个哈欠。
林野忽然就有点想笑。可不是嘛,这猫倒像个监工,天天看着他为他家主人的事焦头烂额。
笑归笑,愁也是真愁。他抬头,看见陆清槐刚送走一波客人,重新走回地里,背影看着比前些日子沉。林野把心一横,抱着被橘座坐皱的本子,找了过去。
"哥,咱谈谈。"
"说。"
"我知道你不想签公司。"林野开门见山,"当初星途那个高总监来,又是顶流又是五个亿的,你当场就给拒了,我都记着。我今天不是让你卖给谁。"
陆清槐锄地的手没停。
"那你想说什么。"
"我是想……请个人,替你挡门。"林野斟酌着,一字一句,"你看现在,游客堵门、邀约雪片、偷拍的一个接一个,光靠我和苏晚、靠全村帮衬,真挡不住了。咱请个正经的、专门干这个的,替你定规矩、把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全筛在外头——这样,你才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他怕陆清槐误会,又补了一句:"不是逼你去营业、去赶场。是让你想闲能闲——哪天真有什么入了你的眼,想玩一把,也有人给你安排明白。这俩,不矛盾。"
陆清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直起身,望了一眼院墙外那条总也断不了的车龙,又望了望脚下这片刚理到一半、被踩得有些发板的地,沉默了片刻。
"人,我见见。"他说,"先别急着应。"
来的人,还真不是星途那种豪横路数。
那是一家专做"稀缺型艺人"的小公司,名头不大,却精。老板姓秦,五十上下,是在圈里摸了二三十年的老资历,这次亲自上的山,没带前呼后拥的团队,就一个人,背个旧包,进门先看院、看地、看墙头上那只盯着他看的胖橘猫,再看陆清槐,看得很安静。
"陆先生,久仰。"他坐下,递上一张名片,"我姓秦,做这行有些年头了。您这部片子一上,真火了,我们公司,想跟您谈个经纪约。"
陆清槐端着茶,没接名片,也没接话。
秦老板只当他是端着,按惯常的路子,把话往下铺。
"我跟您交个底,"他说,"现在是您风头最盛的时候,趁热打铁,路子我们都替您想好了:先接两档一线综艺刷脸,再挑个好本子立住,商务那边,凭您这张脸、这话题度,代言、品牌合作,一年内能排到明年。三五年,做成一线,不是难事。"
他说得诚恳,这也确实是行业里能给一个爆红新人的,最好的规划。
换个人,听到这儿早动心了。可他对面的人,神色从头到尾没动一下。
"综艺,我没兴趣。"陆清槐淡淡开口,"代言、赶场那些,也不必往我这儿送。"
秦老板一愣,试探着问:"那本子呢?好戏、好角色——"
"也不是什么都不接。"陆清槐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我不喜欢的,是被你们排着日程、赶着场子,今天露个脸、明天站个台,把日子过成给别人看的。真有我看得上的、有意思的,又不折腾、不耽误我过日子的……可以谈。其余的,别来烦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在这儿种地,挺好。下山干活,得是我自己乐意,不是谁替我安排。"
院里静了几秒。
换个经纪人,被一句"别来烦我"顶回来,要么讪讪收场,要么堆着笑再让三分。秦老板没有。他在这行摸了二三十年,什么样的红人和冷脸没见过,不缺这点涵养,也不必看谁的脸色。
他端起茶,不紧不慢喝了一口,才把杯子搁下,迎着陆清槐的目光,顶了回去。
"陆先生,"他说,"话别说太满。我今天上山,不是来求您赏脸的,是来谈一桩对双方都划算的买卖。您现在嫌烦,是因为没个人替您挡——等哪天事真堵到院门口、堵到您连地都种不踏实的时候,您就知道,光靠您一个人,硬气不起来。"
他这话不软,却也不冲,是把利弊掰开了,平起平坐地讲。
"您先别急着送客。"秦老板看着他,"我也不瞒您,您要的这种活法,圈里九成九的公司接不了,也不敢接——可巧了,我们公司,做的就是这个。"
这几句话,说得不卑不亢。
陆清槐看了他两眼。八百年来,往他跟前凑的人,奉承的、惧怕的、揣着算计的,他见得多了;倒是这种被顶回来、腰杆反倒挺得更直的,不多。他原本端着的那份送客的意思,淡了几分。
"说下去。"他抬了抬手。
秦老板要的就是这一句。他也不绕,电光石火间,心里那本账已经算明白了——全网为什么疯?不就是因为这张脸、这身说不清的东西,偏偏谁也够不着吗?真把他拽下山、塞进综艺代言里磨平了,那是把一座金山,亲手挖成了土。这单生意要成,就不能按寻常路数来。
他打开随身的旧包,没掏那份现成的合约,而是抽出一沓空白的纸,又取出笔。
"常规那份约,不适合您,拿出来也是白费。"他说,"我当场给您另拟一份。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约护着您的自由,也立着我的规矩。我不催您下山、不替您排日程,可您既签了我,往后正经事,就得走我这道门,不能把我撇在一边。买卖是对等的,我不求您,您也别将就我。"
墙头上,橘座原本眯着眼,听到这儿,忽然把眼睛睁开了,定定地看了秦老板几秒。
它对生人的气味一向挑剔。当初高总监上门,它从头到尾炸着毛、瞳孔缩成一条缝;可眼前这个老头,被冷脸怼回来不恼,也不凑上来赔笑,照样腰背挺直、字字有斤两,它盯了半天,那身紧绷的毛,竟慢慢顺了下去,还把原本揣着的尾巴,松开了。
它跳下墙头,踱到桌边,绕着秦老板的裤腿,闻了闻。
"哟,"林野小声嘀咕,"橘座这是……验货通过了?"
秦老板也不伸手乱摸,只由着它闻,等橘座自己闻够了、跳上旁边的凳子趴下,他笔走龙蛇,当场写了满满几页,吹干墨迹,把这张还带着笔尖温度的纸,推了过来。
"您看看这个。"他说,"我这份约,跟别家的,是反着写的。"
林野拿起来,一条一条往下念,念着念着,声音都慢了。
第一条,就把他念愣了。
"乙方,也就是你,"林野抬头看陆清槐,"拥有绝对拒绝权。任何通告、商务、剧本,你说不去,就不去。而且——"他翻到下一页,一脸不可置信,"违约金条款是反着写的!是公司要是硬塞你不想接的活,算公司违约,公司赔你钱!"
"接着念。"陆清槐说。
"公司不派活、不催工,只做两件事:替你挡,替你筛。"林野越念越来劲,"只从你自己愿意接的项目里抽成,你不接,人家分文不取。"
他念到这儿,自己先纳了闷,抬头问秦老板:"那……他要是一年到头什么都不接,你们公司图啥?"
"图他这个人,一直是现在这个人。"秦老板答,"他不接,我们不亏;他哪天松了口、愿意接一样,那样东西,价值抵得上别的小艺人一百个代言。这买卖,我做得。"
"还有,"他往后翻,"不坐班、不打卡,你就住山里。公司一年,上山来给你汇报两趟……"
他翻到最后,手指在一行字上顿了顿。
"这条倒是硬的。"林野念道,"合约期内,凡涉对外的演出、商务、采访,无论大小,一律经公司接洽、以公司名义签约,乙方不私下接、不绕开公司——"他抬头,"嘿,这条是冲着您来的。"
"该硬的地方,得硬。"秦老板看着陆清槐,不躲不闪,"我替您挡事、担名声、担法务,您要转头私下把活接了、把我晾在一边,这公司我还怎么开?自由给您,规矩也得守。这一条,不让。"
林野把合约放下,半天没说出话。
他在自媒体圈、在剧组边上也混了这些日子,什么样的霸王条款、卖身合约没听过,全是把人往死里用的。可眼前这份,奇就奇在——一边把最大的自由往他手里塞,一边又把最要紧的一条规矩,咬得死死的。不像是公司拿他当摇钱树,倒像两个都不肯低头的人,坐下来谈成了一桩对等的买卖。
这哪是签约,这是请了个门神。
陆清槐一直听得很平静。
等林野念完,他放下茶杯,问出的还是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我签了以后,"他看着秦老板,"要做什么?"
这一问,林野莫名觉得耳熟——当初在剧组,在好多要紧的关头,他这位哥问的,好像都是同一句话。
秦老板笑了,答得清清楚楚。
"寻常那些,您一样都不用做。"他说,"往后日子怎么过,还怎么过。我们签这张约,就是替您把不想应付的,挡在日子外头;有好的项目递给您看,哪天您自己看上了什么,想玩一票,我们再给您安排得妥妥帖帖。"
院里静了一瞬。
林野在心里,"啧"了一声。他想起当初星途那个高总监,唾沫横飞地画大饼,张口就是"拍戏、上综艺、接代言、把您打造成顶流",仿佛不把人榨干就不算签了约。同样是签约,一个是要把他拽下山、架上戏台,把人当货卖;一个是被他把赶场站台的路子顶回去后,当场改了章法,自由给足、规矩也立死,谁也不欠谁——想闲便闲,哪天真看上了什么,再由他自己点头。
一个端着架子逼人,一个挺直腰杆谈事。这格局,高下立判。
正这时,陈伯背着手进来了。老人听说今天要"签公司",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瞧瞧。
"清槐啊,"陈伯看看那份合约,又看看秦老板,皱着眉,问了句最实在的,"签了……是不是就不自由了?"
秦老板站起身,对老人点了点头,答得很诚恳。
"大爷,"他说,"签完,他比现在还自由。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往后都先过我们这道门,我们替他挡了。我们挣的,就是这份替他挡事的钱。"
他怕老人听不懂空对空的话,又掰着指头,说了几样实在的。
"进山的路,我们跟村委、跟镇上一道立规矩:车停哪儿、人到哪儿止步、什么时段能来、进了山什么能拍什么不能拍,明明白白,张榜公示。商务邀约、媒体采访,全先送到我那儿,我替他筛过、挡过,值得他见的,再报上来;不值得的,连这院门都摸不到。"
他顿了顿,语气很笃定:"往后再有那种半夜放无人机、硬闯私宅的,不用他出面,也不用林野去堵——我们有专人,有法务,该报警报警,该起诉起诉,让他们知道,这位不是好惹的,但也不是他们够得着的。"
陈伯将信将疑,转头去看陆清槐,又看了看凳子上趴着的橘座。那猫冲他"喵"了一声,神态安详得很。老人认识陆清槐这么久,知道这猫最灵,邪的近不了它的身——连猫都认的人,应该差不到哪儿去。
"你自己拿主意。"陈伯最终道,"你觉得安生,就签。"
陆清槐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份合约。
他活了八百年,什么荣华富贵、王庭尊荣没经过,对所谓名气、合约,本是半点不上心的。可这一份不一样——它不是来拿他什么的,自由给足,规矩也讲得明白,是两个不肯低头的人,谈成的一桩平手买卖。
他想起林野方才那句话:签了,乱七八糟的才能筛掉,他才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也对。
他拿起笔,在落款处,一笔一画,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了。"他把笔搁下,说得很平淡,"但愿往后,来烦我的人能少一些,我这日子,能过的安生。"
秦老板双手把合约收好,不卑不亢,像谈成了任何一桩他看准的买卖:"成。从明天起,进山的规矩、对外的口径、商务的筛选,我来立。您只管种您的地——外头的风浪,是我的事了。"
橘座像是听懂了,从凳子上站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一跃跳上墙头,居高临下地巡视了一圈它的领地,末了,冲陆清槐得意地"喵"了一嗓子。
那意思,仿佛在说:看吧,本橘座验货通过的,错不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星途。
高总监坐在自己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听下属说完,沉默了很久很久。
那个他当初开出五个亿、都没能签下的人;那个他断定"只要价钱够高,没有不动心的艺人"的人——最后,签了一份寻常什么都不用干、只在自己乐意时才肯露一面的约。
他端着咖啡的手,停在半空,半晌,苦笑着摇了摇头,把咖啡放下了。
"是我看走眼了。"他低声说了一句,没再多说。
签约的那点轻松,没持续太久。
就在陆清槐落笔后没两天,秦老板的电话,先一步打了进来。不是寒暄,背景里还带着风声和车声——人,已经在路上了。
"陆先生,您先听我说,别急。"他语速快,却不乱,"这行干久了,我手里养着一套东西:专盯搞深山猎奇、爆素人隐私的号,谁进了镇、租了什么设备、在哪个群放话,都有人递信。三天前有个号摸进你们镇——不是上次咋呼开直播的,这个沉得住气,背长焦和露营的东西进山蹲了三天三夜,我们的人想跟,在山里被甩脱了。"
陆清槐握手机走到院里。墙头上,橘座忽然毛炸起来,背弓得像小山,冲着龙脖子沟低沉地"呜呜"。
它比人先察觉了那道生人味。
"他得手了。"秦老板声音沉下来,"晌午下的山,没急着发,把一段东西挂到素材贩子的私群里询价,想卖大的。我在那群里有人,先把消息按住了。"
他顿了顿。
"夜里,月亮底下,您站在龙脖子沟那边——您的头发,是泛着银的。还有您四周那一片草,"他停了一瞬,"所有的草,全朝着您那个方向,弯着腰。"
院墙上,橘座瞳孔缩成竖线,盯着山口,呜咽一声紧似一声。
"这东西放出去,就不是上次靠占理、报警、全村作证能压下的局面了。"秦老板没绕弯子,"所以您记住——从现在起什么都别做,别找他、别私下递话,所有事走我这道门。"
他把已动起来的安排一条条撂清楚。
"法务今晚出函,偷拍隐私、擅闯封禁区,先把他套住;平台打过招呼,这号一上传就限流、下架、实名溯源;群里谁敢接、敢转,连着一起告。"车声一颠,"我两个钟头内到。苏晚我也通知了,一会儿进群对。丑话撂前头:他要铁了心点发送,全网谁也拦不住一瞬——真到那一步,咱还有第二套打法。"
电话挂了没半分钟,林野被拉进群,苏晚的电话也追过来。院里灯一盏盏亮起。先动起来的,是那道两天前才立起来的门。
而山下,那段头发泛银、百草弯腰的视频,还躺在某个账号的草稿箱里——对方的手指,就悬在发送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