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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师父 车是掐着点 ...

  •   车是掐着点到的。
      山道尽头亮起两束灯光,颠了几下,停在院门外。秦老板推门下车,先抬腕看了眼表——从挂电话到现在,一小时四十七分钟。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同车下来个女人,三十五六岁,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穿件素色冲锋衣,不施粉黛,眼神却很定,像见惯了大风大浪。她拎着电脑包,进门时不动声色把院子扫了一圈,连墙头上那只炸毛的橘猫都没落下。
      "这位是程曼,我们公司的经纪总监。"秦老板一路往里走,边走边介绍,"我手上最难的盘子,都归她盯。今晚现场的事,她全权;我待会儿还得连夜去县里——平台那边的高层、派出所,得我亲自去跑。"
      一句话,分工就清楚了:老板管上层,程曼管前线。
      院门一关,秦老板直奔堂屋,把灯拉亮。
      "长话短说。"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人现在在镇东头的家庭旅馆,开了个钟点房,设备摊了一床,还在群里等报价。我让老刀拖着他,价一路往上加,加到他舍不得一口回绝——人只要还在谈,就不会急着点发送。"
      老刀是公司里专干脏活累活的老人,此刻已经在镇上就位,在那个素材贩子的私群里,扮成肯出高价的买家。
      跟着程曼进来的,还有个抱电脑的年轻法务,瘦,戴眼镜,一路小跑,气还没喘匀。他手忙脚乱把电脑接上电,几份文档已经排好了,抬头看见陆清槐,喉头滚了一下,站起来,一紧张,舌头先拐了弯:
      "师、师父好!"
      院里静了一瞬。
      陆清槐看了他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你也好。"
      林野刚从自家跑过来,正跨进门,听见这一嗓子,没忍住,乐了:"哥们儿,你这头磕得有点急啊。我们清槐一个人在山里住得自在,从没摆过收徒的阵仗——你头一回进门,就要当大师兄?"
      年轻人脸"腾"地红到耳根,张嘴想解释,舌头直打结:"对、对不起陆老师,我是想喊老师,一紧张,就拜上师了……"
      "坐。"程曼头都没抬,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压住场子的稳,"把你那点社死的工夫省下来,等会儿有的是字要念。"
      年轻人恨不得把头埋进键盘里。
      电脑还没搁稳,一团橘色的影子"咚"地跳上桌。
      橘座一直蹲在旁边冷眼瞧着这群人风风火火闯进来,此刻终于按捺不住,尾巴竖得笔直,踱着慢悠悠的步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绕着键盘转了半圈,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屁股,端端正正坐了上去。
      屏幕瞬间黑了一半,再亮起来,文档末尾多了一长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屋里所有人:"……"
      橘座还不满意,尾巴慢悠悠扫了一圈,又压出一排谁也看不懂的符号,这才扭头,冲着程曼"喵"了一声,神情倨傲,仿佛在说:就这?
      "哎呀。"林野一拍大腿,痛心疾首,"程总监,你还没看明白吗?橘座这是嫌你们这套方案不行,当场给毙了,让你重写。"
      程曼盯着那串乱码,又看看猫,入行十几年,难得地噎了一下。
      陆清槐伸手,把橘座从键盘上捞起来。猫在他怀里立刻换了副面孔,收了利爪,喉咙里呼噜呼噜,乖巧得像刚才那只山大王不是它。
      "它平时不这样。"陆清槐顺了顺猫毛,语气平平,"今晚人多,它来精神了。"
      精灵低头温柔地看着怀里这只猫,心里倒是清楚得很——这小东西哪里是来捣乱,它是炸了一晚上的毛,见着生人进门,本能地要在自己的地盘上,把场子先占住。
      跟从前在王庭里,那些头一回上殿、非要在台阶上把腰杆挺得笔直的年轻侍卫,一个德行。
      这么一想,陆清槐眼里难得有了点笑意。
      笑归笑,正事一句没耽误。
      秦老板把三张图在桌上摊开:一张是法务函的草本,一张是平台对接的流程,还有一张,是镇东头那家旅馆的简易方位。
      "我把丑话和打算,一并撂这儿。"他抬起头,不绕弯子,"偷拍隐私、擅闯私人领地,函今晚就能发,派出所那边我亲自去沟通;平台是老关系,这号一旦上传,限流、下架、实名溯源,三步连走;最难的是那段原始素材——只要原件、备份、云端有一处没删干净,这事儿就不算完,今天按住了,明年还能翻出来再炒一回。"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看向陆清槐,语气是谈正事的郑重,没有半分讨好:
      "所以我得先问你一句话。这一仗怎么打,是你自己拿主意,还是交给公司?"他顿了一下,把规矩说透,"你要是想自己来,我现在就退到后头,只出法务、出渠道,绝不插手;你要是交给我——那从这一刻起,你一个电话都别自己打,一个字都别自己往外递。不是信不过你,是这种事,口径乱一道,前头全白干。"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电脑风扇轻轻转。
      林野在旁边没吭声,看着陆清槐。
      他原以为,以这位主儿的心气,断不肯把这么一桩关乎自己真身的大事,整个交到别人手里。换了谁,攥着这么大一个秘密,也得自己死死攥着才安心。
      陆清槐却只沉默了短短一瞬。
      他低头,把怀里的橘座放到膝上,抬眼看着秦老板,语气很平,却字字落得清楚:
      "我既然签了你,这道门立起来了,这种事,就该你拿主意。"他顿了顿,"我只一条——"
      秦老板立刻坐直了些:"你说。"
      "别让山受牵连。"陆清槐看着窗外黑沉沉的龙脖子沟,"我怎么都好说。视频里那些草、那道坡,本就是些寻常草木、寻常山体,别为了替我遮掩,反倒闹得兴师动众,把好好一座山,搅得不得安生。"
      秦老板怔了一下。
      他做这行二十多年,签下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危机当前,有人问能不能洗白,有人问要花多少钱,有人第一句是"会不会掉粉"——他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把自己的天大祸事轻轻搁在一边,先惦记的,是别惊扰了一座山。
      他郑重地、认认真真地点了下头。
      "我记下了。"他说,"这件事,公司替你办到底。现场,"他侧头看向程曼,"交给你了。"
      程曼没多话,只迎着陆清槐的目光,干脆地点了下头:"您放心,我盯着。"
      就这短短一句,没有大包大揽的虚话,反倒让人踏实。
      秦老板没久留,把现场交代清楚,连夜驱车下山,奔县里去了。
      院里少了个人,前线的担子落到程曼肩上。她当即要安排老刀那边加力,林野却先一步开了口。
      "程总监。"他身子往前一倾,"镇上头这趟,让我跟着去。"
      程曼眉头一动,没立刻答应。
      "老刀是熟手。"她说,"谈价、签协议、当面验删,他做了十几年。"
      "我知道他是熟手。"林野也不怵,掰着指头跟她算,"可你想想那个夜鸮是个什么人——专业偷拍,蹲三天三夜不冒头,滑得跟泥鳅似的。老刀一进门,三句话不离买断、保密、违约责任,这叫啥?这叫上强度。他一闻着法务味,立马就缩,要么狮子大开口把人吓跑,要么嘴上答应、背地里另留一手。"
      他一拍胸脯:
      "我去不一样。我不是来谈事的,我就是个本地种地的,一不带协议,二不带价码,往那儿一坐,先给他递瓶水、递根烟,跟他扯两句这山里的路难走、前两天谁谁蹲点被蚊子叮得爹妈不认。他一看我没威胁,人一放松,话就多。他到底是真心想卖钱了事,还是憋着别的主意、留了几手——你们念一百条协议问不出来的东西,我跟他扯半拉钟头家常,兴许就听出来了。"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
      搁一年前,他还是个在城里混得不上不下、回村都怕被人戳脊梁骨的落魄青年。如今居然能跟一个一看就极专业的经纪总监,面对面、有条有理地抢活儿干。
      人这玩意儿,真是被逼着、被托着,一点点长出来的。
      程曼没急着表态,而是看向陆清槐。
      这是最基本的分寸——眼前这个年轻人是清槐的人,用不用,得人家点头。
      陆清槐看着林野,眼里没什么波澜,只淡淡说了两个字:
      "去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对林野说的,也是把另一桩心照不宣的事交给他:
      "看清楚,他身后,有没有别的人。"
      林野心里一凛,重重点头:"明白。"
      程曼这才拍了板,当场给老刀发了消息,又点了小周:"你跟着,带上协议,他真肯签,现场就签;他要耍花样——"她看了林野一眼,"别硬来,稳住,第一时间发我。"
      小周一挺身:"好、好的程总监!"
      临出门,这孩子大概是想把刚才丢的面子挣回来,路过陆清槐时,特别字正腔圆地补了一句:"陆老师,您放心!"
      喊得那叫一个响亮。
      林野憋着笑,揽着他肩膀出门:"走走走,大师兄,办正事去。"
      身后,小周欲哭无泪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林哥你别说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两人下山后,院里安静下来。
      程曼没歇着,把电脑搬到灯下,一边盯平台的监测后台,一边隔着手机,远程调度镇上的老刀。她做事极有条理,几条线同时走,手底下却一点不乱。
      陆清槐看在眼里,心里有了点数。
      秦老板这位搭档,是个能扛事的。王庭里也有这种人——主帅在中军运筹,真正在前线把每道军令落下去的,往往是这么个沉稳缜密、临危不乱的副手。
      夜里十一点,镇东头,家庭旅馆。
      林野推门进去的时候,先闻到的是泡面和汗味混在一块儿的味道。
      钟点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夜鸮就坐在床沿上,三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脸晒得黢黑,眼白却亮,透着股长期熬夜的精明。床上摊着两台机身、几个长焦镜头,还有个睡袋,沾着泥点子,一看就是真在山里滚过的。
      老刀坐在桌另一边,四十来岁,其貌不扬,正端着个搪瓷缸子喝水,活脱脱一个跑业务的中年男人。见林野他们进来,他眼皮都没多抬,只不动声色地朝夜鸮笑了笑:"我同事,过来搭把手。"
      夜鸮的目光在林野和小周身上转了一圈,在小周那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上停了半秒,眼神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就这半秒,林野心里有了数。
      这哥们儿,认得公文袋。
      他没往谈判桌上凑,反倒先从兜里摸出瓶冰可乐,搁到夜鸮手边,自己拉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开口全是不相干的:
      "大哥,说真的,我有点佩服你。"他啧啧两声,"龙脖子沟那片,我们本地人白天都不爱往深处钻,岔路多,瘴气重,蚊虫能把人抬走。你一个外乡人,背着这么多家伙,蹲三天三夜——你这哪是干活,你这是修仙。"
      夜鸮显然没料到进来的是这么个货,警惕松了松,接过可乐,哼笑一声:"吃这碗饭的,受不了罪不行。"
      "那是那是。"林野连连点头,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我就不行,让我在山里趴一宿,第二天能直接给蚊子办了。"
      小周在旁边偷偷扯他衣角,心说林哥咱们是来谈正事的,你怎么真唠上嗑了。
      林野不动声色地把他的手拨开。
      老刀是何等人物,见状顺势把话头接了过去,慢悠悠道:"行了,叙旧也叙了,说正事。东西,我们看了,确实清楚,五万,一口价。你现在,当着我们的面,把相机卡、备用卡、移动硬盘,还有云端,全删干净,签个东西,钱马上到账。"
      他报出价,屋里静了一瞬。
      林野盯着夜鸮的脸。
      五万,比他挂在群里的心理价高了一截。按理说,一段见不得光、发出去还可能惹官司的东西,能卖这个数,该见好就收了。
      夜鸮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放在枕头边的手机,屏幕朝下。就在老刀报出价的工夫,那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又灭了。
      夜鸮低头扫了一眼。
      再抬起来时,他脸上那点松动没了,身子往床头一靠,慢悠悠开了口,口气却变了:
      "五万?"他嗤了一声,"老板,你当我没打听?就我手里这东西,月夜里头发银白,满山的草朝一个人弯腰——你拿去,随便包装包装,那是多少钱的流量?五万,你打发叫花子呢。"
      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八万。少一分,咱免谈。"
      小周一急,下意识就要开口提协议,被林野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林野脸上的笑没变,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来了。
      老刀报的是五万,这价是经过预判的,留足了往上谈的空间,可夜鸮连价都懒得还,张口就往八万上蹦——蹦得这么干脆,这么有底气,不像是他自己现算的,倒像是……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提前给他递过话、撑过腰。
      林野的目光,又落到了那部屏幕朝下的手机上。
      "八万。"他不接价,反而笑呵呵地岔开,语气里全是佩服,"大哥,行啊,你这价码,比我一年种地挣得都多。不过我多句嘴——"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是推心置腹,"这东西,烫手。你拍的是真人,进的是人家的私人地方,真较起真来,这叫偷拍隐私、擅闯私人领地,够你喝一壶。我们老板花五万买的不是片子,是给你一个拿钱、了事、两清的台阶。你要是……另外还有别的朋友,给你出了别的主意,劝你留着东西博个大的——"
      他盯着夜鸮的眼睛,一字一句:
      "那朋友,是替你担风险呢,还是拿你当枪使呢?"
      夜鸮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就这一下,林野全明白了。
      果然有人。而且这人,就藏在那部手机后头,此刻兴许正隔着屏幕,一字一句地教他抬价、教他别松口。
      屋里气氛一时有些僵。
      老刀脸色沉下来,却没发作,只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夜鸮到底是老江湖,眨眼就稳住了,哈哈一笑,摆摆手:"小兄弟,你想多了,我一个人单干,哪有什么朋友。"他嘴上否认,眼神却飘了,"八万,是我觉得这东西值这个价。你们要是诚心买,咱就谈;不诚心——"
      他作势就要去收床上的镜头。
      这是摊牌,也是试探。
      林野没拦他,反而站起身,冲老刀使了个眼色,笑着打圆场:"别别别,买卖不成仁义在。八万不是不行,这么大个数,我们做不了主,得问我们总监。大哥你稍坐,喝你的可乐,我们去去就回。"
      他一边说,一边拽着一脸茫然的小周往外走,老刀也顺势起身。
      三个人退到旅馆外头的夜风里。
      刚出门,林野脸上的笑就收了,掏出手机,飞快地给程曼发消息,指尖都带着风:
      "谈不下来。他临时抬价,背后绝对有人支招,全程有手机在给他递话。"
      打完这一句,他想起最要命的那茬,手指顿了顿,又补上一行:
      "还有,他答应删的,只有相机和硬盘。我问云端,他眼神躲了——云里,大概率还压着一份。"
      消息发出去,林野盯着屏幕,等回复。
      夜风吹过空荡荡的镇子,远处几声狗吠。他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一点一点往上爬。
      同一时刻,山上,院里。
      程曼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完,脸色沉了沉,把屏幕转给陆清槐。
      陆清槐扫了一眼,没说话,只是顺着膝上橘座的毛,一下,又一下。
      "背后有人,云里有备份。"程曼盯着他,声音压低,"这就麻烦了。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隔着手机教他抬价的,不是临时起意,是冲着你来的、懂行的人。他要的根本不是八万——他是想拖。"
      拖到夜鸮坐不住,拖到那段东西,从哪个谁也看不住的犄角旮旯里,先一步漏出去。
      程曼当机立断,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了几行,一边通知老刀启动第二套打法,一边要联系平台再加一道盯防。
      就在她消息发出去的同一瞬——
      桌上那台一直开着监测的电脑,毫无征兆地,"叮"地弹出一个红色的提示框,在安静的屋里,脆得惊心。
      程曼猛地回头。
      屏幕上,平台的预警系统正一行行刷新:一个几分钟前刚注册、零粉丝、零动态的三无小号,上传了一条十五秒的视频。系统识别出敏感画面,限流令几乎是同时压下去的——可就在这短短几分钟里,已经有三个专搞猎奇的号,闻着味儿把视频搬走了。
      视频画质被压得很模糊,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山坡上,头发泛着冷白的光,他四周的草,全朝着同一个方向,低低地弯着腰。
      标题只有四个字。
      他真不是人。
      程曼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抬眼看向坐在灯下的人。
      "清槐。"她声音很低,一字一顿,"他发了。"
      院里静了片刻。
      陆清槐怀里的橘座忽然抬起头,冲着黑沉沉的山口,喉咙里又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他却没有半分慌乱,只是抬起手,轻轻按住了猫炸起来的背,望向窗外那片沉默的山,神色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过了会儿,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那就看看——他们看完了,能说出个什么花儿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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