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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上映 首映那天, ...

  •   首映那天,龙脖子沟比过年还热闹。
      去镇上电影院,路远,老人颠不动。村里递了话,片方正求之不得,把这场办成了正经办的"《山海旧纪》回乡首映礼"。小学操场那块平地,专业的数字放映机和音响是片方派人从县里带下来的,银幕一拉,比村里任何一块白布都平整,授权手续一应俱全,放映员还跟来一位,从头到尾守着机器。十里八乡能走能动的,全来了。板凳不够,许多人自带马扎,还有扛着长条凳来的,天没黑就占好了位置,跟抢头炷香似的。
      李婶拎着一兜瓜子,挨个儿分发,发得十分郑重,仿佛手里不是瓜子,是入场的票。
      "都尝尝,我自己炒的。"她挺着腰板,"今儿个咱也算业内人士了,我那镜头,好歹也在里头,待会儿眼睛都给我擦亮堂点。"
      "你那不叫镜头。"王大爷拆台,"你那叫背景板,人镜头一扫,扫着你半个后脑勺。"
      "后脑勺怎么了?那也是有戏份的后脑勺。"李婶嗑开一颗瓜子,"我跟你说,我演的是一种精神。"
      陆清槐被安排在最中间的位置,陈伯旁边。他本不想来,嫌吵,陈伯一句话就把他按住了:"全村都来瞧你,你倒躲屋里,让人家对着白布替你鼓掌?"
      他只好来了,坐在一群人中央,神色平静得像要去开个关于施肥的会。林野蹲在他侧边,举着手机,全程比当事人还紧张,嘴里念念有词。
      "哥,我有点慌。"
      "你慌什么。"
      "我也不知道,"林野搓手,"就跟自家孩子头回上台似的,万一大伙儿不笑怎么办,万一冷场怎么办——"
      "那是我,不是你孩子。"
      天彻底黑下来,放映机"嗡"地一声亮起,银幕上先跳出片头,龙标一闪,操场上"嚯"地齐齐惊叹,跟看见了什么神迹。王大爷下意识把烟袋从嘴里拿了下来。
      正片开始。
      山,云,王庭的剪影在雾里一点点浮出来,鼓点一起,满操场立刻静了,只剩嗑瓜子的声音也识趣地小了下去。
      陆清槐演的长老,是在第三分钟登场的。
      白布上,那人一袭广袖长袍,沿着长长的玉阶独行,乌发垂落,遮住贴耳,侧脸在天光里淡得像一缕烟。镜头推近,他抬眼——
      操场当场就炸了。
      "哎哟我的娘哎!"
      "这、这是清槐?!"
      "这怎么能是清槐呢,这明明是……是……"王大爷卡了半天,没找出词,最后一跺脚,"反正比画上还俊!"
      "我就说吧!"李婶激动得瓜子撒了半兜,"我就说咱沟里要出大人物!你们还笑我后脑勺——你们倒是看看那双眼,看一眼,魂都跟着走了!"
      后排几个小年轻早举起了手机,奈何信号在山沟里时有时无,朋友圈转了三圈没转出去,急得直跺脚。陶陶挤在最前头,双手捧着脸颊,眼睛一眨不眨,嘴里反复循环一句:"完了完了完了,清槐哥这样,谁还嫁得出去啊。"
      她说这话时,完全没想过自己到底想嫁给谁,只觉得眼前这一幕,理应有这么一句配着。
      陆清槐本人坐在板凳上,看着白布上那个"自己",表情相当克制,甚至有点挑剔。
      林野偷瞄他的脸色,小声问:"哥,你怎么不激动?这可是你啊,这么老大一块布,全是你。"
      "脸拍宽了。"他说。
      "……"
      "那一段光也不对,正午的光太硬,把眉骨压平了。"他顿了顿,补充得很认真,"不过比我预想的强点。"
      林野决定不跟一个在这种场合还挑光线的人说话了,伤感情。
      电影一场一场往下走。长老受弓、转身、朝堂对峙,每到他的镜头,操场就嗡嗡地起一阵骚动;看到他三箭连中红心那段,连王大爷都没绷住,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好!这箭法,搁以前能去当个将军!"
      "那还用说!"林野看得热血上涌,一巴掌拍得比王大爷还响,险些把心里话蹦出来,"他本来就是……"
      话出口的瞬间,他脑子一个激灵,舌头慌忙打了个转,后半句稳稳落地:"……就是下过苦功的!你们是没瞧见,人家在山里,天不亮就起来练,射箭打猎跟吃饭一样平常,这准头,那都是功夫堆出来的!"
      一套话说得行云流水,周围几个人听得直点头。林野自己却悄悄抹了把额头——好险,"本来就不是凡人"几个字都到嗓子眼了,硬是让他一个急转弯,掰成了"下过苦功"。
      他偷眼去瞄旁边的陆清槐。对方目视银幕,神色不动,只在没人瞧见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两个多钟头,白布一黑,片尾的歌起来,操场上先是一静,紧接着掌声"哗"地炸开,不知谁起的头,所有人都回头去看坐在中间的那个人,看得他难得有些不自在。
      李婶抹着眼角,嘴还硬:"我没哭,风迷了眼。"
      "大黑天的,哪来的风。"王大爷说。
      "要你管。"
      陈伯一直没怎么言语,只是端着他那个搪瓷缸子,慢慢喝着,这会儿才转头看陆清槐,昏黄的光里,老人的眼神很温和。
      "演得好。"他说,"就是……不像你了。"
      陆清槐一怔。
      "布上那个人,高高在上,离人十万八千里。"陈伯看着已经黑下去的白布,"我还是瞧着你穿旧布衫、蹲地里的样子顺眼。那个,是人。"
      陆清槐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也觉得那个顺眼。"
      山里人看白布的时候,山外头,互联网已经翻了天。
      首映票房、口碑、上座率,三个数字连夜往上蹿,第二天一早,"精灵王"三个字,结结实实钉在了热搜第一的位置上,后面跟着一个"爆"。
      点进去,各路网友跟过年一样。
      "本来是冲着大制作去的,结果长老一出场,我手里的爆米花撒了一地,这谁顶得住啊。"
      "建议查查这个演员,不像演的(不是梗,是字面意思)。"
      "老天爷赏饭吃不可怕,可怕的是老天爷端着碗追着喂,他还一脸'我不饿'。"
      "三箭连中那段我倒回去看了八遍,他第二箭明显眼神都虚了一下还能中,这他妈是人类能有的心理素质?"
      "颜值是天花板,仪态是天花板,气质在大气层。我宣布从今往后,'氛围感'三个字有了具体的人。"
      "有没有人管管啊,他就站在那儿看了一眼,我眼睛差点尿尿了。"
      "前面的,眼睛尿尿这个形容精准到我了,破防了家人们。"
      "这种脸就该去演神话,让他演现代剧是对现代剧的不尊重。"
      最绝的是一个热评,被顶上了高赞:"你们有没有发现,别人是在'演'一个王,他往那一坐,我莫名就想给他跪一下,不是粉丝滤镜,是身体自己的决定。"
      下面回复:"+1,我这是血脉觉醒了,可能我上辈子欠他的。"
      "笑死,我祖上说不定真给他当过差。"
      "精灵王这个封号,我原以为是网友瞎起哄,看完电影我悟了——这哪是起哄,这是官方认证。"
      陆清槐对这些一概不知,也不关心。他第二天照常天不亮就起了,去后院浇他的菜,仿佛昨夜那块大白布上的风光,跟他没有一文钱关系。
      倒是林野,一宿没睡踏实,天刚亮就跑来,脸上两个黑眼圈,手里举着手机,活像个报喜的喜鹊,又像个报丧的乌鸦,表情在两者之间反复横跳。
      "哥,爆了,彻底爆了。"
      "嗯。"
      "你就'嗯'?"林野把手机怼到他眼前,"你自己看,热搜第一,全网都在问你是谁。"
      "他们不是早就知道了。"陆清槐水管都没换手,"一个种菜的。"
      "这时候你倒认了。"
      他把水浇到一棵蔫头耷脑的莴笋根上,语气平平:"我说的又没错。"
      热闹没持续两天,那个在镇上住了些日子的记者,正式上了门。
      他没扑到陆清槐——扑空了,人在地里。接待他的,是陈伯。
      老人搬了张小桌,泡了茶,不紧不慢,礼数周全,就是嘴跟抹了油又上了锁似的。
      "记者同志,大老远来,喝水。"
      "大爷,我就想了解点陆清槐的真实情况。"记者开门见山,"网上都传他不简单,他到底什么来历?"
      "一个山里的孩子呗。"陈伯吹了吹茶汤,"以前没出过山,穷,闭塞,这有什么奇怪的。"
      "可他那身本事,骑马射箭、琴棋书画,不像一个没出过山的——"
      "山里孩子,靠山吃山,会拉个弓、认个草药,再寻常不过。"陈伯喝了口茶,眼皮都没抬,"你是没见过,我们那会儿,谁不会两下子。"
      记者换了个方向:"我听说,他是一年多前才上的户口?"
      "对啊。"陈伯坦然得很,"深山里住着,漏了,后来按政策补的。你要不信,去问镇上派出所,人家上门查过、公示过,比你我都清楚。"
      这话把记者将在了原地——他确实去过派出所,人家也确实什么都没让他查。
      他又辗转找到林野。林野正在院里对着一堆快递发愁,听完来意,乐了,靠着门框,一脸"我就喜欢你这样查不出东西还非要查的执着"。
      "记者哥,这么跟你说吧。"林野掰着手指头,"我跟他处一年了,他就是人好、菜种得好、长得好,没了。你们非说他神秘,我有什么办法。"
      "那他那些才艺——"
      "天才,世界上就不能有天才了?"林野两手一摊,随即压低声音,一脸神秘,"要不……我说他是外星人,你信不信?"
      记者一愣。
      "你看,你也不信。"林野直起身,"所以啊,写点别的吧。他真就是个种菜的,写多了,耽误他找对象。"
      记者在院里站了半晌,什么实据都没捞着,只好先走。临出门,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云雾缠着的山,若有所思。
      陈伯和林野,一个在村里,一个在镇上,一个端茶,一个嬉皮,把所有来路都挡在了一句句滴水不漏的废话里。等记者走远,林野溜达到陈伯跟前,小声问:"伯,我刚才那外星人的梗,行不行?"
      "行。"陈伯慢悠悠收着茶杯,"越没正形,他越不当真。"
      "还是您老姜。"
      "少拍马屁。"
      那天傍晚,陆清槐被拉着,把电影又完整看了一遍——剧组把他当主创,杀青后特地寄来一份带花絮的纪念样片,林野如获至宝,在偏屋里用电脑放的,美其名曰"复盘"。
      曲终人散,林野眼巴巴等着夸,等了半天。
      陆清槐沉吟良久,开口了:"礼仪,还是错了三处。"
      "……啊?"
      "受弓那场,长辈授器,受的人应当先退步、侧身、再双手接,正片里他直接伸手就拿了,这是抢,不是受。"他一条一条数,神色专业得像在批改作业,"朝堂那场,他行的揖手,男左手在上、凶丧才右手在上,给拍反了。还有登坛最后一步——"
      "等等等等。"林野听傻了,"哥,这电影都爆成这样了,全网都在封神,你在这儿挑人左手右手?"
      "错了就是错了。"他说得理所当然,"爆,也不能把错的变成对的。"
      林野看着他,半晌,服气地叹了口气:"我要是导演,这会儿得连夜过来拜你。"
      "不必。"陆清槐关了电脑,"下次别再错,就行。"
      电影还在院线里热着,进山的人,先一步到了。
      也不知从哪天起,"求偶遇陆清槐"成了攻略上的一条。旅游帖子里,龙脖子沟被标成了打卡地,配文一个比一个上头:
      "住进山里第三天,没偶遇精灵王,但他家的鸡看着都比别处的有灵气,这趟不亏。"
      "姐妹们记住,远远看一眼就好,别堵人,神仙也是要私生活的。"
      "本地菜是真的好吃,怀疑他家的菜听他弹过琴,自带一股仙气。"
      路是新修的,比往年好走,进来的车便一辆接一辆。有背着相机的游客,有扛着设备的博主,有递名片的商务,还有拿着采样瓶、想找周教授口中那片"异常土壤"的学生。山里的宁静,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圈一圈往外漾。
      陆清槐的日子,开始被切碎。
      有时候一上午,他要被"路过"三四回。村里人倒是渐渐学会了,李婶自发当起了向导,王大爷负责指路,口径统一得惊人:"清槐在地里忙活,远着哩,看一眼就成,别打搅。"
      可来人实在多。今天一个剧组想谈合作,明天一个品牌想请代言,后天又有学者模样的人,对着他的菜地若有所思地测量。林野守在村口筛邀约,筛得焦头烂额,手机一天到晚响个不停,到后半夜,他瘫在椅子上,望着那座山,第一次生出一种"这事儿光靠咱俩,怕是挡不住了"的预感。
      夜里,陆清槐一个人站在院里。
      山风带着夜露的凉意,大黄趴在他脚边,偶尔抬头,望一望山下。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民宿、旅店、新开的农家乐,灯火星星点点,比去年多了何止十倍,像一把碎金子,撒在进山的路两旁。
      陆清槐没看那些灯。
      他望向更远处,龙脖子沟的方向,那儿黑黢黢的,沉在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山底下那条灵脉,正随着这一年又一年的滋养,极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醒着。
      山在醒。
      人在来。
      他在风里站了很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片山,怕是快要藏不住了——要藏的,从来也不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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