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缘作戏》纪真Vera

7、野生后现代艺术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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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戏按捺住一走了之的冲动，先在位子上多待了段时间。等到送走代夫人和晟白述后，他才心事重重地上了楼，只在途经晟延川所在楼层时加快步子，迅疾地闪开了。
　　回到房间，俞戏先去冲了把脸。水龙头开到最大，清凉的液体泼在颊边，总算把积淀在毛孔里的闷气冲散了些。他撑着洗手台站了会儿，正视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看起来有几分说不出来的烦躁。
　　俞戏在房间里胡乱转了几圈，脑袋里愈发混乱。他放任自己重重地摔在床铺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了许久的呆，又陡然站起身往外走。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来到晟逢意房间门前了。
　　俞戏站定，做了几组深呼吸，抬起手在门板上叩了几下。没人答复。他只好又敲了一次，比刚才稍重一些。门后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他看向紧闭的房门，把来回翻涌的犹豫强行压下去。
　　考虑到晟逢意可能没有听见，他不再敲门，而是直接按在把手上轻巧地试探着压了下去。万幸，门没反锁。
　　“打扰了，我是俞戏。”出于礼节，他扬声知会，接着动作迟缓地推开门。
　　走廊的光先他一步涌进去，贴着深色的木地板径直铺到墙角。房间里没开灯，昏昧的氛围被突如其来的暖黄光线映亮。
　　晟逢意侧身对着门坐在桌边，整个人暴露在光线之下，显得更为瘦削。刺目的光照令他回过头来，动作并不剧烈，好似在溺在的深海里的人被轻轻拽了一下。
　　他的双眸在背光的阴影里显得颜色更深，青蓝混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在月光与灯照的交界处忽隐忽现。看清逆光而立的人是俞戏之后，晟逢意干净稚气的面孔浮露出几分呆愣愣的空茫来。
　　俞戏没有说话，在门口站定，右手还虚搭在门把上，整个人一半被走廊的灯照着，另一半落进房间的暗处，如同置身于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他望向晟逢意，发现对方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仿佛刚被人从一场很长的梦里叫醒，一时间分不清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
　　晟逢意抬眼仰视俞戏，目光却涣散着，落不到实处，只朝对方所在的方向凝着，似乎在辨认某件不确定是否真实存在的东西。他的双手仍搭在膝上，发冷的指节微蜷。过了顷刻，他伸手去够书桌，指尖顺着桌面滑了段距离，碰到助听器后停住，慢慢拢进掌心，低下头将它戴进耳廓。
　　过了好几秒，晟逢意嗓音低哑地说：“你……怎么来了。”
　　俞戏一直耐心地等着，闻言把手放下来插进裤兜，偏了偏头，语气捎带着理所应当的笃定：“我当然是来找你啊。”
　　他说得太过自然，以至于晟逢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来找我做什么呢？”
　　俞戏先把晟逢意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回他脸上，确认他没有哭过的迹象后松了口气，不答反问：“你晚上是不是没怎么吃饭？饿不饿呀？”
　　晟逢意闻言没否认，轻轻点了下头。他在饭桌上根本没怎么动筷，现在的胃里的确空荡荡的。
　　“我也没吃饱，感觉今天饭桌上的氛围怪怪的......”俞戏说，“你想和我一起再去吃点什么吗？”
　　吃饭倒还是其次，他此行的目的主要是确认晟逢意的状态如何。
　　这话语气里真切的抱怨晟逢意听出来了，脸终于往俞戏的方向偏了偏，小声问：“那你想不想再吃点什么？可以去旁边的茶水间，不用去人多的主厨房绕远路。”
　　俞戏一听就来了精神：“那走吧......呃，我是说，你要一起吗？”晟逢意不来的话他压根找不着路，也不打算真去悄摸摸吃独食。
　　“好啊。”晟逢意从桌沿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时，俞戏已经先一步迈进了走廊，背对着他站在灯下，影子长长地铺在身后，漫到晟逢意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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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水间地方不大，但台面干净，该有的器具一样不少，空气里浮着醇厚的咖啡香，轻巧地勾起了味蕾的活跃度，压抑多时的馋虫也就顺理成章地复苏了。
　　晟逢意走到冰箱跟前，打开门浏览里面的食物，问：“你要吃点什么吗？芒果班戟可以么？”
　　俞戏靠在门边，听到“芒果”两个字，整张脸诚实地皱了一下。他对这种甜到发齁的热带水果一贯敬而远之，属于在水果摊上看见都会绕开走的那种。
　　“不用了，谢谢。我喝点水就行。”
　　他说得轻松，晟逢意却瞧出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嫌弃，从冰箱后面偏出头来看他，小声求证：“你不喜欢芒果么？”
　　没想到晟逢意感觉这么敏锐，俞戏“啊”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后颈：“我不太爱吃芒果。”
　　晟逢意没有再劝，却也没关上冰箱。他蹲下去，在最下层的抽屉里扫视了一阵，似乎在另外挑选什么。
　　俞戏站在原地倚靠岛台看他，骤然敏锐地听见门外传来推车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好像是佣人在收餐车。
　　俞戏闻声没有多想，伸手攥住晟逢意的手腕，干脆利落地把人往旁边一带。他力道不重，却快，晟逢意不曾设防，被拽得踉跄了半步，整个人被塞进茶水间最里侧。
　　他们躲进储物架与冰箱之间的窄缝，两人斜斜地肩抵着肩站着。俞戏侧过身，半边肩膀挡在前面，身上不断有温度透过去，烘得晟逢意皮肤发麻。
　　俞戏的手还扣在他腕上，掌心干燥而热，指尖不轻不重地压着脉搏。晟逢意屏住呼吸，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他没有动，也没想过要抽回手。
　　推车声经过茶水间门口，好在没有久留，渐弱的脚步声表明人已经慢慢走远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能听见两人细微的呼吸。
　　俞戏还保持着一只手抓着晟逢意的姿势，片刻后才慢慢松开手。晟逢意的手腕从他掌心里滑出去，轻飘飘地落回了黑暗里。
　　“我们为什么要躲起来呢？”即便有些不解，晟逢意仍是配合地把音量放低许多，很小声很小声。
　　“嗯？”这个问题还真把俞戏给问住了。
　　对哦，为什么呢？根本没必要嘛，本来茶水间就是拿来给人用的。
　　俞戏退开几步，为了不暴露自己的心虚，脸热地转移话题:“咳咳，那个，要不咱们先吃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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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晟逢意从冰箱里面端出两只浅口的玻璃小盏，里面凝着淡黄色的布丁，表面压着薄薄一层的焦糖壳子，颜色跟亮光下的琥珀一样漂亮。他没有亲手递交给俞戏，而是把它放在台面上，往对方那边推了段距离。
　　“这个甜度比较合适，你看看喜不喜欢呢？”
　　俞戏看着那碗布丁，又抬头看晟逢意。
　　这人怎么连照顾别人都做得这么迂回？是因为怕被拒绝，所以先把所有可能让人退回去的理由都堵上么？最后只剩下一点点藏不住的笨拙的好意，孤零零地搁在台面上。
　　“喜欢的，谢啦。”俞戏没走到台边端起碗，用勺子在糖壳上敲了下。焦糖发出脆响，碎开细纹。
　　晟逢意情不自禁地弯起眼睛，把自己的布丁也端了起来，两个人隔着一尺宽的中岛台，安静地吃完了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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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逐渐来到八月，俞戏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在晟家经历了几个台风天。书桌上多了摞用红笔订正过的试卷，饱饱的体型比刚来时大了一圈，晟逢意精心照料的茉莉也开了，充实而愉快的海岛假期转瞬即逝，迎来尾声。
　　这个月的下旬，俞戏通过了浅屿国际学校的入学考试与家庭背调，成功取得了就读资格。他兴冲冲拎着通知书进入晟逢意的房间时，对方正在阳台打理花草盆栽。
　　晟逢意半蹲半跪着背对俞戏用喷壶浇水，好像没听到什么动静。鉴于看不清他是否佩戴了助听器，俞戏靠近了些，弯下腰拍拍他的肩膀。
　　会这样对待晟逢意的只有俞戏，他回过头来朝对方浅浅一笑，看见俞戏手里的单子，神情又忐忑起来：“通知书拿到了呀？结果怎么样呢？”
　　“妥啦，之后按时去学校报道就行。”
　　“那真是太好了，恭喜你。”
　　环顾一周也没见到小猫的身影，俞戏便问:“饱饱呢？”
　　“我把它关在卧室里了。”
　　明智之举，俞戏知道他是因为担心没封窗的阳台会给饱饱带来危险才关门的，只要隔绝阳台的玻璃门没关，晟逢意就不会放它出来。
　　再说了，饱饱这些日子里长的不只有体重，还有比往日更胜一筹的惊人破坏力，它是天才服装设计师，野生后现代艺术家，热衷于把晟逢意的长腿视作自己的御用猫抓板，已经把他的不少裤子爆改成正宗波西米亚风的凌乱野性美感流苏款了。
　　“开学后只能每天晚上回家才能看到它了，你打算怎么办呢？”
　　“门窗锁好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我昨天试了一下新买的自动喂食器和动态监控，效果挺不错的。”话虽如此，晟逢意的表情可没有那么放松。
　　“别担心啦，我们饱饱皮是皮了点，但还是很机灵的，而且孩子大了，也该给它留点私人空间……私猫空间了。”
　　“好的，那你想进卧室陪饱饱玩一会吗？”
　　“可以啊！”俞戏求之不得，返回房间随手把通知书搁在了桌上，再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逗猫棒，奔向卧室，“好饱饱，干爹来看你啦。”
　　听见他以饱饱干爹的身份自居，晟逢意有些好笑地回头多看了一眼，不过俞戏已经钻进卧室去逗猫了。
　　站在阳台门口，听着里面传出的猫叫和俞戏的笑声，晟逢意低头把喷壶放回原位，嘴角才一点点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