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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大巴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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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的引擎声像是一头沉闷的野兽,在空旷的国道上低吼着前行。
车厢里依旧喧闹,阳光透过车窗玻璃洒进来,照在浮动的尘埃上。对于车上的其他同学来说,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秋游,是高三繁重学业中难得的喘息机会。但对于坐在后排靠窗位置的沈寂来说,这辆车正行驶在通往地狱的单行道上。
他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张拉满到极致的弓。
他的右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在等。
等那个预定的时间点。
等那个刺耳的刹车声,等车身失重的倾斜,等鲜血与尖叫填满这个世界。
只要许逾不在车上。
只要那个唯一的“变数”被留在了安全的地方。
哪怕这辆车上其他人遭遇不幸,哪怕反噬会让他痛不欲生……他也认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38分。
39分。
沈寂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冷汗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手背上,冰凉刺骨。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视野边缘已经开始出现熟悉的灰色噪点——那是灾难即将发生的征兆。
来了。
就在大巴车即将驶入那个急转弯的瞬间,沈寂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本能地向右侧倾斜,做好了迎接撞击的准备。他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许逾,活下去。
然而——
预想中的剧烈碰撞并没有发生。
没有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没有天旋地转的失重感,更没有撕心裂肺的尖叫。
大巴车只是轻微地颠簸了一下,像是压过了一个小小的坑洼,随后便平稳地驶过了那个急转弯。
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草木清香。
一切……都很正常?
沈寂错愕地睁开眼。
窗外的风景依旧明媚,前方的道路平坦宽阔。司机甚至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轻松地打着方向盘。
怎么回事?
难道预言失效了?
还是说……因为他强行改变了许逾的命运,导致整个因果链发生了崩塌?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比看到死亡画面更让他恐惧的,是这种“未知”。他猛地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得几乎解不开锁屏。
信号格满格。
班级群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发求救信息,没有混乱的语音条。
朋友圈里,几个同学刚刚发了大巴车上的自拍,配文是“出发啦”、“期待”。
世界和平得可怕。
沈寂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大脑一片空白。
没出事?
大家都没事?
那是不是意味着……许逾也不用死了?
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就被另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情绪狠狠砸了下去。
如果大巴车没有出事,那他刚才做的一切算什么?
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像个疯子一样打翻了许逾的水杯,弄湿了他熬夜整理的笔记,还用那样恶毒、那样伤人的话语去羞辱他……
他把许逾赶下了车。
他亲手推开了这个世界上最想靠近他的人。
而现在,危机解除。
许逾正孤零零地站在那个荒凉的始发站,看着大巴车远去,看着自己像个避之不及的瘟神一样逃离。
“呵……”
沈寂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自嘲笑声。
原来命运最残忍的惩罚不是让你目睹死亡,而是让你在以为能拯救一切的时候,发现自己才是那个制造悲剧的凶手。
他赢了命运,却输掉了许逾。
……
与此同时,始发站。
秋风卷起几片落叶,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打着转儿。
许逾独自站在站台边缘,身后是早已冷却的售票厅。
他没有哭,也没有愤怒地跺脚骂人。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瓶没送出去的橘子汽水。瓶身已经被他的手温捂热了,气泡在液体里不安分地升腾、破裂。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水浸湿了一角的裤脚——那是刚才沈寂打翻水杯时溅到的。
“沈寂啊……”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散在风里,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心疼。
别人或许会被沈寂刚才那副狰狞的面孔吓退,或许会认为沈寂是个喜怒无常的怪胎。
但许逾不会。
在那一瞬间的对视里,他看到的不是厌恶,不是排斥。
他看到的是一双充满了恐惧、绝望,甚至是哀求的眼睛。
那双总是像深潭一样死寂的眼睛里,在那一刻,竟然蓄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泪水。
那是只有在极度害怕失去什么的时候,才会露出的眼神。
“你到底在怕什么呢?”许逾对着空气轻声问道,仿佛那个少年就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汽水瓶身,像是在安抚某个受惊的小兽。
“没关系。”
“不管你在躲什么,不管你觉得自己在害我……”
“我都会把你抓回来的。”
许逾转过身,目光投向大巴车消失的方向。那条公路蜿蜒向远方,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他知道沈寂现在一定很痛苦。
那个把自己封闭在孤岛上的人,刚刚为了推开他,一定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等我。”
许逾迈开长腿,朝着公路旁的公交站牌走去。
既然你不肯让我上车,那我就自己追上去。
反正,我也从来没打算放过你。
……
大巴车上,沈寂整整一路都没有动过。
他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直到目的地——市图书馆的停车场。
车门打开,同学们欢呼着涌下车。沈寂混在人群最后,像个游魂一样飘了下去。
脚踩在地面上的那一刻,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反而让他觉得眩晕。
太安静了。
身边少了那个温热的、带着淡淡皂角香气的存在,整个世界都变得空洞而寒冷。
“沈寂!”
班长林知夏抱着一摞书走过来,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你刚才怎么回事?许逾那么好的人,你怎么能那么对他?他可是为了帮你整理笔记熬到凌晨两点啊!”
沈寂垂着眼帘,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你们俩坐同桌这么久,我以为你就算是一块石头也该捂热了!”林知夏气得把书往怀里一紧,“你知道他下车的时候有多难过吗?他连辩解都没有一句,就那么看着你……”
“别说了。”沈寂猛地抬头,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颤抖得厉害,“求你……别说了。”
林知夏愣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寂。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冷漠得像神一样的学神,此刻看起来竟然脆弱得像是一碰就会碎的玻璃。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寂浑身一僵。
他机械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微信消息。
头像是一只晒太阳的猫。
备注是:【许逾】。
他的呼吸停滞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不敢落下。他怕看到决绝的拉黑通知,怕看到厌恶的质问,怕看到那句“我们绝交吧”。
但他更怕再也收不到他的消息。
终于,他颤抖着点开了那个对话框。
没有长篇大论的指责。
没有愤怒的表情包。
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拍的是图书馆大门外的一棵老梧桐树,树叶金黄,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斑驳陆离。
而在图片的右下角,有一只修长的手入镜,手里拿着一瓶熟悉的、被捂热了的橘子汽水。
紧接着,是一条文字消息:
【我在门口等你。】
【汽水快没气了,快点来喝。】
沈寂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眼眶一点点变红,视线逐渐模糊。
他没有走。
他没有生气。
他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在那里,拿着那瓶汽水,等着他。
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无论沈寂把自己藏得多深,无论沈寂表现得多么不可理喻,许逾总是能精准地找到他,然后温柔地敲开那扇紧闭的门。
“……傻子。”
沈寂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图书馆外墙,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行温暖的字句。
他以为自己推开了全世界就能保护他。
却不知道,对于许逾来说,被他推开,才是最无法忍受的惩罚。
……
图书馆门口。
秋风卷起几片落叶。许逾靠在墙边,手里晃着那瓶汽水,神态悠闲得像是在等一个迟到的老友。
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惊叹于这个少年的干净与美好。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转角。
沈寂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被风吹的。他在看到许逾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住了。
他就站在那里,隔着几米的距离,死死地盯着许逾。
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愧疚,有庆幸,有恐惧,还有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失而复得的贪恋。
许逾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温暖的笑容。
他没有提刚才在大巴车前发生的一切。
没有提那些伤人的话。
没有提被弄湿的笔记。
他只是直起身,朝沈寂走了两步,然后自然地伸出手,将那瓶冰凉的橘子汽水贴在了沈寂滚烫的脸颊上。
“滋——”
冰凉的气泡水贴着皮肤炸裂开来。
沈寂被激得打了个颤,却没有躲。
他任由那瓶汽水贴着脸,任由许逾的气息将自己笼罩。
“怎么才来?”许逾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再不来,我就自己进去找你了。”
沈寂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他想道歉。
他想说对不起。
他想说我只是怕你死。
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语无伦次的:“……你没生气?”
许逾歪了歪头,眼神清澈见底,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
“生气啊。”他说。
沈寂的心猛地一沉。
“气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许逾收起笑容,认真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刚才你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是不是又头疼了?是不是又看见什么不好的东西了?”
沈寂愣住了。
原来他关心的根本不是那些恶语相向。
他关心的,始终是沈寂这个人。
“沈寂。”
许逾向前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你可以对我发脾气,可以把我赶走,甚至可以不理我。”
“但是,不许伤害你自己。”
“也不许……试图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沈寂心底那把生锈的锁孔里。
沈寂的眼眶再次红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这个唯一没有被命运染色的、干干净净的少年。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那个决定是多么愚蠢。
他想保护这束光不被黑暗吞噬。
却忘了,光之所以是光,就是因为它能照亮黑暗。
“……好。”
沈寂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但他伸出了手,紧紧地、死死地抓住了许逾的衣角。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许逾感受到了衣角传来的拉力。
他没有挣脱,反而顺势握住了那只冰凉颤抖的手,将其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走吧。”许逾笑着说,“进去看书。今天的笔记我重新抄了一份,比昨天的还要详细。”
沈寂跟着他迈开步子。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那一刻,沈寂眼中的世界依旧灰暗,依旧有着无数潜在的危机。
但在这一小方天地里,在许逾的身边,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安稳。
哪怕只有这一刻。
哪怕只是偷来的时光。
他也想贪婪地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