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知灾难后我抱紧了转学生》京暗

8、第 8 章 十月的

　　十月的风带了几分凉意，吹得车窗外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但对于沈寂来说，这声音像是无数把锯子在切割神经。

　　大巴车在国道上平稳行驶，车厢里充斥着同学们兴奋的交谈声、零食包装袋的摩擦声，以及前排男生偶尔发出的怪叫。这些声音在平日里或许只是噪点，但在今天，在沈寂的耳中，它们全是倒计时的钟声。

　　三个小时前。
　　上车前的那一刻，沈寂的世界崩塌了。

　　他清楚地看见，这辆载着全班同学的大巴车，会在四十分钟后经过那个急转弯时，因为刹车失灵而冲破护栏，侧翻进深不见底的山谷。

　　在那片灰暗扭曲的未来视界里，他看到了无数破碎的肢体、飞溅的玻璃渣，以及——
　　许逾。

　　那个总是穿着干净白衬衫、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少年，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被卡在变形的座椅缝隙里。鲜血染红了他半边身子，那双总是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睁着，瞳孔涣散，再也没有了焦距。

　　那是死亡的颜色。
　　是沈寂这十七年来，第一次在许逾身上看到的、确凿无疑的结局。

　　“沈寂？你在发什么呆？”

　　身侧传来的温热触感将沈寂从地狱般的幻象中强行拉回现实。许逾手里拿着一瓶刚拧开盖子的橘子汽水，正侧着头看他，眼底满是关切，“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晕车？”

　　沈寂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眼前这张鲜活的脸。
　　他还活着。
　　还会笑，还会说话，还会担心他晕不晕车。

　　可是，四十分钟后，他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一股巨大的、近乎绝望的恐慌像潮水般淹没了沈寂。他的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撞破胸膛。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刺痛感让他勉强维持着理智。

　　不能让他上车。
　　绝对不能。

　　可是怎么说？
　　说我有病？说我能看见未来？说你会死？
　　没人会信的。就算信了，按照过往的经验，一旦他试图强行干涉这种级别的“大灾难”，天道降下的反噬会瞬间吞噬周围所有人。也许他不阻止，许逾只是车祸身亡；他一旦开口警告，可能整辆车的人都会立刻遭遇爆炸。

　　这是死局。
　　唯一的解法，是把许逾从这个因果链里踢出去。

　　“……我不舒服。”沈寂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口砂砾。

　　“那要不要跟老师请个假，去前面坐？”许逾立刻就要起身，“我去帮你叫——”

　　“不用！”
　　沈寂一把抓住了许逾的手腕。他的手劲大得惊人，指甲几乎陷进许逾的皮肤里，抓出了一道红痕。

　　许逾愣住了，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沈寂？”

　　沈寂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他没有松手。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换上一副冷漠到极点的面具。那是他多年来用来伪装自己的保护色，此刻却成了伤人的利刃。

　　“我说，不用。”沈寂盯着许逾的眼睛，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你很吵。”

　　许逾微微一怔：“……什么？”

　　“我说你太吵了。”沈寂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自从你转来以后，我的耳根就没清净过。我不喜欢被人盯着，也不喜欢被人像个傻子一样关心。你能不能滚远点？”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周围几个正在聊天的同学听到了这话，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谁不知道沈寂虽然冷淡，但从来不会主动攻击人？更何况是对一直对他很好的许逾。

　　许逾没有生气，也没有尴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寂，那双通透的眼睛仿佛能穿透沈寂精心伪装的躯壳，直视他颤抖的灵魂。

　　“沈寂，”许逾轻声开口，语气里没有一丝怒意，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你是认真的吗？”

　　“滚下去。”沈寂指着车门的方向，手指在剧烈颤抖，“现在车还没开稳，你去跟老师说你要下车。否则……”

　　他顿了顿，用最恶毒的语言补上了最后一击：“否则我以后都不会再原谅你。”

　　这是一句毫无逻辑的威胁，但在沈寂此刻的逻辑里，这是唯一的生路。只要许逾下车，只要许逾不在这辆车上，哪怕从此两人形同陌路，哪怕许逾恨他入骨，至少……他是活着的。

　　许逾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对于沈寂来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走吧，求求你，快走吧。骂我也好，打我也好，只要你离开这个即将成为坟墓的铁盒子。

　　终于，许逾动了。
　　他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腕，站起身。

　　沈寂的心脏猛地一沉，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巨大的、空虚的解脱感。
　　成功了。

　　然而，下一秒，许逾并没有走向车门。
　　而是直接越过了沈寂，走向了过道另一侧的空位——那是离沈寂最远，但依然在这辆车上的位置。

　　沈寂瞳孔骤缩：“你干什么？！”

　　许逾停下脚步，回过头。他没有看沈寂，而是对着全车人淡淡地说了一句：“老师，沈寂身体不舒服，怕吐在身上影响大家，让我坐远一点。但我还是想留在车上照顾他，万一他晕倒了需要人扶。”

　　这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既解释了刚才的冲突，又给了沈寂台阶下，更重要的是——他依然在这辆车上。

　　“许逾！”沈寂低吼出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乞求，“我让你走！”

　　“我不走。”
　　许逾看着沈寂，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坚定无比的笑意。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口型说了一句话。

　　沈寂看懂了。
　　他说的是：“我不留你一个人。”

　　那一刻，沈寂所有的防线彻底崩溃。
　　他看着许逾在那个空位上坐下，看着那张注定要染血的脸庞对自己露出安抚的微笑。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想救人，却连推开对方的资格都没有。
　　他想做高高在上的旁观者，却被这个人硬生生拽进了红尘泥潭。

　　“轰——”
　　大巴车驶入了那段盘山公路。
　　熟悉的失重感袭来，沈寂眼睁睁看着前方的护栏在视野中放大，听着耳边响起刺耳的刹车失灵声和同学们的尖叫声。

　　世界天旋地转。
　　玻璃碎裂的声音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秒，沈寂没有管自己额头流下的鲜血，也没有管断裂肋骨刺入肺部的剧痛。他发疯一样扑向那个角落，用尽全身力气护住了那个身影。

　　如果这就是命……
　　那就连我一起带走吧。

　　……

　　再次恢复意识时，鼻尖萦绕的是浓烈的消毒水味。
　　沈寂猛地睁开眼，想要起身，却被身上的剧痛压得重新跌回床上。

　　“别动！你断了三根肋骨，左腿骨裂！”
　　耳边传来江驰咋咋呼呼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祖宗你可算醒了！吓死爸爸了！”

　　沈寂顾不上理会江驰，目光疯狂地在病房里搜索。
　　没有。
　　这里没有许逾。

　　“许逾呢？”他抓住江驰的衣领，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许逾在哪？！”

　　“在隔壁重症监护室呢！”江驰被他吓得一哆嗦，赶紧说道，“你也别太担心，医生说了，虽然看着吓人，但都是皮外伤和轻微脑震荡，没有生命危险！真的是奇迹，那么大的车祸，他就擦破点皮……”

　　沈寂的手松开了。
　　他重重地靠回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渗进枕头里，烫得惊人。

　　活着。
　　他还活着。

　　可是，为什么？
　　明明看见了必死的结局，明明反噬已经降临了，为什么许逾还是活下来了？而且……只是轻伤？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护士走进来查房，看到沈寂醒了，笑着说：“3床醒了？正好，隔壁那个小伙子非要来看你，拦都拦不住。既然你醒了，就让他进来待会儿吧，他也受了不少惊吓。”

　　沈寂屏住了呼吸。

　　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身影走了进来。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左边脸颊上还贴着一块创可贴，看起来狼狈极了。

　　可是，当他看到沈寂的那一刻，眼睛还是亮了。

　　“沈寂。”
　　许逾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他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你看，我就说我不会死的。”

　　沈寂看着他，眼眶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逾伸出手，轻轻覆盖在沈寂放在被子上的手背上。他的指尖微凉，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那天在车上，”许逾低声说道，目光紧紧锁住沈寂的眼睛，“其实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沈寂浑身一僵。

　　“你想把我赶下车，对不对？”许逾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一针见血地戳穿了他的心思，“你以为那样就能救我。”

　　沈寂垂下眼帘，不敢看他：“……是。”

　　“可是沈寂，你有没有想过，”许逾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如果我真的下了车，而你留在了车上……你会怎么样？”

　　沈寂愣住了。

　　“你会自责一辈子。”许逾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根羽毛，却重重地砸在沈寂的心上，“你会觉得是你害了我，你会觉得是你没能保护好我。你会带着这份愧疚，在那个没有我的世界里，孤独地活下去。”

　　“我不要你那样活着。”

　　许逾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沈寂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在这个充满了消毒水味的病房里，缔结了一个无声的契约。

　　“沈寂，听好了。”
　　“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管你会看到什么可怕的画面……我都不会离开你。”
　　“哪怕是死神来抢人，我也要在他手里把你拽回来。同样的，你也别想把我推开。”

　　“我们是共犯。”
　　“是要一起活下去的共犯。”

　　沈寂感受着额头上传来的温度，那股一直以来压制在他心头、名为“命运”的大山，似乎在这一刻，被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年，硬生生地撬开了一条缝隙。

　　他反手握住了许逾的手，用力得指节泛白。
　　这一次，他没有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