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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周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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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的体育课,对于普通高二学生来说,是释放压力的天堂,是挥洒汗水的青春秀场。但对于沈寂而言,这无异于一场精心包装的炼狱。
初秋的阳光依旧毒辣,像融化的金子一样泼洒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蒸腾起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气。操场上几十号人正在自由活动,欢呼声、哨声、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以及少年们不知疲倦的呐喊,混杂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粘稠的粥。
而在沈寂的眼中,这锅粥里全是致命的毒药。
他站在跑道边缘的树荫下,脸色比身后的白墙还要苍白几分。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黑色眸子里,此刻正倒映着无数个重叠、扭曲的灰色画面。
那是未来七天内,即将发生在这些人身上的灾难预告。
那个正在冲刺跑道上加速的男生,左腿会在三秒后因为肌肉痉挛而狠狠摔倒,导致胫骨骨折,画面里他扭曲变形的腿骨刺破皮肤的惨状清晰可见;
那个坐在单杠下聊天的女生,会被不知从哪飞来的足球砸中鼻梁,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白色的校服衬衫;
甚至远处看台上一个正在仰头喝水的同学,都有被塑料瓶盖呛住气管、窒息翻白眼的风险。
无数灰色的死亡预告和红色的受伤标记,像密密麻麻的病毒弹幕一样在他视网膜上疯狂闪烁、重叠、尖叫。
“唔……”
沈寂猛地停下脚步,身体晃了一下。他死死按住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突突直跳。
那种熟悉的、仿佛要将脑髓搅碎的剧痛再次袭来,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神经上反复拉扯。
是因为刚才在便利店门口,他强行伸手扶了一把那个差点被门夹住手指的小孩吗?
明明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明明那个小孩只是指尖红了一点……
反噬迟到了,但终究还是来了。而且这一次,来得格外凶狠。
周围的喧闹声在他耳朵里变成了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世界开始天旋地转。眼前的景物像是被打碎的万花筒,那些血腥的画面不断放大,几乎要占据他所有的视野。
好吵。
好痛。
都要死了……都要受伤了……
他本能地想要逃离人群,想要躲进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的黑暗角落里去承受这份惩罚。他不想看,不想听,更不想在这个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地方多待一秒。
就在他身形剧烈晃动、即将失去平衡栽倒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的瞬间——
一只温热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肘。
那只手干燥、有力,掌心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精准地传递到他的皮肤上。
“沈寂?”
那道清朗的声音像是穿透迷雾的一束光,精准地落在他耳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许逾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侧。
他没有大声惊呼引来周围人的围观,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失措。他只是极其自然地侧过身,用并不算宽阔却异常坚实的肩膀,挡住了大部分投向这边的视线,为沈寂制造出了一个短暂的、私密的屏障。
在这个小小的屏障里,没有刺眼的阳光,没有嘈杂的人群,只有许逾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雨后青草混合着薄荷糖的清爽味道。
“我不舒服……别碰我……”
沈寂咬紧牙关,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压抑的痛苦。
他怕自己身上的戾气伤到对方,更怕这该死的反噬会通过接触传递给许逾。他是被诅咒的人,他是带来不幸的源头,他怎么能……怎么能把这个人也拖进泥潭里?
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想要推开这个唯一的“安全区”,想要独自缩回那个冰冷的壳子里。
却被对方握得更紧了。
“嘘,别动。”
许逾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他没有松开手,反而向前迈了半步,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近到沈寂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我在呢。”许逾低声说,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深呼吸,看着我。”
就在许逾的掌心紧紧贴合着他手肘皮肤的那一刹那——
奇迹发生了。
脑海中那些尖锐的嘶吼声、那些血肉模糊的画面,就像是退潮的海水一般,以惊人的速度迅速消退。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在被这只手触碰到的瞬间,竟然奇迹般地停滞了,然后一点点地瓦解、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
那股暖流顺着两人接触的皮肤,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四肢百骸,像是干涸已久的土地终于迎来了甘霖,像是 frozen 的血液终于重新开始流动。
沈寂愣住了。
他忘记了挣扎,忘记了推开,甚至忘记了呼吸。
他就那样僵硬地站着,任由许逾托着他的手肘,任由那股温暖将自己包裹。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度,就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汪清泉。
原来……是这样的吗?
他在心里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
原来只要靠近他,只要触碰到他,这个世界就会变得安静下来。
原来这个人,不仅仅是看不见未来的空白,更是能治愈他所有痛苦的……药。
“好一点了吗?”
许逾看着他逐渐恢复血色的脸颊,眼底的笑意才慢慢浮现出来。他并没有放开手,而是顺势下滑,轻轻握住了沈寂冰凉的手指,不动声色地帮他揉捏着僵硬的指节。
“你的手好冰。”许逾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的责备,“是不是低血糖了?还是中暑了?”
沈寂垂着眼帘,目光死死地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那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主动允许别人这样握着自己的手,而没有感到恐惧或厌恶。
“……没有。”
过了许久,沈寂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往常一样冷淡,但尾音里那丝未褪去的颤抖还是出卖了他。
“只是……有点吵。”
“嗯,确实很吵。”许逾顺着他的话说道,并没有拆穿他苍白的借口。
他转过头,看向操场上那些正在奔跑打闹的同学,眼神温和而包容,但在转回来看向沈寂时,那份温和就变成了只属于一个人的专注。
“那我们不去那边了。”许逾用下巴指了指操场角落的一片看台阴影处,“去那边坐会儿?那里没人,也没球飞过来。”
沈寂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确实很偏僻,远离了人群的中心,安静得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但此刻,在沈寂的眼中,那里却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堡垒。
“……好。”他轻声应道。
两人就这样保持着一种微妙而亲密的姿势,慢慢地走向了那片阴影。
一路上,沈寂始终没有松开许逾的手。或者说,是他根本舍不得松开。
他能感觉到周围依然有无数灰色的死亡画面在闪烁,依然有刺耳的噪音在冲击着他的耳膜。但是,只要许逾的手还握着他,只要那种温暖的触感还在,那些痛苦就变得可以忍受了。
就像是有了止痛药的病人,哪怕伤口还在,也不再会痛得满地打滚。
走到看台下,许逾拉着他在台阶上坐下。
这里确实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许逾并没有立刻放开他的手,而是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休息了一会儿,直到确认他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才慢慢松开了手指。
失去触碰的那一瞬间,沈寂的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但他很快克制住了想要重新抓回去的冲动。
他不能太贪心。
这是解药,也是毒药。一旦上瘾,他就再也离不开这个人了。
“喝口水吧。”
许逾拧开一瓶矿泉水,递到他嘴边。瓶身上还挂着冷凝的水珠,显然是刚从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来的。
沈寂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清凉的水流滑过喉咙,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谢谢。”他低声说,视线落在许逾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上。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许逾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金色,眼神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水瓶,仿佛手里拿的不是水,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沈寂看着看着,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他想起刚才在剧痛中,自己几乎是整个人都挂在了许逾身上,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喘息。那时候的他,狼狈得像是一条落水狗,毫无尊严可言。
可是许逾没有嫌弃他。
不仅没有嫌弃,甚至还……那么温柔地护着他。
“许逾。”
“嗯?”许逾转过头,正好对上他深邃的目光。
“你……”沈寂张了张嘴,想问“你为什么不怕我”,想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些问题太重了,也太矫情了。他不适合问,许逾也未必会给出他想要的答案。
于是,他换了一个问题:“你不热吗?”
许逾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
他抬起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珠,笑着说:“热啊,怎么不热。但我看你脸色那么难看,光顾着担心你了,哪还顾得上热不热。”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坦荡,仿佛照顾沈寂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沈寂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柔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许逾握过的那只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烫得他心口发颤。
“……下次,”沈寂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不用管我。我自己能调整过来。”
“那可不行。”
许逾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沈寂的眼睛,收起了脸上的嬉笑,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同桌之间,本来就该互相照顾。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沈寂抓不住。
“……更何况,我不看着你,我不放心。”
沈寂猛地抬头。
他不放心?
为什么不放心?
是因为看出了他的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还没等他细想,上课铃声响了。
清脆的铃声打破了这片阴影下的暧昧与宁静。
许逾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然后向沈寂伸出了手。
“走吧,回教室。”他的笑容依旧灿烂,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深沉只是沈寂的错觉,“下节课是老班的英语课,迟到要被罚站的。”
沈寂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修长,干净,指节分明。
这就是刚才把他从地狱里拉回来的手。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借力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松开。
他在站直身体后,借着起身的惯性,指尖若有似无地勾了一下许逾的掌心。
只是一瞬间的触碰,轻得像羽毛拂过。
但他感觉到了许逾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走吧。”沈寂说。
他走在许逾身侧,不再是以前的侧后方半步安全距离,而是真正的并肩而行。
阳光依旧刺眼,操场上的噪音依旧刺耳。
但在这一刻,沈寂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了。
因为他找到了他的止痛药。
哪怕这药效只有短短的一瞬,他也想用余生去换取。
回到教室的路上,沈寂一直在思考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个“止痛药”的机制,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不仅仅是疼痛的消失,更是一种灵魂层面的安宁。
但是,他也敏锐地捕捉到了许逾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
“我不看着你,我不放心。”
这句话,真的仅仅是出于同学的关心吗?
沈寂的目光落在走在前面的许逾背影上。少年的脊背挺得很直,校服穿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阳光少年。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为什么只有他是空白的?
为什么只有他能免疫自己的反噬?
为什么……他会对自己有着超越常理的耐心和包容?
一个个疑问像气泡一样在心里冒出来。
沈寂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满足于仅仅把许逾当作一个“安全区”了。
他想要探究这个安全区背后的真相。
哪怕这个真相可能会打破现在的宁静,哪怕这个真相会让他再次陷入恐慌。
他也想要知道。
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让他觉得,哪怕是在这充满诅咒的命运里,也有一丝值得他去冒险的光亮。
走进教室的时候,江驰正趴在桌子上补觉,看到他们进来,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打了个哈欠:“哟,回来了?沈寂你脸色怎么这么白?被老班抓去训话了?”
“没有。”沈寂淡淡地回了一句,走到座位上坐下。
他刚坐下,就感觉到旁边的人凑了过来。
许逾把书包放好,侧过头,压低声音问他:“真的没事了?要不要去医务室拿点藿香正气水?”
“不用。”沈寂翻开英语书,掩饰住眼底的波澜,“真的没事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谢谢你。”
许逾笑了,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跟我这么客气干嘛。要是真想谢我,待会儿帮我接杯水呗?跑了一身汗,渴死了。”
“……好。”
沈寂答应得毫不犹豫。
他看着书本上密密麻麻的单词,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接水而已。
哪怕是让他把整个太平洋的水都接来,他也愿意。
只要那个人还在他身边,只要那份温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