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紫》玉兔大将军

33、第 33 章 又过了约莫

　　又过了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阵法里的黑气总算是散尽了。地上的咒文字迹也在不知何时变得模糊不清，这意味着法阵效力已失。
　　厉昭穹收回灵剑，吩咐姬灵钺：“继续探查其余返灵阵在哪儿，务必要全部找出来。”
　　此阵一日不消，难免横生枝节。
　　“是。”姬灵钺再度掏出罗盘搜寻方圆百里内的魔气。
　　厉昭穹又转头对楚灵川道：“灵川，你将方才发生的事巨细无靡的禀报宗主，务必告知他有魔修正在重启返灵大阵。”
　　听出他语气里的慎重之意，楚灵川面上一肃，立刻施法传音回宗门。一旁的肖灵屿和肖灵峥两兄弟则负责将地上的阵法余痕消除干净，至少不能再让有心人利用，使其死灰复燃。
　　“我不是故意的。”
　　白微还没从自己的思索里回过神，就听得一旁的苏忱莫名说了这么一句。他下意识朝人望去，居然发现苏忱的脸上透着几分不自然。这叫他看得既茫然又恍惚，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就是存心的咯？”他有心道歉，但白微不想轻易原谅。是故他这句话并不似平常相熟人之间的打趣，是换谁听了都觉得他是在有意找茬的那种不客气。
　　不过，他会生气也是必然的。
　　对此心知肚明的苏忱缓缓垂下眼睑，长睫落下的阴影为他如画的仪容增添了几分沮丧感，还有些许的不知所措。
　　苏忱并不习惯犯错，更不习惯向他人道歉。不夸张的说，在整个横星宗他也几乎是可以横着走的存在。能让他道歉的人，自他成年以来就再无一人了。这么傲然的人，此刻却像一个笨拙的孩子，连怎么为自己辩白都不会。
　　终是抵不住心软的白微无奈地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你好歹告诉我，你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吧？”他说这话的语气仿佛在说“你好歹要让我死个明白”一样。
　　苏忱抿直了唇线，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间滚出一声涩然：“具体的原因我无法告知。”眼见得白微才缓和一些的脸色又要再度下沉，他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又补充道：“你只要知道，我绝非有心伤你。”
　　白微闻言简直要气笑了，他原地踱了两步，皮笑肉不笑的问他：“那你的意思是只要你说一句‘我无心的’，我就活该去死是吗？”
　　连道歉都道得如此没诚意，这个苏忱的名字还真是起对了！他缺的就是这份忱然的诚心吧！白微没好气的想。
　　听到他说出那个“死”字时，苏忱的心口莫名一阵发紧，连脸色都白了几分，嘴里慌忙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
　　白微却反常的咄咄逼人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结果苏忱跟被问懵了似的，又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抿唇不言。
　　白微对他的反应无语至极，不悦的说：“你最好趁我现在还想听的时候给我解释清楚。到底是有什么不能说的？是我无意中得罪了你？还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你要是现在不说清楚，我真怕我以后再被你‘无心’一次，直接上西天了。”
　　他每说一句苏忱的脸色就难看一分。现下的他心里就像有一团巨大的乱麻，不知该从何处解，又该如何去解。
　　他怎么说？说自己时常被幻觉纠缠，时常看见思念已久的故人，甚至还将故人的皮囊套在了眼前人的身上？谁让他们两人这么的相像……可他知道，莫说白微了，这番话要是真说出口了，恐怕连他自己都觉得是自己疯了，应当被关押至禁地。
　　所以他不能说。
　　只要一日没有寻得那人魂魄的归处，他便一日不得安宁。
　　在未寻得“他”之前，他不允许自己寸步难行。
　　——就算是要困守一隅，那也必定是寻到那人以后。
　　他要与那个人在一起，生生世世。
　　“……再也不会了。”
　　苏忱的声音嘶哑低沉，透着绝望的气息。眼眶不知何时泛红的他脸上再无平时的冷淡自持，一双琥珀色的眼眸笔直的看向白微，像在看他，又像在透过他看着谁，嘴里还喃喃自语着：“我不会害你，我再也不会……”
　　声音实在太轻又太含糊，听不真切的白微蹙眉看着他这副反常的样子，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莫名的不安。与此同时，他又觉得苏忱仿佛是在透过他看着什么人……这感觉让他莫名不愈。
　　还没等他细究，厉昭穹就带着姬灵钺、楚灵川等人走了出来。见他们二人神情明显不对劲，尤其是苏忱，看着像是一块要碎了的玉一样。几人脸上俱是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左右看了几遍，连厉昭穹都有点儿想八卦了。
　　不等他们开口，白微率先转移了话题：“厉前辈，返灵大阵的其余部分找到了吗？”
　　见他提起正事，厉昭穹不得不收起自己心里那点儿发痒的小心思，摆正脸色颔首道：“灵钺已经找到了一处。”言下之意就是他们准备过去了。
　　白微闻言也跟着露出一丝笑容，“那事不宜迟，我们还是赶快过去吧。”说话的口气不自觉的带上了点儿领头人的意味，但在场的人无一意识到。
　　“灵川兄弟，又要麻烦你了。”
　　楚灵川刚想应下，就瞥见一旁的苏忱脸色一沉，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浓重的阴郁气息。于是他试探道：“要不，白微兄你还是和降真师兄一起？”
　　而原本嘴角还带着点儿礼貌弧度的白微，瞬间拉平了唇线。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的温和大不相同。
　　楚灵川：“……”
　　“咋了？”肖灵屿没眼力见地站至他们中间，“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他也好奇白微和苏忱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也不敢直接问他们。
　　白微的视线随之落到了这名朝气蓬勃的少年身上，“那就辛苦灵屿载我一程吧。”
　　肖灵屿困惑地挠了挠头，虽然不清楚原因，但觉得问题不大，于是便欢欢喜喜的应承下来：“好呀。”小菜一碟。
　　楚灵川：“……”当心你被苏忱当小菜吃了。
　　第二处返灵大阵根据罗盘上的指示，是在城郊。几人御剑而行，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看着眼前的一幕，所有人心头俱是沉重不已。
　　看房屋农舍的规模，足以料想到这里本该是一处人口不少的村庄。如今正值农忙时节，每家每户都该在田间地头为一年的收成忙碌。操持家务的农妇或许早早就升起了炊烟，给自家劳作的汉子准备送去饭食，孩童也该在学堂里念书，或者在田间追逐玩耍……总之，无论如何，都不该是像现在这样跟破布娃娃一般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死状凄惨。
　　地上遍布的尸首，无论男女老少，都显示出了在生前遭受了惨无人道的虐杀的痕迹。而这么做的原因恐怕只有一个，那就是激发生灵的怨力为返灵大阵献祭。
　　——作为祭品的怨力多多益善。
　　“……畜生！”肖灵屿忍不住红了眼眶狠狠咒骂作恶者不得好死。少年出世不久，头一次见识到如此残忍的屠村行径。这些村民什么错都没有，无奈天命不公，让别人选中了他们成为这场血祭的祭品。
　　“厉师叔，看来此处献祭已成，这阵……还能破吗？”楚灵川也咬着后槽牙，又愤怒又无奈。
　　看着眼前的景象，厉昭穹声如洪钟：“不能破也得破。”
　　——不破此阵，他枉为修道之人！
　　就在此时，地上的阵图前出现了一个身影。石青色的广袖外袍，半绾青丝随风落，衬得一身疏旷风姿。如若不是脸颊上邪性的黑纹破坏了面容的完整性，恐怕任谁看了都要为眼前男子的儒雅风姿倾倒一二。
　　厉昭穹不禁上前一步，领头的站位隐隐有将众人护住之势。
　　来人见状不禁扬唇一笑，朗声招呼道：“各位好啊！”见无人应答，他耸了耸肩，目光重新对上了厉昭穹，状似无奈的笑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对我的敌意还是这么重呢。”话语里透露出了他与厉昭穹的熟稔。
　　厉昭穹对此也不否认，冷笑一声：“厉知白，你怎么还没死。”
　　一开口，敌意就强到让其他人忍不住侧目的地步。他们素来知道厉昭穹性情刚烈，直来直往，而如此不客气的讲话，只怕眼前人与他可不光是旧识那么简单。
　　厉知白闻言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你都没死，我怎么敢死在你前头。”
　　——两人虽然同姓厉，但关系势同水火。
　　“那今天我就送你上西天。”
　　厉昭穹不再同他废话，反手祭出自己的灵剑法岳。出剑的瞬间，剑身上隐隐浮现出金色山岳的虚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厉知白袭去一剑。剑势下落时真如千峰压顶，让方才看起来还游刃有余的厉知白脸色骤变。与此同时，他也唤出了自己的兵器，一支……毛笔？
　　众人只见他持笔在空中快速写下一排排的黑色草书，这些字组成的篇章组成了一张足有十丈宽高的灵网，居然将厉昭穹迅猛袭来的剑意完整的兜住。
　　“雕虫小技——”
　　随着厉昭穹的话音落下，厉知白的灵网表面开始出现了龟裂裂痕。但奇怪的是，厉知白居然对此毫不担心，嘴角的弧度甚至压弯了几分。
　　捕捉到他表情细微变化的厉昭穹心头一跳，出于对厉知白的多年了解让他不等思索出结果就先朝身后几人大吼：“退开——！”
　　楚灵川等昭明殿的几个后辈听到他的话后立即飞身朝后退去，如鹞鸟般轻灵。而灵力修为都不如他们的白微闻声也撒腿就跑，打不过就跑他觉得不丢人。
　　而在他们后撤之前，厉知白的掌心又出现了另外一支毛笔。但与刚才不同的是，这次写出的字是白色的，还泛着隐隐的金光。让人看得心里陡生不祥。
　　“论武力我可能不及你，”
　　空气里传来厉知白虚幻的声音。
　　“那如果换成……幻术呢？”
　　不好！
　　猛然意识到什么的厉昭穹瞳孔骤缩，灵力急速灌入剑锋让剑体一下子爆出极强的亮光，重如万钧的力量像是要撕裂天地一样一下子就将灵网撕裂。而后又拿出了滔天的气势攻向厉知白的心口，展现出了势必要将其击杀的决心。
　　就在剑尖即将刺入他心口的那一刻，众人只觉眼前犹如万花盛开，不知其数的银色花瓣扑面而来，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的同时又散出了令人沉静的花香。
　　铮……
　　空气里倏地传来一声古琴的琴弦响动，震慑心魂。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