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歇》天下风流

62、确认毒症 王爷为何要

　　一场春雨过后，寒冰化冻，僵土破芽，春日正式降临上京城。

　　不知谁家的白玉兰盛放，浓郁的芬芳扑鼻，隔着院墙，抬头也能看见韧白的花朵。

　　宣王府的梅花彻底落尽了，王府短暂地迎来了它的淡季。牡丹园枝繁叶茂，将小池塘围在中央，池塘边几株光秃秃的白梅倒显得格格不入了。

　　一边是无限生机，一边是迟暮之际。四季轮转，花香却从未消散过。

　　日头正好，荆誉衍难得留在府中，亲自喂了池塘里的金鲤。

　　“王爷，陈先生有事要禀报。”无言出现在他身后，拱手躬身道。

　　“叫他先去观玉轩吧。”

　　无言应了声“是”，便去传话了。

　　距上回答应黎若芙验毒的事，已大半月有余。荆誉衍没耽误太久就到了观玉轩。

　　他踏入堂中，陈元傅迅速起身见礼。荆誉衍免了他的礼，陈元傅坐下这才说起事情。

　　“诏狱里的那几个人都死了。”陈元傅将一封密信从怀中掏出来，交与荆誉衍。

　　“不得不说，自从郑大人调任大理寺少卿一职，倒是省了许多事。”

　　没错，上个月时荆誉衍还在想该如何扶宋瓮上位，却没找到个合适的路子。让人去查宋瓮与李尔昌私下篡改户簿的马脚，也不了了之。

　　不知是宋世诚所言有假，还是这两人藏得太好。总之，宋瓮还是如愿以偿升了御史中丞。他升上去，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许多只眼睛都盯着，想爬上去的人数不胜数。

　　正当一群人争得热火朝天之时，圣上一道旨意下来，将原本是按察佥事的郑却从蜀地调了回来。

　　郑却年近知命，早些年在朝廷做刑部主事。当年荆誉衍风华正茂，先帝也对他钟爱有加。而郑却，就是当年四皇子一党中的人。

　　或许荆誉衍曾经想过要争，可后来他为了活下去就不敢争了。

　　荆誉衍听了陈元傅的话，没说什么，坐下将信件拆开，一目十行地浏览。他看完顺手将纸放在烛台上点燃了，火光趁势而起，吞噬掉纸张又很快化成灰烬。

　　荆誉衍松开手，他勾唇浅笑，直到最后一角也燃灭。

　　寒酥有结果了。

　　信是大理寺少卿郑却亲笔的，他一五一十地将四位囚犯的症状表现以及死因告诉荆誉衍。

　　第一位身体健康，一切如常作为参照。

　　第二位服用了半个月鎏金耳坠里残留的药粉，症状前期体虚怕冷，后期腹泻腹痛，呼吸困难，最后死于肺腑衰竭。

　　第三位服用半个月尚药局的样本，症状与第二人相同。

　　第四位则是服用半个月寒酥，荆誉衍花重金在鬼市买来的。症状仍旧相同。

　　至此，服毒的三人都相继死亡，且症状如出一辙，与黎若芙所记录的也对上了。

　　“送张帖子到凝辉别苑，就说本王今晚要过去用膳，黎姑娘定要好好招待。”荆誉衍吩咐道，陈元傅嗫嚅，终是克制了说话的冲动，应了下来。

　　他是越来越不理解王爷如今的所作所为了。

　　上回他就想说了，王爷怎么能随随便便把王府私印交与别人呢？且自从王爷身边出现了这个黎姑娘，王爷的行为就越发古怪。

　　又是四处寻药，又是冒着风险查那什么“寒酥”，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偏偏王爷还笑得很高兴。

　　陈元傅踌躇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劝，“王爷，恕陈某多嘴，王爷为何要与黎姑娘走得这么近？要是王爷有择妻的意愿，选一个能助王爷一臂之力的人，怕是更妥帖。”

　　他这话说得不算委婉，荆誉衍闻言便敛了些许笑容，神色顷刻间冷下来。

　　陈元傅敢这么开口，是因为他跟在荆誉衍身边很多年了，而荆誉衍从未发过脾气，也没说过什么重话。

　　暗处的无言闻言也皱了皱眉。

　　所有人都觉得荆誉衍风流成性，花天酒地纸醉金迷，待人永远如沐春风。可只有从小便跟着他的无言知道，殿下曾经的锋芒毕露。

　　空气中一片沉默，陈元傅说完才觉不妥，却已经没有收回话语的机会。死寂无声地蔓延，陈元傅不敢抬头看，他能感受到王爷落在他身上的，冰冷的目光。

　　这时候他才开始懊悔，眼前之人再如何玩世不恭，都是皇室之子，生在王公贵族，自己如何都是不该僭越的。

　　良久，荆誉衍将目光移开，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淡声道：“陈先生的劝诫本王知道了，无事就下去吧。”

　　陈元傅登时松了一口气，拱手辞去，他出门时抬头看了一眼。王爷脸上挂着散漫的笑意，可看向他的眼中，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是如雪般的寒凉。

　　待陈元傅走后，荆誉衍喝了一盏温茶，沉下神色认真思索起他方才说的话。

　　陈元傅懂什么？他不懂，或者说，除开荆誉衍以外的人，都不会懂。

　　以他如今的地位和风评，但凡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怕是都不愿意将女儿嫁给自己。当然了，这其中除了想卖女求荣，巴结讨好苗太后的人。

　　荆誉衍整个下午都待在观玉轩，等到日暮西沉，天际线晕染成昏黄色，他才走出来，乘马车去了凝辉别苑。

　　黎若芙中午收了门帖，什么也没说，府中一切照旧，丝毫没有要为迎接宣王做准备。

　　晚膳时，荆誉衍入了府。

　　膳食摆在望春堂，是很日常的菜色。有时令的香椿拌豆腐，主食是栗子山药粥，整体比较清淡素雅。

　　荆誉衍在吃食上不太挑，于是二人见礼落座后，便熟练地拿起调羹和银箸。

　　黎若芙独自吃饭的时候，碎月和素兰是会在一旁替她布菜的。从前在薛府她没这么挑剔，后来入了宫，才开始学会享受照料。但荆誉衍一来，她再叫两个丫鬟给自己布菜，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毕竟她可没见荆誉衍身边有什么小厮亲仆为他做这些。

　　黎若芙还算适应，垂下眼帘慢吞吞地喝粥。

　　忽然间，一双执箸的手伸了过来，将一块鸭肉和鲜笋放入她的碗中。

　　黎若芙抬眼去看，只见面对她而坐的荆誉衍，手中拿着一双长箸，若无其事地给她夹菜。

　　她怔了怔，有些无所适从道：“你给我夹菜做什么？”

　　荆誉衍笑笑，将长箸放在一旁，重新拿起自己的食箸夹菜，“不如叫你的丫鬟上来给你布菜。”

　　“什么？”

　　“我说”，荆誉衍这时放下食箸，直视她道：“黎姑娘不满意我伺候，可以把你的丫鬟叫回来伺候你。”

　　“你……你说什么呢你！”黎若芙登时面赤耳热，话也说不利索，“什么伺候不伺候的，我叫你伺候了吗？”

　　“再说了，我不需要丫鬟布菜，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荆誉衍瞧她反应激烈，饶有兴味地点点头，“行罢，看来我伺候得还是不够熟练，我看你跟我吃饭吃得挺慢的，想着你大抵是不习惯没人布菜。或许是我想错了吧。”

　　荆誉衍语罢没等她回答，也或许是根本没想她回答，自顾自继续吃饭了。

　　黎若芙却心中一震，甚至都没注意到，荆誉衍前半句说的放浪话，只听进去了后半句。

　　她嘴上虽没说，但的确被他分毫不差地猜中了。她没想到，荆誉衍看着放浪不羁，观察得倒是挺仔细的，他不提，她都没察觉自己的吃饭速度变慢了。

　　用过膳食，唤人撤了食案。婢女冬菱煎了一盏阳羡新芽端上来。

　　荆誉衍先道：“我已经找人确认过了，寒酥与你生前所中之毒症状相吻合。”

　　上回荆誉衍就没告诉她，他用什么办法去验证，于是这回黎若芙忍不住问他：“你到底用的什么法子？总得叫我知道知道，不然我怎么相信你。”

　　荆誉衍笑了，“行，告诉你便是。”

　　“想要验证是不是同一味毒，最快的办法就是以人试验。”他顿了顿，去看黎若芙的反应。

　　黎若芙目光微闪，狐疑地问：“你上哪找的人？”

　　她看向他的眼神，有几分震惊。

　　荆誉衍似是猜到她心中的揣测，无奈失笑，“我在你眼中到底是怎样的人？”

　　“自然是不可能在大街上随随便便拉一个人来试毒的，人我都是找的诏狱中的死囚。”荆誉衍随即将郑却信中告诉他的信息全盘托出，让黎若芙全方位知晓整个验毒的过程。

　　黎若芙听罢，这才安心地点点头。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认真思索这背后的真相，眼前人就又道：“问你话呢，我在你眼中到底是怎样的人？”

　　以至于，觉得他会草菅人命、不择手段。

　　黎若芙当下被他问住了，做不出任何反应来。只能沉默地看着荆誉衍期待的眼神。

　　荆誉衍在她眼中是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黎若芙从未思索过，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从前她大抵是厌烦极了他，压根没机会与他心平气和地交谈，两人说不了几句话就掐起来了。如今的她，更是将所有的精力都投诸于复仇之中，她原本没打算再次与荆誉衍接触，现在的局面属实是个意外。

　　所以，当他这样直白地问她时，她愣住了。

　　她想了想，自重生回来后，荆誉衍的一举一动她都不太能看懂，但她能感觉到，他不太一样了。

　　但是她不能这样说，她不愿意让荆誉衍得意，她最讨厌看见他那副高傲的嘴脸。像是谁也比不上的天下无双。

　　于是黎若芙默着脸，淡淡道：“人贵在有自知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