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歇》天下风流

61、润物无声 春雨润物细

　　黎若芙这时的眼神蓦然变得有些警惕，来回扫视面前之人。她这样想着，也就问出口来，“你监视我？”

　　“黎姑娘这话说的，宫中人多眼杂，我不过是多注意着点。”

　　荆誉衍这句话说完，不仅没起到打消疑虑的作用，反而让对面坐着的少女眉心蹙得越发紧。

　　黎若芙一时沉默无言，只是看着他。

　　他失笑地叹口气，“还是不相信我么？
　　我真要做什么，早就做了，何至于送上门来。”

　　他说到这顿了顿，缓慢道：“甘愿自剖肺腑。”他出口的声音很轻柔，望着她的眼神却像是要将人吸进去。

　　黎若芙睫毛忽闪，淡淡地哦了一声，反问道：“甘愿自剖肺腑？”

　　她目光扫过男人宽阔的胸膛，他今日穿了件黛蓝暗花绫圆领袍，胸口处绣绶带鸟衔花，风流无双。

　　黎若芙眼波流转几下，很快收回视线，“王爷表忠心也要拿出点诚意来。”

　　荆誉衍凝滞一瞬，想了想，笑着点点头，“也是。”

　　随即他朝外间唤了声“无言”。

　　一身玄黑短打的冷面男子闻声入内，朝荆誉衍拱手，“属下在。”

　　“你派人速速回府，将我的副印取来。”

　　啊？无言愣了愣，王爷要私印做什么？他虽心下疑惑，但却什么也没问。应诺下来，很快又转身出去了。

　　黎若芙也云里雾里，见无言已经听命去取东西了，她问：“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黎姑娘不是觉得本王没诚意么？”他不紧不慢舀了一匙荠菜豆腐羹，送入口中细细品味。

　　所以？

　　黎若芙就这样一动不动，瞧着他不慌不忙的姿态，手心握成拳又松开，反复几次。

　　待荆誉衍咽下豆腐羹，他才道：“我这不是在拿诚意。”

　　“你的诚意是……私印？你要把私印给我？”

　　“不可以么？”

　　黎若芙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闭上。

　　荆誉衍的私印她从未见过，可从前在薛府，她父亲也有。她还记得那是一方素面卧虎印章，用来批复府内琐事、支用府中私库银钱、府中采买、以及私人书信。

　　荆誉衍方才说，他要把宣王府的私印交给她？

　　这太荒唐了！

　　黎若芙看他的眼神像看鬼一样，骂道：“你疯了吧荆誉衍？你把私印给我，你府上的那些个事物怎么批？总不能用的时候还要到我这来批复。”

　　被骂的人丝毫不见生气的意味，还在慢条斯理地夹菜，仿佛全然没放在心上。

　　黎若芙看他这副不疾不徐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忿闷道：“别吃了！你饿死鬼投胎啊？”

　　“碎月、素兰”，她高声将两人叫进来，“把席面撤了，你们是怎么做事的？冷了不知道么？怎么敢给宣王上冷菜。”

　　黎若芙这话听着严厉，气势却并不凛冽，语气高昂了些却并非真的责怪。

　　碎月、素兰应声，进屋来撤食案。

　　荆誉衍手里还拿着银箸，只见银箸刚要在一盘冬笋火腿蒸鸡上落下，那白瓷盘就“嗖”地一下被一只纤细莹白的手抽走。

　　耳边传来少女轻快的笑音，“王爷还是莫要再吃了，寒舍鄙陋，若是吃坏了肚子，我可付不起这个责任。”

　　荆誉衍抬眼去看，黎若芙脸上挂着似真似假的明艳笑容，已将方才那盘蒸鸡递给素兰。

　　他莫名地觉得好笑，将要说什么，眼前人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下一瞬，他手中握着的一双银箸也被毫不留情地抽走。

　　不过转瞬之间，手中空空如也，案上被擦得水光锃亮，仿佛根本没有摆过一桌佳肴。

　　唯有堂屋的空气中还浮荡着没有完全消散的甘腴，让荆誉衍确认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笑着摇摇头，颇有点无可奈何的意味。
　　“你还真是……”

　　“嗯？”黎若芙神情无辜地看他，淡声道：“我怎么了？”

　　“无事，黎姑娘不让本王吃，本王不吃就是了。”

　　荆誉衍这样说，心中却想着她方才的话。

　　说他像饿死鬼投胎？有么？
　　不至于罢？他感觉自己吃相还是挺优雅的啊。

　　“黎姑娘府上的饭金贵，不让我吃饭，茶水总能喝两口罢？”

　　黎若芙听出他话里话外的戏谑，眼尾微弯，“只怕府上的陈茶入不了王爷的眼。”

　　荆誉衍顶腮啧了一下，他怎么觉着这话题越说越远了，还有这小妮子怎么句句带刺。

　　他收回思绪，不愿把情况继续恶化，好声好气道：“本王不挑茶。”

　　他说着就拿过案上的茶杯啜了一口，放下杯盏，收起一点笑意抬眸看她，“只要是你的，我就没意见。”

　　徐徐的晚风穿堂而过，偶有几缕润泽雨丝从窗台细缝被带进来，让整个屋子的空气都湿润了起来。

　　黎若芙觉得无论是吸入还是呼出去的气息，都漫着绵绵潮濡，如同沉溺在林木池中，又丰盈又窒息。

　　不知为何，她的脑海中突然冒出几个字。

　　润物细无声。

　　他看着她，她望着他。
　　都默不作声，只听得见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雨滴泠泠坠地。

　　是雨，是春雨。更是他眼中，那一汪桃花春水般诱人徜徉的潭水。

　　她不敢溺，只得拼命让自己清醒。

　　良久，有雨敲纸伞的啪嗒声由远而近传来。

　　“王爷，东西拿过来了。”
　　无言大步流星踏上台阶，打破了一室微妙的寂静。

　　他在胸前衣襟的暗囊摸了摸，将一个墨绿色的漳绒卷草印囊拿出来，双手递给坐着的荆誉衍。

　　荆誉衍不咸不淡嗯了一声，伸手接过。不用他开口，无言就自觉地出去。

　　荆誉衍看也不看一眼，直直将印囊推至黎若芙面前，“打开看看。”

　　他神情淡定，好似全然没被方才的氛围影响。黎若芙怔忪片刻，垂眸盯着印囊，心中却还在想，他这般无所谓，倒显得她大惊小怪了。

　　她定了定神，不去想那句意味不明的话。手指翻飞将印囊解开，倾出内里的一枚印章。

　　是一枚青玉刻印，印钮雕作俯卧的狐狸，口衔灵芝，长尾卷于一侧，素面外围浅刻联珠边。拿起来看，底下印着四个朱文小楷——宣邸内记。

　　黎若芙看完，又将小印放回印囊中，推回去，“我不要。”

　　荆誉衍按住印囊，不容拒绝退给她，“为何不要？难道这个诚意，黎姑娘也不满意？”

　　黎若芙见他神色认真，不像说笑。她意识到，荆誉衍是真要将私印给她。

　　为什么呢？她不懂。
　　就因为她的一句“没诚意”？

　　她看出来了，荆誉衍知道她对他戒备有加，想取得她的信任。可先不说信不信任的事，他怎么能随随便便把私印交给别人呢！

　　他就这么相信她？不怕自己给他家底掏空让他上街要饭么？

　　黎若芙心中辗转，一时无法言述。她真是觉得这是个极好的报复荆誉衍的机会，放在从前她定然毫不犹豫地去做了，可如今她却有些难以下手。

　　最终，她还是推回去，“既然王爷敢拿出来，就算是有诚意了，东西你还是收回去罢。”

　　“推来推去做什么呢？”荆誉衍这回不动了，双手环于胸前，懒懒靠回椅背，“给你你就拿着。”

　　“……那王府要用该如何？”

　　他笑笑，“我又没说只有这一枚。”

　　黎若芙幽幽地哦了一声，轻声道：“原来王爷从最开始就在耍我么？”她说着便起身，“王爷的诚意我看到了，请回吧。”

　　“诶诶，自然不是了。”荆誉衍见她要走，跟着站起身，拽住了少女的一截皓腕。

　　“生什么气，我不是怕你嫌烦么？”他将少女掰回来，与她面对面站着，“其他的也给你便是，我只留一枚正印即可。”

　　黎若芙本身也没有多生气，只是刚觉得身前之人似乎没那么讨厌了，他就又露出恶劣的本性来。花言巧语比比皆是，可哪一句是实话？哪一句又是假话？

　　她倒也不是真的要他的私印，只是既然荆誉衍想掺和自己的事，要和自己分享消息，那她肯定要试试这个人值不值得自己交付真心吧？

　　总不能引狼入室，开门揖盗。

　　荆誉衍还在安抚她，“只不过这样一来，府里要批印的时候，就得频频打扰你了。”这话看似说得有几分不好意思打扰她的歉意，可说话的人偏偏笑得妖艳。

　　黎若芙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抓起印囊塞入他怀中，“我不需要！你自己拿回去。”

　　“那你别生气，我还没跟你说正事呢。”

　　黎若芙被他这么一提醒，想了想他口中所说的正事是什么。

　　她沉思半晌，想起来，他是来问自己“寒酥”的消息的。

　　黎若芙权衡了一下，就算她不说，以荆誉衍的身份，早晚也会从别人口中知道的。

　　于是她坐回去，荆誉衍紧随其后。

　　“我在望城拿回来的耳坠里有东西，是一种叫‘寒酥’的毒。”

　　她说完，换荆誉衍沉默了。

　　“耳坠是柳盈的，如今就差确认‘寒酥’是不是你从前所中之毒了？”

　　黎若芙轻轻点头，她没有说，其实不查她基本也能确定就是“寒酥”了。即便如此，她还是愿意为了那么一点微弱的可能去尝试。

　　人总是要在刨根问底之后，才能彻底地撕破以往所有的不愿相信的幻想。

　　那如今只剩下，如何确认这毒了。

　　黎若芙暂时没什么头绪，她总不能自己将耳坠里的那些毒粉又吞下去，然后看中毒之症来比对。

　　正当她束手无策时，荆誉衍道：“我倒是知道一个办法，可以帮你验证这毒。”

　　“什么？”

　　黎若芙反问他，他却不再继续说了，只浅笑着看她。

　　“你只需将中毒之症告诉我便是，等有了消息，我再来告知你。”

　　黎若芙本还有些犹豫，抬头见他神采奕奕又胸有成竹的模样，便没再多问什么，将自己当初中毒之后的症状事无巨细地写下来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