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歇》天下风流

63、再见公主 “那你怎么

　　荆誉衍扯了扯唇角，低声重复道：“自知之明。”又把问题给他抛回来了。

　　黎若芙不愿再深入探讨下去，石阶上最后一丝夕阳的光线也消失了。

　　“时辰不早了，多谢王爷特意将消息告知我，王爷早些回去吧。”

　　黎若芙实在是没功夫再应付他了，她需要空间好好整理一下思绪。

　　寒酥、魄璃、柳盈。

　　前期琢磨不透的谜题，如今查明了，霎时间所有信息一股脑涌上来，叫她脑子很乱。

　　荆誉衍此刻兴致也不高，神色淡淡的，竟也没不满她溢于言表的送客之意。

　　他嗯了一声，深深看了她一眼，走出堂屋。

　　待他走后，碎月、素兰紧接着进屋来，询问她：“姑娘，现下可要沐浴？”

　　黎若芙摇了摇头，轻声道：“先下去吧。”

　　碎月、素兰应声而退。

　　黎若芙坐着，视线前方便是一扇柏木菱格棂窗，透过菱格映入眼帘的是院子中的一小块光景。

　　一棵山樱垂枝，枝条清瘦缀着芽儿，斜斜探向窗下，又被菱格窗纹框成各异姿态。

　　黎若芙呆呆望着，心中却盘算着事情。

　　事到如今，对于魄璃，她不知道他知不知情。自己研制的“寒酥”成了毒害的罪魁祸首。

　　大抵是要亲口问他，她才愿意相信。可现在这都不是重中之重。

　　她这几天也想了想，若不是，也就没必要耿耿于怀，就算是，那她也认了。自己重生后找魄璃帮忙，他二话没说也帮了，如此一来，怎么不算是两清了呢？

　　更让她头疼的其实是柳盈。

　　她从最初只是不解为何会是柳盈，到现在，已经不单单是为什么是她的问题了。

　　先前府里时常替黎若芙跑腿做事的小厮，黎若芙用着顺手已经将人纳入麾下了。

　　这小厮名高渔，黎若芙早几日便让他去打听打听柳家的消息，也是昨日才回来禀告她。

　　柳盈乃是河东盐运司副使柳颂德的女儿。河东柳氏，祖上是靠贩盐起家的，在河东可谓是数一数二的盐商大户。

　　但商人向来地位极低，柳家也不例外，有钱无势，在官场上却是说不上话的。直到她父亲柳颂德这一辈，柳家花钱捐了个官，又走关系这才谋到了河东盐运司副使的官。

　　自己进宫那会儿，柳盈就已经在宫中待了两年了，不过却是个昭仪。从昭仪到贵妃，她只用了三年时间。

　　黎若芙这样想了想，柳盈背景并不深，家族也没人能助她一臂之力，反倒是她要扶持着柳氏在京城的地位。

　　这就奇怪了，柳盈自进京时就已经入宫为妃了，按理说她是不太可能在宫外搭建自己的势力。

　　可她为什么会有“寒酥”？一般的毒药就算了，偏偏是“寒酥”，还是无定楼第二毒师研制出来的。

　　无定楼和深宫后妃，怎么想黎若芙也无法合理地将二者联系在一起。她很好奇，单单凭柳盈是怎么拿到“寒酥”的？还是说，是她为官的父亲在暗中帮她？

　　思来想去，黎若芙心中也没个答案。谜题看似浮出水面了，又仿佛将她拉入更深的迷雾中。

　　看来，她有必要多进宫探查一二了。

　　……

　　荆令攸有些日子没见黎若芙了，她在宫中无聊得紧，正想出宫找她，不曾想二人不谋而合。

　　黎若芙赶在午时前入了宫，直奔贤礼宫而去。

　　她进殿时，荆令攸正在逗弄一只鹦鹉。见黎若芙来了，便赶忙唤她，“福福！快来看我父皇赏给我的小玩意儿。”

　　黎若芙笑着应声，走进了去瞧。

　　一只白羽红嘴的鹦鹉，被缚在金丝细编六角式喜鹊登梅笼中，歪着头学荆令攸说话，声音高脆通透：“福福，快来看我父皇……”

　　“欸你故意跟我作对呢！”荆令攸打断鹦鹉继续学舌。待黎若芙走到她身边，她才气鼓鼓地朝她控诉道：“你是不知道，方才我教了它许久，它一个字都不说。我还以为是只傻鹦鹉。”

　　“说谁傻呢！”白羽鹦鹉插话，声音穿透力极强，回荡在整个宽阔明亮的大殿中。

　　荆令攸瞪大双眼，叉腰扭头看了看鹦鹉，确认刚刚的确是它在说话，这才喃喃道：“这鹦鹉，成精了。”

　　黎若芙也觉得惊奇，捂嘴浅笑，想说什么刚张口又闭上了。许是怕这成精的鹦鹉也来学她说话，便只无声地看着她。

　　“新雨。”荆令攸唤道，“将‘小朗子’拿出去罢，省的在这里聒噪。”

　　“‘小朗子’？”黎若芙不确定地开口，“这是鹦鹉的名字？”

　　唤作“新雨”的宫婢已然上前将关着鹦鹉的笼子取下，移出殿外。

　　荆令攸自然地点点头，似是很满意这个名字。

　　黎若芙瞧她的神色，想了想明白了什么。她“扑哧”笑出声，不敢置信地问道：“‘小朗子’该不会说的是萧瑾吧？”

　　萧瑾，字子朗。瑾，美玉也。朗，既指他的爽朗，也有玉色光润之意。

　　荆令攸瞬间扬起一副自豪的模样，仿佛她的取名巧思终于被看见，她抱住黎若芙的腰身，摇了摇，“还是你懂我，你简直就是我的子期啊！”

　　黎若芙止不住笑，去推她的手，“还伯牙子期呢，你就不怕萧瑾知道了打你么。”

　　“他敢！”荆令攸努努嘴，一本正经道：“你不觉得这鹦鹉跟萧瑾一样讨人厌么？你看它刚刚学我说话那样，都一样欠打。”

　　“讨人厌？”黎若芙调笑，“那你怎么还喜欢他？”

　　荆令攸这时候不说话了，只将头埋入她怀中，可低头才发现不对劲。

　　她怎么比福福高啊？

　　薛听瑶比荆令攸大三岁，也比她高半个头。如今却不同了。

　　荆令攸本想像从前那般埋入她怀中，却不能够了，于是她看着黎若芙发髻上的珊瑚雕石榴小簪，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多大啊，福福。”

　　黎若芙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愣了一下。她细细想了片刻，这才回道：“十五，怎么了？”

　　荆令攸摇摇头，“只是有些感慨，姐姐忽然变成妹妹了。”

　　她说完自己笑了，松开抱着黎若芙的手。黎若芙却没笑。

　　她知道，十五不过是躯壳，内里的灵魂却没那么年轻稚嫩了。

　　不过十五的她，未必能完成自己身上背负的生死恩怨吧。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又在荆令攸殿中摆上午膳用过。

　　黎若芙本想借着荆令攸的由头，在后宫四处走走，说不定能碰到她相见的人。

　　不料，二人的膳席刚撤下去，新雨就匆匆进殿禀报，“公主，太后娘娘身边的康承海过来了，说是……”新雨顿了顿，飞快地瞟了一眼黎若芙，将头俯得更低，“说是太后娘娘传唤公主和黎姑娘，一同到兴庆宫说说话。”

　　黎姑娘？她也要去？

　　黎若芙蹙了蹙眉，心中疑惑。不过太后娘娘都发话了，她和荆令攸岂有不从的道理。

　　二人乘了轿辇前往苗太后居住的兴庆宫。

　　黎若芙路上也没闲着，迅速将现下的情况理了一遍。

　　她重生后，入宫这么多次从未见过苗太后，可苗太后却一同传唤了她。

　　苗太后怎么会知道她？还是说，自己在宫中的所作所为，其实早就已经惹人耳目了。

　　黎若芙心下有些懊悔，她早知道宫里不比别处，本就该更加小心谨慎些的。回想起自己入宫后的一切行动，还是太着急了，很多地方，她该藏一藏锋芒才是。

　　不知不觉中，轿辇已然在兴庆宫朱红的大门前停下。

　　黎若芙先一步下了辇，荆令攸慢吞吞地跟在她身后。黎若芙察觉到身侧人愈走愈缓的步伐，低声道：“紧张？”

　　荆令攸将唇咬得泛白，小幅度点头。

　　黎若芙知道，她从小到大，最怕的不是别人，就是苗太后了。于是，黎若芙安慰性地捏了捏她搅在一起的手，向她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待荆令攸收回目光，不再看她，黎若芙这才垂下眼帘。

　　她入宫五年，最后两年被拘在清平宫，只有前三年是正常生活的。即便如此，她也不曾见过几回这位皇帝的生母。

　　不过康承海的大名她还是知道的，或者说，后宫妃嫔就没有不认识的。他是苗太后身边的大太监，也是宫里的红人。此刻康承海走在左前方领路，一身紫褐色暗花绫圆领袍，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腰间束乌木带钩革带。

　　他将二人引至静候殿，扭身朝二人拱手，“还请公主和小娘子在此稍等片刻，奴进去禀告一番。”

　　静候殿位于兴庆宫西侧，修建于主殿咸宁殿旁边，东侧便是叙昼殿。殿宇飞檐翘角，画栋雕梁，不过大多千篇一律。

　　须臾之后，康承海便回来，请她们二人到咸宁殿。

　　殿门大开，两侧各侍立一名守门宫女，肩背端直，垂眸肃然。

　　踏上台阶跨过门槛，踩在花砖上，殿内寂静无声，两人皆不自觉地放轻了步履。

　　清苦的柏木沉檀香萦绕整个宫殿，更衬得殿宇安详而肃穆。

　　北面正中的御榻上，一个宫婢站于苗太后身后，正为太后按着头。苗太后合着眸，手中不紧不慢地拨弄一串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