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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顾红歌 “解除固定 ...
“解除固定环,隔离舱门保持关闭。”她对门外说。
研究员隔着观察窗按下通讯键:“李所,四级风险状态下不能解除约束。”
“四级是他昏迷、身份不明时设定的临时等级。”李厌初说,“现在意识评估已经完成。他能理解指令,能表达拒绝,没有持续攻击行为,也没有异常因子外泄。降为三级观察。”
“顾副所长已经驳回降级,并提交复核。”
“风险等级复核不等于必须持续固定四肢。”李厌初调出祁生腕部的循环数据,“他的末梢血流灌注正在下降。执行医疗豁免:解除固定环,保留负压隔离和门禁。”
研究员脸色难看,却没有动作。
李厌初看了一眼仍亮着红灯的固定环控制界面,没有重复命令。
重复不会让一条被拒绝的命令更有效。她直接调出操作日志,在“执行人拒绝医疗豁免”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同时勾选责任追踪。系统立即弹出橙色提示:该记录将在十分钟后同步至科研伦理审查端。
门外的研究员终于抬起手。
“李所,您没必要把内部意见分歧——”
“对一个没有即时攻击行为、且即将出现末梢血流循环障碍的人继续四肢固定,不是意见分歧。”李厌初说,“你需要提供新的医学依据。”
固定环的指示灯闪了一下,却没有熄灭。更高权限已经截断了研究员的操作。
李厌初正要再次开口,电梯方向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不急,也不重。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
顾红歌来了。
她穿着深灰色制服,胸前没有实验室铭牌,只有NBHA的银色识别章。两名研究员跟在她身后,其中一人提着封闭式转运箱。
“李所。”顾红歌在观察室门口停下,笑着看向李厌初,“你一回来就封锁地下七层,我还以为这里出了什么足以让整栋楼撤离的事故。”
“未经本人同意的活体标定,算不算事故?”
顾红歌看了一眼舱内。
“他不是本署登记人员。”
“所以?”
“所以无法确认他是否具备与人类相同的认知和责任能力。按照未知血源处置条例,我们有权先完成风险评估。”
“他能听懂、能回答,也明确询问自己是否可以拒绝采血。”李厌初说,“认知能力足以表达医疗意愿。”
“几句话不能证明什么。”
“那你签在他昏迷期间的风险评估,又证明了什么?”
顾红歌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
李厌初把凌晨两点十七分的监控画面投上主屏。画面中的祁生还躺在转运椅上,意识评估栏却已经提前显示完成。
“签名比问诊早十一分钟。”她说,“需要我把这份记录发给伦理委员会吗?”
“你可以发。”顾红歌语气仍然平静,“也可以顺便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进入隔离范围以后,十七号的白细胞纹路出现了第一次重合。”
李厌初没有回答。
顾红歌走近屏幕,把那三秒钟的记录重新播放了一遍。
断裂的弧线相互靠拢,短暂拼出几何轮廓,随后消散。
李厌初的视线停在第二段弧线末端。
她当然想知道。
趋化速度、偏转角度、细胞间距,还有纹路消散时那零点四秒的逆向迁移,任何一项都足以推翻研究所现有的分类模型。她甚至已经在脑中完成了第一轮实验设计:设置距离梯度,排除体温、气味、光照与异常因子,再用微流控系统复现。
这种欲望来得迅速而准确。不是占有,也不是猎奇,而是一个在旧模型里打转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道新的裂口。
顾红歌太熟悉她此刻的神情。
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李厌初,也是在一面监测屏前。那时的李厌初三十六小时没有离开实验室,眼睛因缺氧数据而亮得惊人。所有人都在劝她停止,只有顾红歌替她锁上门,把下一组样本送了进去。
她们曾经共享一种近乎残忍的默契:答案就在前面,代价可以以后再算。
直到林国胤死在实验台上。
从那以后,李厌初依然会为未知兴奋,却学会在伸手以前先问一句愿不愿意。顾红歌不相信那是信念。她更愿意相信,是一个死人占住了李厌初的一部分,让她把愧疚错认成了伦理。
她看向舱内的祁生。
又一个前所未有的实验对象。漂亮、危险,恰好也会让李厌初停下来。她不承认她已经变成了会停下的人,只是觉得是祁生的原因。
“主舱可以进行每秒十万帧的细胞追踪。”她说,“无针、无创,六分钟就能知道那些纹路究竟在寻找什么。你真的不想看?”
“想。”李厌初回答得没有停顿。
顾红歌笑了一下,她知道她又想说什么,但她偏偏要说:“那我们没有分歧。”
“有。”李厌初把画面暂停,“我想做实验,是我的研究欲望。他是否接受,是他的决定。不能因为前者足够强烈,就替代后者。”
“如果他的血能救很多人呢?”
“一个尚未验证的假设,不能提前兑换一个人的身体。”
“你以前没有这么保守。”
“我对数据从不保守。”李厌初说,“对数据从哪里来,很保守。”
“因为林国胤?”
观察室里的空气像被截断了一瞬。
李厌初没有回避:“因为他死了,而我批准了最后一轮。”
“所以只要不是他,你本来可以继续。”
“不。”李厌初看着她,“正因为他不是唯一可能死的人,我才不能继续。”
顾红歌的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她想保护的从来不是那套新生的伦理,而是伦理背后那个终于会害怕的李厌初。可她越想把人从愧疚里拖出来,使用的方法就越像当年把她推进实验室的人。
“迁移率不高,但这是目前唯一一次出现重复方向。你是研究负责人,也是唯一已知的触发因素。八点的标定不取消,你和他一起进入主舱。”
祁生听见最后一句,目光转向李厌初。
“我拒绝。”李厌初说。
顾红歌像是早有预料:“以研究者身份,还是以触发因素身份?”
“两者都是。”
“那恐怕由不得你。”
门外忽然响起另一道声音。
“她说拒绝,那就会拒绝。”
林鹤刷开门禁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短发女人。女人身上还穿着A队的黑色外勤服,左手戴着隔离手套,右侧袖口挽至肘部,露出一圈用于监测细胞因子浓度的贴片。
唐栀。
“你不是停勤了吗?”李厌初问林鹤。
“我送她下来。”
“电梯不需要护送。”
“我不认识路。”唐栀看着情况有些不对,忙凑上去笑嘻嘻的说道。
李厌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唐栀把患者转运记录递给顾红歌。
“祁生在医院出现过两次急性应激。第一次是针具靠近,第二次是有人播放含有低频脉冲的音乐。我的静痛对他无效,强行增加剂量可能抑制呼吸。”
顾红歌问:“你认为他危险吗?”
“我认为他受过训练,也受过长期侵入性操作。”唐栀说,“危险和应该被强制实验不是一回事。”
“A队什么时候开始决定研究所流程了?”顾红歌不悦的看向林鹤
“没有。”林鹤面对顾红歌的质问没有后退,“我们只是来说明,他不是一件不会反抗的东西。”
顾红歌终于转头看他:“林队,你的停勤通知已经生效。”
“所以我现在只是病人家属。”林鹤面无表情地说。
唐栀侧过脸,努力没有笑出声。
顾红歌问:“他什么时候承认你是家属了?”
“还没有。”林鹤说,“家属关系目前处于我单方面立项阶段。”
“伦理审批不会通过。”李厌初说。
“我就知道你会卡我。”
祁生隔着观察窗看了他们一眼,显然不明白自己昏迷期间为什么多出了一名家属。
李厌初没理会他们。她重新调出舱内画面,对祁生说:“有人要在八点把你送进另一台设备。我不同意,但他们可能仍会执行。”
“那是什么设备?”
“目前不能确认用途。”
“你也不知道?”
“我知道它会影响你的白细胞,不知道影响是否可逆。”
“所以你要我怎么做?”
李厌初停了片刻。
“你可以明确拒绝,并授权我代为提交医疗异议。也可以不相信我。无论哪一种,我都会先申请六小时观察期。”
顾红歌冷声道:“不要诱导他。”
“我在提供选择。”
李厌初打开公共显示屏,让祁生能够看见她即将提交的文件。
“我需要说明三件事。第一,拒绝主舱标定不会影响饮水、治疗和必要的医疗监测。第二,如果有人因此减少你的医疗资源,这份异议仍然有效,我会记录责任人。第三,你现在同意,也可以在设备启动前或进行中撤回,不需要给出理由。”
祁生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地球文字:“如果我听不懂这些呢?”
“我会解释到你能复述风险为止。不能复述,就视为未获得有效同意。”
“你不怕我故意说听不懂?”
“那项实验就不能开始。”
顾红歌拦住了李厌初,看着她说道:“这就是诱导拒绝。”
“不。”李厌初看着顾红歌,“这是把拒绝的代价从他身上拿开。你也不想再看见一次失控事故。”
舱内安静下来。
祁生看过观察窗外的每一个人。他先看顾红歌,又看她身后的转运箱;看唐栀袖口的监测贴片;最后才看向李厌初。
“六小时以后呢?”
“重新评估。”
“你还会问我?”
“会。”
“那我拒绝。”他的中文很慢,每个字却都很清楚,“我不进那台机器。”
李厌初立即保存音频,生成带时间戳的医疗异议。顾红歌没有阻止,只是在文件上传完成后,关闭了李厌初对主舱的最高权限。
李厌初看着弹出的权限提示,并不意外一个副所长能够限制所长。
随后,一份临时研究责任书出现在李厌初的终端上。
“你要保护他的选择,可以。”顾红歌说,“从现在开始,他在地下七层造成的人员伤亡、设备损失和数据泄露,都由你承担。也包括界脉项目因此错过的窗口。你觉得他会允许你一直停在这里吗?”
李厌初知道她说的是谁。
权限提示右上角压着一枚暗红色电子签章:界脉最高授权,代号“执钥人”。
副所长无权关闭所长权限,除非更高层早已把授权交到她手里。
李厌初从未见过“执钥人”。这个代号只在极少数项目里出现:权限不受研究所约束,操作记录不进入常规审查,连问责对象都是一片空白。
四年前,南港实验最后一轮刺激的越级许可上,也有同样的暗红签章。
现在,它又出现在祁生的责任书上。
责任书最下方已经留出了签名位置。上方对祁生的称呼仍然是“十七号未知样本”。
李厌初没有立刻签。
她逐条看完,把“样本保全责任”改成“受试者医疗与研究保护责任”,删除了“负责人可根据项目需要代行授权”,又在附加条款中写明:任何非紧急侵入性操作须取得本人单独同意;项目损失不得作为强制实验的理由。
顾红歌看着她修改:“你以为换几个词,他就安全了?”
“不能,但如果以后有人越线,至少留有证据。”
李厌初签下名字。
她当然知道这份责任书也可能是一副新的固定环。顾红歌把风险、事故和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全都扣到她腕上,只等其中任何一项失控。
但责任与权力必须同时留下记录。
她想研究祁生,就应该先承担不能随意研究他的代价。
“六小时。”顾红歌说,“十二点整重新评估。在此期间,十七号不得离开地下七层;李所不得单独进入隔离舱;任何检测数据同时抄送给我。”
“他叫祁生。”
顾红歌看向舱内的男人:“等他通过登记评估以后再说。”
她转身离开。两名安保却没有跟上,而是留在门外。
电梯门合拢后,唐栀低声骂了一句。
“她带来的不是样本转运箱。”
李厌初看向门外。顾红歌带来的两名安保没有随她离开,仍一左一右守在那只封闭箱旁。
唐栀摘下手套,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那是活体冷却箱。”
它不是为了装祁生的血。
是为了装祁生。
顾红歌哭哭:厌初,现在的你不是当初的你。
李厌初拿起针管:“来让我看看现在的你还是当初的你不。”
顾红歌:!!!
这是一个哲学问题:没有人是当初的自己。就像
人不可能踏进同一条河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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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顾红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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