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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次交锋 它们似乎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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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似乎认出了她。
这个念头只在李厌初脑中停留了半秒。
她随即退出隔离门,将无针采血器放回原位。
屏幕上,刚刚靠拢的白细胞纹路继续松散。迁移率从百分之一点七降到零点三,最后重新变成一组互不相连的弧线。
祁生仍靠在墙角。
他的呼吸已经恢复,肩背却绷得很紧,视线始终跟着她移动。方才那种明显的厌恶已经被他压了下去,整个人重新恢复了冷静自持的模样。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额角尚未干透的薄汗,证明刚才的失控并非错觉。
李厌初没有强求。一个能够清楚表达抗拒的人,不该因为来源不明就失去拒绝的权利。
“今天不取血了。”她说。
祁生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仍落在她身上,晦暗的厌恶沉在眼底。
她刚才靠近时,他最先感觉到的并不是危险,而是一阵没有来由的热。那热意从血管深处漫上来,心跳失去原本的节律,肌肉却在同时变得迟缓。连扣住固定环的手指都松了一瞬。
太像了。
洛衡的人取血以前,也会在密闭舱里释放一种无色的血引香。那东西没有寻常香料的气味,却能骗过他的共振系统,使他的身体误以为附近存在高度相合的血源。最初是发热和心悸,随后四肢松软、力量衰减;更令人难堪的是,身体会在药物诱导下产生近似情动的反应。
等他连抬手都困难,取血针才会出现。
那不是欲望,是一道已经重复过太多次的操作程序。
可李厌初身上没有释放装置,通风检测也没有报警。她甚至没有真正碰到他,只是向前走了几步,便让那种熟悉的热意重新沿着脊背爬了上来。
只一次靠近,她便能轻易调动他的身体反应。这比迷香更加危险,也比刀锋更令他屈辱。
这样的人,理应尽早除去。
祁生微微眯起眼。
李厌初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列入了他的最高风险等级。她只调高了通风量,试图缓解他的应激,虽然并不能确定是否有效。
负压舱的操作面板已经变灰,只有绿色的通风指示灯亮着。微凉的风拂过祁生的面庞,他紧绷的呼吸逐渐平复。
他终于移开视线。
一个普通人罢了。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他大概是真的越活越回去了,竟会把这样一个人视作威胁。
若她当真碍事,出去以后杀了就是。
李厌初隔着观察窗看他,忽然开口:“你刚才想杀我。”
祁生的眼睫动了一下。
“这里会读取想法?”
“不会。”
“那就是你的臆测。”
“你先看了我,再看门锁,最后看了右上方的监控死角。视线在我的颈动脉上停了两秒。”李厌初说,“如果只是想逃,没必要看第一处。”
祁生重新望向她。
她站在隔离线外,白色外套没有扣紧,衣角还沾着凌晨暴雨留下的水迹。长发在脑后挽得很低,几缕碎发贴着颈侧。那副模样甚至称不上严整,语气里却没有试探,也没有受到威胁后的恼怒。
她只是在陈述观察结果。
“既然知道,”他慢慢问,“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你现在没有实施。”
“以后呢?”
“以后发生了,再处理以后。”
祁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生得太好,那点笑意便显得格外欺骗。湿发散在眉骨前,蓝色眼睛被冷白灯光映得近乎透明,唇角只是略微抬起,便把方才的狼狈遮去了大半。
可李厌初看见他的右手始终抵着地面,指尖正一点点向固定环的连接处靠近。
“这里的人都像你这样吗?”他问。
“哪样?”
“把威胁说得像天气。”
“不是。”李厌初说,“大部分人比我擅长让你放松警惕。”
祁生唇边的笑意淡了。
这句话不算安慰,甚至不怎么好听,却比任何善意都更容易判断真假。
他沉默片刻,嗓音因缺水而发哑:“水。”
李厌初没有立刻动作。她调出舱内的无创循环成像,将光强降到最低。几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近红外光掠过祁生的手背,在屏幕上还原出皮下血流。
祁生看向那束光,眼神倏然冷了下来。
“只是成像,不会进入你的身体。”李厌初说。
“关掉。”
“需要先确认你能不能安全饮水。”
“我说,关掉。”
固定环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响。
屏幕上的心率升了六次,右臂肌肉张力突然增加。李厌初看了一眼数据,关掉了成像。
“已经关了。”
祁生像是没有料到她会照做,抬眼看她。
“你不问为什么?”
“你拒绝的是检查,不是问诊。原因由你决定要不要说。”
“如果我什么都不说呢?”
“那我会按照脱水处理,但不会排除吞咽障碍。第一次只给少量水,确认没有呛咳后再增加。”
“如果我也拒绝?”
“记录拒绝,继续观察。”
“如果我现在砸开这面墙?”
李厌初抬头看了一眼隔离舱的复合玻璃。
“不要撞左侧。左侧外面是主循环管道,破裂以后这层会在四十秒内启动气体灭活。你如果一定要砸,右边生存概率更高。”
观察室静了两秒。
“你在教我逃跑?”祁生问。
“在纠正一个可能导致死亡的错误方案。”
他这次真的笑了。
笑意短暂得近乎没有,眼底却第一次少了些森冷。那张脸也因此显出一种与处境并不相称的艳丽,像暴雨后浸在冷水中的花,明明已经折损,颜色却仍旧锋利。
李厌初看了他两秒,在记录上补了一行:意识清楚,逻辑能力正常,存在攻击倾向,能够理解风险提示。
“水还要吗?”她问。
“要。”
李厌初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想了想,又拿来一整瓶,一同放进传递槽。隔离舱里的机械臂原本用于在异能者失控时进行无接触操作,如今倒先承担了递水的工作。
她选中送水程序,按下确认。
机械臂伸进舱内,杯沿径直抵上祁生的唇。
“唔——”
他抬手去接,固定环却限制了动作。杯中的水洒出一片,沿着唇角滑入衣领,湿透的布料贴住锁骨,也显出其下几道颜色很淡的旧伤。
机械臂没有停。
李厌初这才发现,程序仍是默认的八秒定量喂饮,没有切换成手动模式。
祁生偏过头,杯沿仍追着他的动作向前。他只能勉强吞下送到唇边的水,同时抬手抵住杯身,免得它继续压近。水沿着下颌往下淌,冷白的皮肤因此多了一层潮湿的光。
他看上去不像被救回来的人,倒像一件在深海里沉睡太久、刚被打捞出水的危险器物。漂亮,残缺,也随时可能割伤碰到他的手。
八秒结束,机械臂终于退开。
祁生抬起眼。
方才稍有缓和的杀意又回来了。
“抱歉。”李厌初说,“我忘了切换模式。”
“你们总有很多理由。”
他的声音并不高。那句话也不像在责怪刚才的水,更像是在说另一件已经发生过无数次的事。
李厌初抬眼。
“他们以前也说忘了?”
祁生没有回答。
“忘记降低剂量,忘记解除固定,还是忘记告诉你会取多少血?”
“你想知道?”
“想。”
“所以你和他们没有区别。”
“有。”
祁生靠回墙面,湿透的领口松散地覆在锁骨上。他的神色又冷又倦,语气却带着刻意的恶意:“什么区别?他们至少不会把好奇说得这样理直气壮。”
“我的确想研究你的血。”李厌初说。
他眼里的最后一点缓和彻底消失。
“它不符合NBHA已有的四种机制分类。你坠落时没有降落装置,体内却出现过一次无法解释的能量衰减;你的白细胞在没有趋化物的情况下持续迁移,又在我靠近时第一次出现方向重合。任何一个研究者都会想知道原因。”
“所以呢?”
“所以我承认我想。”
李厌初隔着玻璃与他对视。
“但想知道,不等于可以从你身上拿。”
祁生的手指停在固定环边缘。
“你们把我锁在这里,再告诉我,我有拒绝的权利。”他说,“这就是你们的规矩?”
“不是规矩,是冲突。”
“有区别吗?”
“有。规矩意味着它合理。冲突只说明我们还没有解决。”
“你准备怎么解决?”
李厌初看了一眼他腕上的固定环。
“先确认你是否会攻击无关人员。”
“你不是已经确认我想杀你了吗?”
“我不是无关人员。”
他说不出话了。
李厌初重新调出记录界面:“我问几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这也是检查?”
“是问诊。”
“问。”
“你叫什么?”
“你知道。”
“我要确认你仍然记得。”
“祁生。”
“年龄?”
祁生看她一眼:“二十七。”
“出生地?”
“洛衡。”
李厌初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国家,城市,还是其他地理单位?”
“出生地。”
“地球上没有这个地名。”
“那是你们的事。”
“你知道这里是地球?”
“刚知道。”
“谁告诉你的?”
祁生朝观察窗上方抬了抬眼。那里的扬声器从他醒来起便不断播放流程提示,其中每隔十五分钟,就会重复一次“地球标准时间”。
李厌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记录中补上:具备快速获取环境信息的能力。
“你从哪里坠落?”她继续问。
“不知道。”
“坠落以前发生了什么?”
“不记得。”
“你刚才说,他们总有很多理由。”
祁生神色不变。
“选择性失忆?”李厌初问。
“选择性回答。”
“可以。”
她没有追问,直接在对应项目后录入“拒绝回答”。
这份平静反而令祁生皱了皱眉。
“你不打算逼我?”
“那样得到的信息不可靠。”
“只是因为不可靠?”
“这一个理由已经足够。”
“如果可靠呢?”
李厌初抬眼。
祁生看着她,蓝色眼睛里没有方才被机器臂戏弄后的愤怒,只剩下一种很冷的审视。他并非在询问实验方法,而是在问她的底线是否只建立在效率上。
“也不可以。”李厌初说。
“为什么?”
“你已经说了不。”
“这算什么理由?”
“在我这里算。”
舱内只剩通风系统轻缓的运行声。
祁生看了她很久,忽然问:“你叫什么?”
“李厌初”
“你不问我我怎么又问一遍?”
“没必要”
祁生挑眉,“厌弃的厌...你的家人很讨厌你?”
“不是。”
“那为什么取这个字?”
“这不属于问诊范围。”
祁生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嘲意:“原来你也会拒绝。”
“一直会。”
“那我接受。”
“接受什么?”
“接受你不回答。”
李厌初停了一下,在他的意识评估后又补了一项:能够理解并承认他人边界。
祁生看见了。
“你把每句话都记下来?”
“重要的会。”
“哪一句最重要?”
“你说洛衡。”
“不是你有拒绝的权利?”
“那是常识,不是新信息。”
祁生又笑了一下。
这一次,笑意还未完全落下,他的脸色忽然白了几分,身体向一侧倾去。
李厌初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一只手撑住地面,呼吸放得很轻,像在勉强维持清醒。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半张苍白的脸。那副模样足够让任何具有正常同理心的人走近查看。
李厌初只低头看了一眼监测屏。
“你没有晕。”她说。
祁生的动作停住。
“心率没有变化,血压也没有下降。你的左腿在调整支点,右手离固定环的机械锁只剩三厘米。”
他慢慢抬起脸。
伪装出的虚弱从那双眼睛里褪去,剩下的冷意比先前更加锋利。
“你想骗我进去。”李厌初替他说完,“等我靠近以后挟持我,换取离开的权限,即使你自己难受?”李厌初也察觉的到之前的变化可能与她有关。
“你不怕?”
“怕。”
祁生似乎不信。
“恐惧会让我提高警觉,不会替我做决定。”她说。
“你没有表情。”
“表情不是判断恐惧的可靠指标。”
“那什么可靠?”
李厌初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温度比刚才低了零点七度,掌心也有薄汗。
“末梢血流。”
祁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一瞬间,他身体里的异样再次出现。
没有气味,也不是某种能够明确分辨的能量。他只是忽然清楚地意识到,那双手的皮肤之下,有温热的血正沿着血管流动。
像隔着漫长的黑暗,有什么东西叫了他一声。
热意来得比刚才更清楚。他的心跳加快,呼吸不受控制地变深,腰腹绷紧,四肢的力量却像被温水一点点泡散。那是近似情动的生理反应,也是他最厌恶的失控方式。
过去,血引香起效时也是如此。
他们会隔着观察窗记录他的心率,等待他的肌肉张力降到安全数值后,有人按住他的肩,有人将采血针推进静脉。血液流进标定容器,而仪器会把他的屈辱判定为“诱导成功”。
李厌初没有碰他,却让他的身体越过了最初的诱导阶段。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随即因自己的反应生出更深的厌恶。右手骤然收紧,指骨抵住地面,几乎要将地面材料压出裂纹。
李厌初注意到他的变化:“哪里不舒服?”
“离我远一点。”
她向后退了一步。
屏幕上,原本略有上升的迁移率随之回落。
祁生闭上眼,额角重新渗出细汗。
他曾经见过太多拿着容器靠近他的人。他们会用安抚的声音解释一切:只是一次检测,只取很少,不会造成不可逆损伤。他们用血引香卸掉他的力量,再用他的血标定航道,用他的反应判断裂隙,把每一次疼痛都换算成一行可以复制的数据。
血引香是人为制造的诱导物,效果会随通风迅速减弱。李厌初却不一样。她站在那里,本身就像一个活着的诱导源。
可从来没有谁的血反过来呼唤过他。
这比针具更令他厌恶。
因为这意味着他需要新的抵抗。
“他们为什么取血?”李厌初忽然问。
祁生睁开眼。
“我没有说他们取过。”
“你的右臂静脉壁有多处陈旧损伤。进针位置重复,间隔不规律,最后两次因为血管多次进针不好扎针后换到了左臂。操作持续过很长时间。”
“你刚才关了那束光。”
“关掉以前已经完成了三秒成像。”
他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未经允许获取的数据,我只用于当次医疗判断,不进入研究数据库。”李厌初说,“我会删除原始影像。”
“我怎么知道你真的会删?”
“你不知道。”
她当着他的面调出缓存记录,选择永久清除。屏幕要求二次确认,她刷过权限,将那三秒原始成像彻底删除,只保留不含图像的医疗结论。
祁生看着空下来的数据栏。
“为什么?”
“因为我刚才没有先说明成像会留下什么。”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李厌初重新打开记录,在处置意见里输入:疑似中度脱水;意识清楚;存在创伤相关应激;暂缓一切侵入性操作。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说,“他们为什么取你的血?”
“我可以不回答。”
“可以。”
“那我不回答。”
“好。”
李厌初保存记录,没有露出失望,也没有再次诱导。
祁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场交锋无趣得令人生疑。他准备过谎言,准备过误导,甚至准备在她靠近时折断她的脖子,唯独没有准备过一个真的会在他说“不”以后停手的人。
他无法因此相信她。
只能暂时找不到杀她的必要。
“李厌初。”他第一次完整叫她的名字。
“什么?”
“六个小时以后,你们还是会取。”
这不是疑问。
李厌初看了一眼门外亮起的权限复核提示。顾红歌已经在系统里驳回了她的暂停申请,并预约了早上八点的主舱标定。
“有人会想取。”她说。
“你拦得住吗?”
“现在不能确定。”
“那你刚才说的拒绝,没有任何意义。”
“有。”
“什么意义?”
“至少他们动手的时候,需要先越过我留下的记录。”
“一行字?”
“一份具有追责效力的医疗异议。”
祁生不懂这个世界的追责意味着什么,却听懂了另一层意思。
“你也可能被越过去。”
“是。”
“你还是会写?”
“会。”
祁生没有再问。
李厌初将无创成像得到的医疗结论保存,标记为:非紧急,禁止侵入性操作。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他腕间的金属固定环上。

尽情了解对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