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暴雨坠落 临海城又下 ...
-
临海城又下了一整夜的雨。
这座城的雨向来不讲道理。白天还是晒得发亮的海堤,夜里便会被乌云压得只剩一条模糊的轮廓。可昨夜不同。闪电从零点开始,断断续续亮了三个小时,像有什么东西隔着云层,反复试图把天穹划开。
到清晨,雨停了,网络上的猜测却没有停。
有人说是邻国的卫星武器测试,有人说是恐怖组织的信号预警,还有人用一张模糊的雷暴截图,笃定地宣布临海城上空降下了外星人。
国家血象异常调查署,简称 NBHA,七楼会议室里,投诉信箱正以每分钟数十封的速度往外跳消息。
“我看最需要调查的就是这个。”C 队队长王辛滑动屏幕,读出一条热评,“‘闪电持续三小时,说明地球进入清洗阶段,建议囤积纯净血液’。”
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还笑得出来?”B 队队长秦星靠在椅背上,笑意懒散,“这半小时我们接了三十七通投诉。有人举报自己的邻居半夜献血,说对方肯定已经变异。”
“那不是正好归你们 B 队?”王辛头也没抬,“擅长处理邻里纠纷。”
会议桌另一端顿时有人变了脸色。秦星倒是不恼,抬手压住身旁要站起来的队员。
“王队,火气这么大。”他笑着说,“林鹤又去骚扰李所了?”
王辛握鼠标的手停了一下,终于抬眼。
“你闲得慌,可以滚出去。”
空气里那点假惺惺的轻松一下散了。
坐在主位的尹主任始终闭着眼,像是没听见他们的针锋相对。直到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推开,他才睁开眼。
“资料到了。”
进门的是A队队长林鹤。他的外勤服袖口还湿着,显然刚从现场回来。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把一个银灰色样本箱放到桌上。
箱盖中央印着醒目的红色标识:血源异常,禁止常规处理。
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海堤外侧,旧灯塔向东两公里。”林鹤说,“没有车辆痕迹,没有坠机残骸,没有第二个人。现场只找到一个昏迷男性。”
“高空坠落?”尹主任问。
“初步判断是。”
“高度?”
“不知道。”林鹤顿了顿,“那一段海堤没有适合坠落的建筑。他落下的位置离海面不到十米,地上有冲击痕,但人活着。”
秦星的笑意淡了些。
“异象检测仪呢?”
“没有报警。”
“卫星?”
“没有信号。”
“那你们凭什么——”
林鹤按开样本箱。里面只有一支封存管,管壁内附着着极浅的蓝白色薄膜,像被雨水泡过的碎冰。
“凭这个,医院的全自动血液分析仪把他的白细胞分类全部判成了零。”他说,“换了三台机器,分类图上都是一大片未命名空区。但血涂片上明明有细胞。”
王辛皱起眉,“机器识别不了?”
“更像是它拒绝把那些东西归进任何一个白细胞分类。”林鹤说,“它们在玻片上保持静止,在普通显微镜下跟普通细胞也没有区别,但送进后血液异象仪却会朝同一个方向移动。”
尹主任终于坐直了。“患者情况?”
“生命体征稳定,未苏醒。身上有旧针孔和束缚伤,至少被长期采血或注射过。我们封锁了病历,按未知血源异常转入地下七层。”
有人低声问:“编号?”
林鹤看了一眼样本箱。“十七。”
研究所里此前登记过十六名血源异能者。十六份档案,十六种被血液改变的人生。而这名来历不明的男人,可能是第十七个。
A 队其余三人仍在任务之中。他们是 NBHA 唯一一个全异能小队,其余都是纯人类为队长,队里异能者作为技术顾问,A队也是唯一一个按照四种血液机制配齐的外勤队:
四种血液机制:白细胞主动寻找目标,属于趋向型;释放异常物质影响自己或别人,属于分泌型;改变宿主身体,属于重构型;对电磁、温度等外部能量作出反应,则属于场应答型。
分泌型的唐栀留在医院压制患者的应激反应;重构型的周砺负责把人从礁石间转移出来;场应答型的叶夕则守在坠落点,排查那场持续三小时的异常雷暴。
而林鹤本人属于趋向型。他的白细胞能够辨认空气、土壤甚至雨水中极微量的血源信息,再沿着残留轨迹找到血液的主人。过去六年,他从未追丢过一个目标。
昨夜却是第一次。
“我的细胞能认出那管血来自海堤上的男人,却找不到他抵达海堤之前的任何轨迹。”林鹤说,“现场没有他的血,也没有他的气味。那个人像是直接从半空出现在那里的。”
尹主任沉默片刻,才道:“通知李所。”
秦星挑眉:“现在?”
“现在。”
“她会把人要走。”
“那就让她来要。”尹主任说。
---
李厌初到七楼时,走廊里的人声像被谁按低了。
她刚从欧洲血液循环重点研究院回国四年,却已经接手了临海血液异常研究所。前任所长在她提交那本尚未发表的研究初稿后,与她谈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便主动递交了调任申请。
临走前,那位年近五十的教授只留下一句话。
“血液科不缺天才,只缺疯子。”
于是“李疯子”成了研究所私下流传最广的称呼。
李厌初并不在意。她穿着没有来得及换下的白色实验服,袖口沾了一点碘伏,手里拿着林鹤传给她的电子报告。她先看了三七号的生命体征,再看白细胞图像,最后把那张模糊的现场照片放大。
照片中央,男人躺在湿透的礁石间,湿发垂在额前,遮住半边眉眼。他的脸漂亮得不像真人。雷雨已经停了,海水从他身边退开,像刻意避开了他。
关键的是他细白的手腕上有一圈新旧交叠的针孔,有种被凌虐的破碎美感
“你想接手?”林鹤站在她身侧,声音很低。
“嗯。”李厌初没有抬头,眼神里好像就只有这张照片,就像当初看他一样...
林鹤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四年前的南港收容事故中,他连续追踪了十七个人的血迹,趋向型能力彻底失控。无数血源信号同时涌进意识,他分不清哪一条属于目标,哪一条来自自己,最后连体内的白细胞也开始攻击正常组织。
当时所有人都建议废除他的能力,只有刚从欧洲回来的李厌初不同意。她在隔离室守了三十六个小时,用尚未通过审批的趋化阻断方案替他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他继续留在 A 队的资格。
此后每个月,林鹤都以复查为由去她的实验室。有时带一份用过度的白细胞报告,有时什么问题也没有。研究所里的人说他在纠缠李所;李厌初却始终只把他当作一名不太遵守医嘱的长期随访对象。
“手给我。”她忽然说。
林鹤怔了一下,还是伸出手。
李厌初按住他的腕脉,看了一眼他指甲下尚未褪尽的青色。
“你昨晚用了多久?”
“四十七秒。”
“你的安全上限是三十秒。今天停勤,下午来抽血。”
她说完便松开他,目光重新落回照片中的男人身上。
腕间残留的温度迅速散去。林鹤看着她停在祁生针孔上的指尖,第一次觉得那份自己最熟悉的专注有些刺眼。
“顾红歌不会同意。”他说。
“那就让她亲自告诉我。”
“她已经把人送进负压舱了。”
“我知道。”李厌初指尖划过报告里那条异常曲线,“所以我才要现在去。”
她抬起眼,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他现在还不是样本,至少他没说之前就不是。”
林鹤看着她。
李厌初把现场照片放大,停在他手腕那一圈密密麻麻的针孔上。
“他是伤员。先按患者收治,等我确认他没有自主意识、也无法表达意愿,再谈编号和收容。”
---
地下七层没有窗。
雨水沿着研究中心地面楼的玻璃幕墙往下淌,把城市远处的航标灯拖成断开的红线。消毒风从头顶压下来,带着过氧乙酸和冷金属混在一起的气味。
李厌初不喜欢这个气味。
它总让人误以为,只要足够干净,所有事就都没有发生过。
“李所。”管理实验室的研究员跟在她身后,声音放得很低,“十七号状态不太稳定。”
“哪一项?”
“心率、体温……还有设备。”
“设备?”
研究员停了一下:“负压舱的读数在跳。”
走廊尽头的观察窗亮着。窗内是十七号实验舱,面积不大,白得近乎刺眼。一个男人坐在最靠里的地面上,手腕扣着软质固定环,背抵着墙,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
他抬起头时,李厌初先看见他的眼睛——没有求救,也没有戒备得过分的敌意,像在确认一扇门会不会忽然从里面打开。无菌灯将他的脸照得苍白,眉骨与鼻梁却锋利得近乎漂亮;被扯开的衣领下压着一段旧疤,像很久以前有人替他缝过一条不该愈合的路。
屏幕上的基础指标正一行行跳动。
心率 62。
体温 36.1。
血氧饱和度 99%。
白细胞纹路:异常。
李厌初停在最后一行。
“谁改了监测阈值?”
研究员的手指蜷了一下。“顾副所长签的字。”
“从百分之三调到百分之十五,已经不是监测,是在等它激活。”她调出权限记录,“把固定环解开。”
“这没有顾副所长和您的双签,不合规。”
李厌初终于回头,
“我是所长,还是你是所长?”
研究员沉默片刻,取出了钥匙。
舱里的人忽然开口,中文说得很慢,发音却很准。
“不要解。”
李厌初看向他。
“为什么?”
“你们这里,门很多。”他说,“解开一扇,会有更多人进来。”
这不是一个研究对象会说的话。至少不是资料里那个“无已知语言能力”的研究对象。
李厌初把资料页往下划。顾红歌的风险评估签名显示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她再切回舱内摄像头,画面里同一时间,男人正昏迷在转运椅上。
签名比评估先到。
“你叫什么?”她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研究员开始不耐烦地换脚。
“祁生。”
“哪个祁,哪个生?”
他看着她,像没有理解这个问题。
李厌初在电子记录里敲下两个字:祁生。档案系统弹出红色提示:未匹配姓名。是否以样本编号 E-17 继续?
她按下取消。
“从现在开始,报告里不准再叫他 E-17。”
研究员皱眉:“李所,顾副所长说今天早上八点要对十七号样本做界脉标定,没有编号就没有数据收录——”
“我说他现在不适合进入标定。”
“您还没做检查。”
“我做了。”李厌初指向那条仍在跳动的纹路曲线,“他的白细胞会响应装置。你们把他推进去,不是在测试他,是在测试机器的阈值。”
舱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
不是警报。更像某种巨大机械在地底翻了个身。
祁生的脸色瞬间白了。他抬起被固定住的手,指节贴在地面上。透明隔离墙外,蓝白色纹路一格一格亮起,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拖向同一个方向。
研究员按住耳机:“十七号舱异常,申请启动镇静。”
“不要。”李厌初说。
没人听她。
观察室侧门滑开,两名医护推着注射车进来。祁生盯着那支针,他没有挣扎,只是很快地把身体缩向墙角,仿佛已经知道挣扎会换来什么。
可他发抖的指间无声比出三个方向:侧门、观察窗、通风口。
那是逃生路线,不是求救。
李厌初忽然想起现场报告里的一句话:患者在意识不清时,自行避开了二次坠落。
她可以让流程继续。八点以后,这个人会被送进主装置;她又会得到前所未有的数据,界脉计划也许会向前推进一大步,但是她不会再让之前的事情重复发生,即使失去项目。
前者更有效率。
后者更麻烦。
可麻烦不等于错误。
李厌初从权限界面调出临床紧急条款,将生物风险等级直接改为四级。
红灯熄灭,整个楼层的门禁同时落锁。
“出去。”她对研究员说。
“李所——”
“现在。”
医护和安保被系统强制请离观察室。门合上的前一秒,李厌初听见研究员压低声音说:“顾副所长不会同意。”
“那让她来找我。”
观察室终于安静下来。
祁生仍缩在墙边,视线却落在她胸前的身份牌上。
“李。”他念。
“李厌初。”
他重复得不太熟练:“厌初。”
李厌初没有纠正他。她拿起一支无针采血器,停在隔离门前。
“我要取一毫升血,重新做白细胞分类。”她没有继续靠近,“医院留下的样本加过保存剂,又进过异象检测仪。我需要确认那些纹路原本就在你体内,不是离体污染。”
祁生看着她手里的采血器。
“我可以拒绝吗?”
“可以。”
“拒绝以后呢?”
“我改用无创循环成像。结果会慢一些,但不会有人因此碰你。”
祁生像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答案。他沉默片刻,又问:“你会把我交给他们吗?”
李厌初想说不会。
但科学家不该在没有证据的地方承诺。她现在能控制的只有这间观察室,连今天中午能不能留在这里都不确定。
于是她说:“在我负责的时间里,不会。”
祁生没有点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蓝色的桃花眼里没有信任,也没有方才面对针头时那样明显的戒备。
李厌初刷开隔离门,向他走近一步。
地下深处的嗡鸣再次响起。
祁生忽然吸了一口气。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原本冷硬的目光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浸软了。身体先于意志朝她倾去半寸,呼吸也在一瞬间变得缓慢。那不是信任,更像一种从血液深处涌起的、无法拒绝的亲近欲——想靠近她,想确认她,甚至想把仍被固定着的手腕主动递给她。
下一秒,他猛地退回墙角,固定环撞上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他认得这种感觉。
从前那些人每次取血前,都会先让同一种气息靠近他。温暖会沿着血管漫上来,意识变得柔软,连反抗都显得没有必要。等他清醒,透明管路里已经盛满了从他身体里抽走的血。
可她身上为什么也会有?
方才那一点不受控制的情动迅速沉成厌恶。祁生盯着李厌初,眼尾被逼出一层薄薄的湿意,目光却警惕得像一只再次闻见捕网气味的兽。
李厌初第一次在这个始终冷静得近乎没有情绪的人眼里,看见如此明确的戒备。她停下脚步,还没有来得及询问,监测屏幕上原本散乱的白细胞纹路忽然出现了短暂的聚拢。
NBHA 判断异能,从来不看它最终表现为预知、治愈还是控制,只看血液究竟做了什么。
在四种分类中,祁生哪一类都不是。
他的白细胞会移动,却不追逐实验室里的任何物质。温度、电流和光照改变时,它们也没有反应。此前的每一次检测中,那些细胞都只会留下断断续续的弧线,像一群不断迁徙、却找不到北方的候鸟。
系统只能将它们标记为:类型未定。
可在李厌初靠近以后,那些弧线第一次停止了毫无规律的游移。
它们没有朝她聚集,只是依次转向,像一群忽然听见同一声指令的候鸟。两段弧线短暂衔接,第三段也开始靠近;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几何轮廓在屏幕中央露出雏形。
只有不到三秒。
祁生退回墙角,纹路随即断开。刚刚靠拢的细胞重新散入视野。
检测仪自动保存了这三秒钟的记录。屏幕上跳出两行提示:
未知纹路迁移率:1.7%。
触发因素:未确定。
李厌初调出时间轴。
纹路开始重合的时间,与她跨进隔离门的时间完全一致。
她抬头看向祁生。祁生也正盯着她,眼里方才那点湿润已经消失,只剩下比最初更深的戒备。
李厌初没有再往前。
她还不知道那些细胞试图组成什么。
但它们似乎认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