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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盐惊洪州,闹市喋血 人为制造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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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正揣着银簪和银镯从松风堂出来,一路快走。他穿过两条街,拐进东市口那家熟悉的当铺,将银簪和镯子往柜台上一拍。
“死当。”
掌柜的拈起簪子对着光看了看,又掂了掂镯子的分量,报了个价。焦正也不还价,接过几串铜钱数也不数,塞进怀里便往外走。
半个时辰后,他已经坐在城南一家赌坊的桌前,面前堆着一堆铜钱。骰子在碗中叮当作响,他双眼通红,额上青筋暴起,一把押上,输了,再押,再输。如此往复,直到日头西斜,怀中的铜钱已去了大半。
他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推开身边劝他再玩两把的赌友,踉跄着出了门。旁边有人递了碗酒,他接过来灌了,他眯着眼想了一会,脚下拐向了云韶院的方向。
云韶院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门口站着两个涂脂抹粉的女子,见了他便掩着嘴笑:“哟,焦郎,有些日子没见了。”
焦正嘿嘿一笑,搂住女子的腰,将剩下的铜钱塞进她手里:“今晚陪爷好好喝一杯。”
那女子接了钱,满脸笑容,娇羞地在他胸口轻轻一拍,嗓音甜腻腻的:“焦郎,奴家可是想您想得紧呢——”
焦正被她这一拍,骨头都酥了半边,揽着她的肩便往里走:“好好好,今晚爷好好陪你。”
这一夜,焦正宿在云韶院,将张好好那点银器换来的钱挥霍殆尽。尽兴之后,他躺在榻上说:“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啊!"
五月十四日,张权听了崔黯的禀报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端起茶盏,送到唇边,却没有喝,闻了一会茶香才放下来。
“崔巡官,你说的事,本官知道了。”他敷衍宽慰崔黯:“汛期封江,市面上有些流言蜚语,也是常情。至于盐价波动,眼下漕运已畅通,不几日便可回落。”
崔黯还想再说,张权抬手止住了他:“你先去把城西堤坝的修缮账目核查一遍。盐市的事,本官自有处置。”
崔黯只得躬身告退。
张权一个人坐在堂中,端起那杯放凉了的茶一饮而尽。他叫来随从,吩咐道:“去永丰盐行走一趟,叫周掌柜晚上来见我。”
另一边,杜牧与李锐各自展开查探。
李锐不过两日功夫,他便摸清了谣言的源头,满城散播的盐荒流言,源头出自三家手握官盐配额的大盐商。他们指使自家仆役,散入大街小巷、茶楼码头,四处编造漕运断绝、盐场受灾的说法,搅得满城人心惶惶。
杜牧则是调拨府衙人手,暗中盯梢永丰盐行,探查夜里盐货的转运去向。头一夜盐行并无动静,待到第三日深夜,又见数辆马车满载盐袋驶出,一共五车,径直运往城外一处私人庄园。
没多久,这批盐又从庄园重新装车,便被分装成小袋,分别送往了城中两家小盐铺,都是近来以高出市价三成卖盐的铺子。
而那两家小盐铺的东家,明面上与永丰盐行毫无关系,但差役顺着银钱往来一查,发现他们进货的银两,最终都流向了一个共同的账户——永丰盐行的账房。
五月十七,傍晚。
杜牧与李锐碰头,将各自查到的线索拼在一起,整件事的轮廓已经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崔黯三日前禀报张司马,至今不见动静,盐价反倒又涨了,他们都心知不能再等,两人商议之后,决定分头行动——李锐去观察使府衙向张权禀报,杜牧则去刺史府见沈传师。
不多时,他赶回到刺史府。
此时天色已暗,府中灯火通明,刚到正堂门外,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语声。只听沈传师的声音带着笑意说道:“既是月儿喜欢,那便让她教着就是了。”
另一个温和的女声接道:“郎君说的是。只是云七娘那边,每日都要派人来府衙取文牒,一来一回甚是麻烦。我想着,若是能给张小娘子开一张长些日子的通行文牒,也省得来回奔波。”
沈传师略一思忖,便道:“此事不难。我让人备下一份通行文牒,准许张好好一年之内可自由出入,免去反复申领的周折。”
沈夫人眉眼含笑:“郎君这般安排,自然再好不过。”
杜牧立在廊外,稍候片刻,待话音停歇,才抬步走入堂中。
沈传师坐在主位上,沈夫人坐在一旁,见他进来,微笑着点了点头,起身回避了。
沈传师示意杜牧坐下,开口笑道:“十三郎,可是有事。”
杜牧欠了欠身,面色郑重:“世伯,晚辈确有要事禀报。”
他将这几日查到的盐市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沈传师听的过程中脸色越来越沉。待杜牧说完,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翻倒,他语气带着愤怒:“岂有此理!洪州的盐商,竟敢如此明目张胆?”
他站起身来,在堂中踱了几步,又停下:“漕运不日便可复通,陆路调运的官盐也很快抵达,为何还会生出这般乱象。”
杜牧道:“世伯,流言传了数日,百姓心中早已生恐慌。即便漕运通了,百姓并不知晓。”
沈传师皱着眉头,沉吟不语。
杜牧又道:“此等行径,苦的是城中百姓。市价被人为抬高,市井人心动荡,还望世伯下令管束盐价,安定民生。”
沈传师眉头紧锁,坐回椅上:“十三郎,盐铁诸事直属朝廷,并不归江南道观察使统辖,此事容我思量一番,张司马知晓吗?”
杜牧拱手道:“李都尉已前往张司马府上禀报,此刻应当已在陈述详情。”
沈传师点了点头,神色稍缓:“那就好。”
杜牧还要再提张权的态度,沈传师抬手止住他:"此事我自有分寸,你先回去。"
走出正堂,夜风穿廊吹来,他心中却有种莫名的不安。
同一时刻,李锐也到了张权府上,将盐商囤货、散布谣言、小铺高价卖盐等事一一禀报。
张权听罢,面色骤变,张权猛地放下茶盏,茶水散了大半:“竟有此等事!尔等奸商,简直是胆大包天!”
他当即唤来管家,命他去将那几家盐商的东家叫来。
李锐见状,便告退出来。
三家大盐商的东家进到张府后堂,见张权面色铁青,心中便知不妙。
果然,张权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尔等好大的胆子!竟敢背着本官做出这等事来!”
为首的永丰盐行东家周成,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听了这话,先是赔笑,继而试探着道:“司马大人息怒。小人斗胆说一句,今年汛期来得早,怕是还有第二次汛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啊。”
“你给我闭嘴!”张权厉声喝道,吓得周掌柜一哆嗦。
张权压低了声音,咬着牙道:“你们干的好事,已经被刺史府的人查了个七七八八!”
三人面面相觑,脸色都变了。
张权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即刻回去,第一,把盐价降回原本市价;第二,制止四处散播的流言。此事到此为止,莫要再给我惹出什么乱子来。”
三人连连应是,退了出来。
走出后堂,几人脸上恭顺的神色褪去。周成心中暗自掂量,刺史府虽查到线索,可盐铁属朝廷直管,刺史并无直接处置之权。张司马虽然对此生气,料想最多便是一番申斥,不至于掀起大祸。
几人各怀这份侥幸,便各自散去。次日,盐价不仅没有回落,反而又悄悄涨了半成。
五月十八,天色未亮,洪州城尚在沉睡之中。
流言愈演愈烈,漕运已经停滞将近二十日,洪州百姓本就心中不安,坊间传言盐价将要再涨四五成,甚至半年无盐可买。天还未大亮,百姓便争相赶往盐铺抢盐。
天蒙蒙亮时,在永丰盐行门前,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当永丰盐行的门板吱呀一声卸下半扇,一个小伙计探出头来,见门外乌泱泱全是人,吓了一跳,缩回头去喊道:“掌柜的,外头……外头全是人!”
门板刚一卸下,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盐就剩最后几袋了!”人群就像炸了锅一样,顿时骚动起来。往前挤,往里冲,后面的人看不见前面的情形,只知道拼命往前推搡。
晨雾未散,青石板地面潮湿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一个老妇被人群推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后面的人已经踩了上来。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等官府的人赶到时,地上已经躺了三具尸体,还有七八个人受了伤。
沈传师接到消息时,正在用早膳。筷子 “啪” 的一声掉在桌上,他愣了一瞬,随即起身:“备马!”
等他赶到现场时,长史崔明和别驾郑崇已经到了。官兵正在驱散围观的人群,几个仵作蹲在地上查验尸体。地上的血迹还没干透,在晨光中显得触目惊心。
永丰盐行门前的空地上,三具尸体一字排开,已被草席草草盖上。旁边跪着几户人家的亲属,一个年轻妇人抱着怀中襁褓,哭得几乎断了气,身旁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拽着她的衣袖,哭喊着“阿娘”;另一边,一个白发老翁瘫坐在地,双手捶着地面,嘶哑地哭嚎:“老天爷啊!以后我一个人怎么活啊”,还有一个中年汉子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低声议论,也有人趁机煽风点火高声道:“这盐价涨成这样,就是官府跟盐商串通好的!活活把人逼死了!“
沈传师翻身下马,目光扫过地上那三具盖着草席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跪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的家属,脸色铁青。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人群前方。
杜牧跟在后面,刚翻身下马,一眼便瞥见地上的尸身与斑斑血痕。这般血淋淋的场面,是他头一回亲眼所见,顿时胸中一阵翻江倒海,下意识连连后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终究克制不住,偏过头弯腰干呕起来。
待他直起身来,脸色已是苍白如纸,紧紧抿住嘴唇,下颌绷出一道坚硬的弧线,他定了定神,喉结上下滚了滚,快步跟上沈传师。
看见刺史的仪仗抵达,人群顿时又是一阵大骚动。百姓叫嚷、哭喊、争执混杂在一起,府兵列成人墙竭力阻拦,可潮水般的人潮往前涌,几乎快要拦不住。
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百姓的恐慌与愤懑四处蔓延。
沈传师跨步上前,立于阶前,抬手猛地一挥,声如洪钟,压过纷乱的人声:
“诸位乡亲!静一静!!”
他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胸腔起伏,高声喊话,字字掷地有声:
“本官以头顶乌纱担保——洪州官仓存盐充足!漕运三日内复通,陆路官盐已在路上。”
他一番喊话结束后,人群中的喧嚣声浪一层层低了下去,骚动的民众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沈传师见状,语气稍稍放缓,但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且先散去,本刺史在此立誓,保证洪州城每一个百姓,都能吃上盐!若有再聚众哄抢者,以扰乱治安论处!“
此时李锐正领着几十个府兵在人群外围维持秩序。
他一手按着腰间佩刀,一手挥着示意百姓后退,嗓门洪亮地喊道:“乡亲莫要再挤了!刺史大人已到,自有公道!都往后退一退,让出一条路来!”他一边喊一边指挥府兵重新拉起人墙,将围观百姓与事发区域隔开,又安排了几个人去搀扶倒地受伤的百姓到一边歇息。
那几个原本还在往前涌的汉子,被他厉声喝住,又见他身形魁梧、气势逼人,也不敢再造次,悻悻地退了回去。
李锐这才松了口气,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人群中终于有人陆续转身离去,虽然仍有三三两两的议论声,但那股恐慌的势头,总算是被压住了。
沈传师这才从石阶上下来,面色沉沉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对崔明道:“死者家属,每人抚恤银二十两,从府库中支取。受伤者,由府衙出资医治。”
崔明拱手领命。
这时,张权才满头大汗地骑马赶来。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险些滑倒。他踉跄几步冲到沈传师面前,拱手道:“沈公,下官来迟,恕罪恕罪……”
沈传师目光如寒刃,死死盯住气喘未定的张权:“张司马,此前你屡屡向我保证盐市安稳,漕运恢复近在眼前,陆路官盐也即将运抵,洪州官仓存盐尚且充足,为何谣言横行,市价飞涨?”
张权额上汗瞬间流到脸颊、鼻尖,慌忙掏出手帕擦拭,身子微微躬下:“沈公息怒,下官…… 下官万万没有料到事态会演变至此……”他低着头,眼珠子却在袖子的遮掩下飞快地转。
“你没料到?”沈传师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目光扫过地上草席遮盖的尸首,“可如今谣言满城,盐价暴涨,光天化日之下,竟闹出百姓争抢殒命的惨事,三条人命横于市上。”
周遭在场官吏、府兵尽数屏息,全场鸦雀无声。张权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几下,半句辩驳也说不出来,只能垂首立在原地。
沈传师继续道:“此番流言非一日而起,盐价非一日而涨。市井骚动早有苗头,你身为盐铁转运支使,置民生安危于不顾,处置敷衍,方才酿成此等惨剧。”
张权惶恐不安,连连许诺定会全力处置。
沈传师神色凝重地环顾众人:“如今百姓恐慌已成,诸位可有对策,平息这场恐慌?”
这时杜牧站在郑崇对面,面色已恢复,眉头紧锁,嘴唇翕动了几次,似有话要说却又在犹豫。
郑崇注意到杜牧的神色,开口道:“杜巡官,你可有对策?”
杜牧当即迈步出列,拱手道:“回别驾,下官确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传师看了他一眼:“但说无妨。”
杜牧道:“沈公,此事祸根系流言,若流言不除,纵使严令约束,民心依旧难安。下官以为——洪州官仓存盐充盈,不妨官府直接开仓,以平价按量配售给城中百姓。同时张贴布告,昭告全城,写明漕运、陆路官盐抵达的时日,以此安抚民心。”
郑崇听闻当即点头:“此计甚佳。百姓手中有了盐,又知道了确切消息,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沈传师沉吟片刻,亦点头应允:“可行。”
崔明见状,转向张权:“张司马,官仓的盐,今日可完成调拨?”
张权冷汗直流,连声应道:“能,能。下官这就去安排。”
沈传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对着大家说:“布告今日之内必须贴遍全城,盐摊明日一早就要开售。”
“遵命。”
众人各自散去,分头筹备布告、设置售盐点位,命杜牧、崔黯等人到场监督。
张权上了马车,帘子一放下,他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他沉默了片刻,对车外的随从低声道:“去,把东西两城庄子里的那些盐,连夜全部运到官仓去。”
随从愣了一下:“大人,那些盐……”
“照做便是。”张权的语气不容置疑。
随从不敢再多言,领命而去。
马车缓缓启动,张权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额头渗出更多的汗珠。他在心中盘算着:只要那些私盐赶在明日开仓之前入了官仓,账目就能对上。至于那几家盐商……等这阵风头过了,再慢慢收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