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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纸旧信,满城谣言 张好好收到 ...


  •   过了两日,雨终于停了,天却始终没有放晴,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头的瓦檐,像仍蓄着一场将要下的大雨。

      五月十一,教坊司的院子里,秋月坐在廊下,手里攥着那支白玉簪子对着天光看了又看,嘴角压都压不住。那簪子通体莹润,簪头雕了一朵盛开的梅花,在阴沉的天色下依然泛着温润的光。

      彩莲从屋里出来,凑过去瞧了瞧,凑过来笑道:“秋月姐姐,这是新得的赏赐么?好漂亮的簪子!”

      秋月扬起下巴,将簪子举到彩莲眼前,目光却有意地往旁边瞟了一眼——张好好正坐在院子另一头的树下,低头练习新的曲子。

      “自然是的。” 秋月有意抬高声调,眼角轻轻扫过一旁的张好好,“这是那日在望月楼,张司马亲手赏的。说是西域和田暖玉,我瞧着质地倒也稀罕,洪州城里怕是寻不出第二件来。” 她又笑着补了一句,“除此之外,还有好几锭赏银。”

      张好好抬起头,朝秋月笑了笑,又低头继续拨自己的琴弦。

      秋月对上她的目光,反倒有些不自在了,转过头继续看着簪子。

      就在这时,一个老嬷嬷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径直走到张好好面前:“好好娘子,方才外头有人托我转交于你的。”

      张好好心头疑惑,伸手接过信函,道了谢,心里隐隐有些奇怪,谁会给她写信?

      她拆开封口,抽出信纸,目光扫过落款处,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信上只写了几行字:

      好好吾儿,多年未见,为娘思念甚切。三日后正午,松风堂相见,盼你前来。 ——张五娘

      张好好指尖在发颤,眼眶一瞬间就红了,连忙将信纸紧紧攥住,收进衣襟之内。

      彩莲察觉到她神色不对,快步走过来,低声问道:“好好,你怎么了?”

      张好好转身走到院中一棵老树下,寻了块石凳坐下。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恍惚。

      低声道:“我阿娘……来找我了。”

      彩莲也坐了下来,有些诧异,“你阿娘。”

      张好好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屋檐上,慢慢说起往事:“我是被遗弃在云韶院门口的,是我阿娘发现了我,把我抱回去养大,她在云韶院教习琵琶,我小时候常跟着她去院里……。”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目光再次看向远处的屋檐:”阿娘身在乐籍,没法给我落籍,她一心盼着,我能做个寻常百姓。可在我九岁那年,阿娘忽然重病缠身,而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洪州,再也没有回来。没过多久,她的男人便将我卖进了云韶院,就此落了奴籍。”

      彩莲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低声道:“好好,我一直以为,你和我一样,打从出生就没得选呢。”

      张好好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其实在教坊司,比在云韶院强多了。"

      "云韶院里那种地方,简直是暗无天日。我小时候常跟着阿娘去云韶院,假母那时便认定我是个料。我被卖进去之后,假母一心想把我捧成头牌,那三年,我日日在后院学琵琶、练歌舞。"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琵琶的琴弦:

      "教坊司,至少面对的是洪州的官宦人家,云七娘待我们也算宽厚。我只是……一直想着阿娘。"

      彩莲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宽慰:“想必她也是有苦衷的。她也是惦记你的,不然不会托人送信来。“

      张好好望着手中的信纸,沉默良久,冲着彩莲点了点头。

      张好好又从袖口摸出那封信,反复读着那句 “好好吾儿,多年未见,为娘思念甚切。”

      同日午后,杜牧带着贾一,沿着赣江两岸的码头逐一巡查。

      官仓的粮米已经调拨到位,困在码头上的船工和脚夫们总算吃上了热饭。

      杜牧在巡视中发现了一件让他觉得可怕的事——谣言。

      几乎每到一个码头,他都能听到类似的议论。

      有人说漕运至少两个月才能恢复,有人说官盐在运输途中沉了船,有人说陆运的官道也被大水冲毁,盐根本运不进来。

      更有甚者,言之凿凿地说淮南盐场受了灾,今年产量大减,即便水路通了,盐价也降不下来。

      流言说辞五花八门,落点却全然一致,皆是刻意渲染盐源断绝、盐荒将至的恐慌,绝非是普通百姓的随口闲谈。

      他站在码头上,望着浑浊的江水,沉默了好一会儿。

      “贾一,”他忽然开口,“你这两天在市面上,有没有听到类似的传言?”

      贾一想了想,点头道:“有。昨儿去城南买药,路过茶棚,里头的人也在说盐的事。”

      杜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回去,明日,咱们去盐市看看。”

      五月十二,张好好听从云七娘的安排,照例去沈府教沈月弹琵琶。

      七岁的沈月坐在琴凳上,手太小,按不住弦,急得鼻尖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沈月仰起脸,委屈巴巴地说,“这个弦太硬了,我按不动。”

      张好好俯下身,握住她的小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的指尖一点一点地按在品柱上。“不急,慢慢来。你年纪还小,手指力道不够是寻常事。先练右手轮指,左手按弦的事,过两年再说。”

      沈月又拨了几下弦,忽然问:“好好,你小时候学琵琶的时候,按的动弦吗?”

      张好好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动作。她笑了笑,说:“奴家学琵琶的时候,也按不动。”

      她回忆道,自己五岁开始跟着阿娘学琵琶,在云韶院的后院里,阿娘拿着戒尺站在身后,按不动也得按。

      傍晚时分,张好好从沈府出来,沿着石板路往教坊司的方向走。路过街口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巷口,那株老栀子花已经开了大半,白的花瓣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从前,云韶院门口也有一株栀子花树。每年夏天,阿娘都会摘一些,用布包着,放在她枕边。

      “后天就是五月十四了。”她低声对自己说。

      同一日,杜牧与贾一上午转遍了洪州盐行,好几家大盐铺的门板只开了半扇,伙计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前来问价的顾客。杜牧走了几家,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今日的盐卖完了,明日请早。”

      “郎君,”贾一小声说,“我方才问了路边一个卖菜的老伯,他说这几日盐价又涨了,有几个小铺子是全天卖盐,但是已经比月初涨了三成。”

      傍晚时分,杜牧和贾一来到洪州最大官盐售卖地,永丰盐行门前。他整了整衣襟,让贾一上前叩门。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汉子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找谁?”

      杜牧拱手道:“在下想买些盐,不知贵号……”

      “今日没盐了,明日再来。”那管事不等他说完,便要关门。

      贾一伸手抵住门板,笑道:“掌柜的,我听说永丰盐行是洪州最大的盐号,怎么会没盐呢?”

      那管事的脸色变了变,语气冷了下来:“说了没盐就是没盐,你这人怎么纠缠不休?”说罢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两人转身往回走,经过巷口时,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今晚要连夜把库房的盐搬出去,掌柜的说过几日怕是官差要来查。”

      另一人嘘了一声:“小声点,赶紧干活。”

      里面的人便不再言语。

      杜牧脚步未停,与贾一对视一眼,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待拐过街角,确认四下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绕到后面看看去。”

      两人折进一条窄巷,七拐八绕,从另一头摸到了永丰盐行的后巷。后巷狭窄幽暗,堆着几只破木箱和废料,正好容人藏身。

      两人缩在破木箱后面,大气都不敢出,紧紧地盯着那扇侧门。

      夜色渐浓时,后巷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笼挂在门檐下,永丰盐行的侧门悄然敞开一道缝隙,几名短衣壮汉往返出入,费力地将沉甸甸的麻袋逐一搬上旁边的几辆马车。

      搬运间隙,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汉子从门内探出头来,压低嗓子催了一句:“手脚麻利些!”

      管事借着檐下昏灯对账清点,待最后一袋盐落车,迅速合上册页,压低声吩咐:“走吧,照旧去往旧仓落脚,仔细避人耳目。”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后巷朝北驶去。

      杜牧等到马蹄声渐渐远去,才从暗处走出来,目光落在那扇已经重新合拢的侧门上。

      贾一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郎君,要不要跟上去?”

      杜牧摇了摇头:“今夜不必。“

      贾一挠了挠头:“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杜牧思索一下:”你明日安排两个可靠的人,去城北旧仓附近盯着,看看都是什么人在进出。"

      “好的,郎君。”

      杜牧随后走到侧门前,蹲下身,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察看地面,门前的泥土上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印,还有白色的粉末散落在石缝间。

      他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放到鼻尖嗅了嗅,随即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确实是盐。”他低声道,语气笃定。

      贾一满脸不解地问:“郎君,既然有盐,为何不卖?”

      杜牧望着那条通往北面的巷道,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些奸商,意在囤积居奇、待价而沽。”

      回到马车旁,他对贾一说:“这样,你明日一早先去请李都尉和崔巡官,就说我后日上午在松风堂等他们,有要事相商。再安排两个可靠的人去城北旧仓盯着。”

      五月十四一早,杜牧就提前赶到了松风堂,要了一间靠里的雅间,点了一壶茶,刚斟上第一杯,李锐和崔黯便一前一后到了。

      李锐一踏入雅间,便开口问道:“十三郎,何事如此急迫?”

      杜牧示意两人坐下,将自己这几日在码头和市场所见所闻说了一遍。末了,他沉声道:“现下谣言四起,口径统一,但都在说要缺盐了。与此同时,大盐商们限售,小盐铺趁机涨价。这等布局,步步呼应,不像是各家盐号各自为之。”

      崔黯皱眉道:“听十三郎所言,此事确实不像市井谣传,背后必有人刻意操纵。”

      杜牧端起茶盏,握在手心里,“仓盐未动得情况下,怕是有人在利用汛期封江的机会,操纵盐市。”

      李锐重重一拍大腿,怒声道:“奸商趁水患囤货居奇,散布流言蛊惑人心。再任其下去,百姓惶恐,必生事端。”

      杜牧放下茶盏,目光沉稳:“倒是让我想起兵法上的一句话,‘攻心为上’。眼下这乱象,正是此理。奸商不急着售盐,先以流言惑众,使百姓心生惊惧、争相抢购,他们便可坐抬高价、牟取暴利。哪怕如今仓盐尚且充足的情况下,若是流言不止,人心便无一日安稳。”

      崔黯点了点头:“十三郎,此言极是。流言不散,纵使官仓有盐,百姓心中依旧恐慌。”

      杜牧神色敛了几分,沉吟道:“眼下有三件事迫在眉睫——流言的源头要查,私盐的来路要挖,张司马那边也需要尽快禀报,具体如何行动,二位有何建议。”

      李锐一拍大腿,慨然道:“流言的事交给我!洪州市井三教九流,我皆熟稔,三日之内,必揪出幕后之人。”

      崔黯也点了点头:“我即刻回府衙面禀张司马。”

      杜牧道:“盐市动静,由我持续盯查。”

      三人又商议了一会儿细节,崔黯和李锐便先后起身告辞。

      崔黯和李锐走后,杜牧没有急着离开。他临窗而坐,等候贾一归来,望着楼下街衢往来的行人,将这几日搜集到的诸般线索在心中细细梳理。

      他方才差贾一牵马去巷口蹄铁铺更换马掌。连日冒雨巡行,旧马掌磨损严重,来的路上马已经有些打滑了。

      不多时,贾一推门入内,禀道:“郎君,马掌已然换妥,随时可以动身。”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雅间。走到楼梯拐角处时,贾一忽然停住脚步,抬手指向斜对面一间临窗雅座:“郎君,你看对面——好像是教坊司的张好好张娘子。”

      杜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确实是张好好无疑,她的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子。

      他不知道,为了这场相见,她特意换了一身阿娘喜欢的素净衣裳,已在此等候了整整一个上午。

      焦正坐在张好好对面,脸上堆起愁苦。

      张好好望着眼前这人,神色冷了几分,着急地开口便问:“我阿娘在哪?”

      焦正叹了一声,抬手抹了一把眼角,装出悲戚模样:“你也知道阿娘身染肺痨,如今正在城郊养病,她病痛缠身多年了……”

      “是你嗜赌成性,把阿娘的积蓄挥霍一空,才害得她无银钱求医。”张好好的声音愤怒得微微发颤。

      “事已至此,说这些又有何用。”焦正苦着脸,语气一转,“你阿娘的病又重了。你已是洪州教坊司头牌,岂能眼睁睁看着不救她?”

      张好好眉头紧锁:“我去向教坊管事告假,我要亲自前去,请郎中为阿娘诊治。”

      焦正连忙摆手:“你阿娘现在那副模样,不愿让你看见。她说,等她好些了,自然会来见你。”

      他顿了顿,眼睛看一眼外面,刻意压低了声音:“肺痨这病,最易过人。你若染上了,回头再传到那些贵人跟前——好好,你是个聪明孩子,该知道届时莫说见你阿娘,连你自己也自身难保。”

      话里话外,句句都在逼她出钱。

      张好好静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封信上,又移开,又偷偷用余光观察焦正的神情。时隔三年终于得到阿娘的消息,可眼前这人,实在难以全然信任。

      焦正见她神色冷淡、不为所动,忽然垂下头颅,语声陡然沉哑下来:“好好,我早已戒赌了。说来惭愧,我也是读圣贤书的人,岂会不知是非善恶?“说着眼眶红了起来,”好好,我虽是个不成器的,可你阿娘待我恩重如山,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病死……”

      他说到此处,抬袖假意拭了拭眼角,再抬头时,眼底已经闪着泪光。

      张好好怔住了。

      在她的记忆里,这个男人永远是醉醺醺的、骂骂咧咧的,伸手朝阿娘要钱时理直气壮,输了钱摔门而出时怒气冲冲。她从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他会为阿娘流泪。

      她望着焦正,沉吟片刻,终究放不下心中那一点念想。

      抬手,摘下头上的银簪,又褪下腕间的银镯子,一并推到焦正面前。

      “这些你先拿去。务必请郎中去瞧瞧,好生照料阿娘。”

      焦正的目光落在银簪和银镯上,眼睛亮了起来,抬眼看了看张好好的脸色,这才伸出手,将银器一件一件拢进袖中。收好了,他嘴角咧开,满面堆笑,连连应承:“你只管放心,我定会好好照看她。日后我要寻你,该如何通传?”

      “便如今日这般,托人递信即可。”张好好语声低沉,“若情况允许,我依旧希望能够亲眼见一见阿娘,知晓她真实病况。”

      焦正敷衍地应了几声,揣好银器,起身匆匆下了楼。

      杜牧站在楼梯拐角,隔了三四张桌子的距离,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当他看到张好好解下簪镯、交到那男子手中时,眉头微微蹙起,那人的身影走出茶楼之后,张好好才缓缓抬起头,望着窗外默默地流着眼泪。

      杜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下,那张侧脸上还挂着泪痕。片刻后他偏过头,对贾一说:“我们走。”声音比方才重了一截。

      贾一跟在他身后,小声嘀咕道:“郎君,想来是张娘子的家中亲人。”

      杜牧没有接贾一的话,他回想方才那男子的神情,拿到银器时转身后满脸的喜色。若是亲人相见,张好好又为何独自垂泪?

      他走出茶楼,翻身上马,在勒缰的一瞬,回头又望了一眼二楼的窗口。

      张好好依然呆呆地坐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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