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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盐事了结,弦音相和 第二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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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色刚亮,洪州东西南北四面一共开设十处官府平价售盐点。
每一处摊位前都贴着盖了刺史府大印的布告:官盐平价出售,每户限购半斤,漕运三日内复通,陆路官盐已在途中。布告下方还附了举报盐商囤积居奇的告示,署名是沈传师亲笔。
李锐主要负责各处售盐点的巡防,维持现场秩序,官府配售食盐一共持续五日。等到五月二十四,十个售盐点前来买盐的百姓已经寥寥无几,全城盐价也随之回落。
杜牧和崔黯则去了码头。
赣江的水位已大幅度的回落,码头上积了一层厚厚的淤泥,踩上去没到脚踝,空气中弥漫着河水退去后留下的腥味。
“十三郎,你看那边。”崔黯指着远处水面上的船队,“桅杆开始动了。”
杜牧顺着他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几艘小船正在尝试解开缆绳,在浑浊的水面上缓缓移动。他转身对身边的码头吏员道:“挨船通知下去,着手清理航道,三日后准备复航。”
杜牧又沿着码头走了一圈,查看淤泥清理的进度,崔黯跟在他身后,时不时插几句话,两人配合默契,一个上午便将码头上的事务安排得妥妥当当。
五月二十五日上午,张权换上了一身素净的常服,骑马来到了长史崔明的宅邸。
崔明正在书房里翻阅公文,听下人通报说张司马求见,眉头微微一动,放下手中的卷宗:“请他进来。”
张权进到书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崔长史,下官特来请罪。”
崔明看了他一眼,没有让他坐下,淡淡地问道:“张司马此话从何说起?”
"此番盐市风波,盐商固然胆大妄为," 张权垂着头,"但下官身为盐铁转运支使,疏于监管,终是酿成了闹市三命的惨祸。皆是下官的过失。"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满脸懊悔之色:“这几日,下官已将涉事盐商一一处置,永丰盐行掌柜周成,判他流放岭南,永不得返;其余两家盐商,没收盐引,罚银千两,关门歇业。另已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呈送盐铁转运使王播王大人,自陈失职之责,请求处分。”
崔明听完张权的话,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张司马,你此番处置,倒是雷厉风行。只是那三家盐商背后的账目,当真都是干净的?”
张权心里一紧,脸上不动声色,恭敬答道:“回长史,下官已命人将永丰盐行近三年的账目全部核查了一遍,凡有问题的条目,均已造册登记。”
崔明看了他一眼,放下茶盏,淡淡道:“尽快入库。”
张权暗暗松了一口气,又说道:“长史,下官还有一事相求。”
崔明挑了挑眉:“你说。”
“此番风波,下官自知难辞其咎。但恳请长史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容许下官去向沈公当面请罪。”
崔明盯着他看了良久,终于点了点头:“走吧,我与你一起去见沈公。”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崔府,往刺史府而去,二人在刺史府堂内密谈足足一个多时辰。
离开刺史府的时候,张权独自坐在马车之中。车帘落下,方才那副愧疚惶恐的神色缓缓褪去,他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朝野之中人人皆知,他是盐铁转运使王播的心腹亲信。
私盐尽数混入官仓,账册悉数改平,所有痕迹销毁干净。
流放周成,既是给百姓一个交代,也是封口,免得此人攀咬出更多内情。他又自请罚俸一年,不过是以一桩小小的罚俸,遮掩住纵容他人操纵盐市。
盐铁体系直属朝廷,不受地方节制。张权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动着。心中暗自笃定,凭他这层心腹的情分,王相不至于为这点事弃了他。洪州这边,洪州这边自然无人能动他。
当天下午,沈传师让人将杜牧、李锐、崔黯三人叫到了议事厅。
三人到齐后,沈传师开门见山:“各处差事,进展如何?”
杜牧微蹙眉头:“世伯,尚有疑点未清。当初那两家高价售盐的小铺,背后牵出永丰盐行,其间尚有不少细节,并未彻查明白。”
沈传师听了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此事到此为止。”
杜牧和崔黯都是一愣,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沈传师继续说道:“张司马已经将涉事盐商处置完毕,永丰盐行掌柜周成,已以扰乱盐市罪上报定罪,判流放岭南,其余两家盐商没收盐引、罚银千两。张司马本人也已上书盐铁转运使王播大人自请处分,并自请罚俸一年。此事,已经了结了。”
崔黯性子耿直,按捺不住,当即开口:“沈公,三条人命,就只处置几个盐商便算了吗?”这时沈传师抬手止住了他。
沈传师的目光越过他们,望向窗外,语气中带着疲惫,“但盐铁之事,直属朝廷,不在本官管辖之内。张司马既是盐铁转运支使,又主动上书请罪,本官若再追究,便是越权行事。”
"事已至此,就此了结。" 沈传师揉了揉眉心,语气放缓,"诸位连日操劳,也都辛苦了。待到六月,龙沙的水景正好,到时候我们出去走走,松散松散。"
杜牧、李锐、崔黯闻言,只得躬身告退。
散衙后,杜牧没有骑马,选择一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回刺史府。
一桩三条人命的盐祸,查到一半便戛然而止。杜牧心中清楚,张权处置如此快,处处透着蹊跷。
贾一跟在他身后,见他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
走了半条街,杜牧忽然停下脚步,轻声说了一句:“纵使如沈世伯这般为官,行事依旧处处受掣肘。”
贾一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公子,您是说……”
杜牧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叹了口气:"这位张司马,真不简单。”
贾一只好跟在后面,安静地听着,不敢答话。
回到西窗阁,杜牧心中郁结难舒,坐到古琴之前,抬手弹奏起一曲《水调曲》。
此时已是五月底,树上蝉鸣聒噪不休。
张好好刚在府中教沈月弹完琵琶,返回教坊司途经西窗阁外的凉亭,忽然听见一阵琴声从西窗阁的方向飘来。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那琴声没有在知了的鸣叫声中被淹没,蝉声与琴曲交织在一起。
张好好侧耳听了一会儿,那琴声清越,却不如原有曲子那般舒展。最后索性在凉亭中坐下,把琵琶搁在一旁石凳上,拿出刚才嬷嬷给她的透花糍,一边吃,一边静静听着曲子。
她吃得开心,脚尖不自觉地轻轻晃动,整个人看起来满足惬意。
杜牧一口气弹了两遍,才停了下来,打算出来散散心。他信步走到凉亭,一眼便看见张好好坐在那里。
他看着她这副样子,想起前些日子在松风堂,她坐在窗边望着窗外落泪的模样。此刻她坐在凉亭里,指尖捏着吃食,脚尖一晃一晃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杜牧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张好好察觉到身后有人,猛地回头,看见是杜牧,嘴里含着透花糍,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只好赶紧嚼了两下吞下去,站起身来,匆匆行了一礼:“杜巡官。”
杜牧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嘴角动了动,随即走进凉亭,然后目光落在桌上的透花糍上。
张好好见他看着自己的点心,有些不好意思,捧起一块,递过去:“杜巡官,可要尝一块?”
杜牧淡淡笑了笑,没有接过来,走到亭中石凳坐下:“张娘子怎么在此处?”
张好好有些讪讪地收回手,答道:“方才教沈小娘子弹琵琶,归途路过此地。”
杜牧点了点头。两人之间便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树上的知了叫得正欢,一阵风吹过,将张好好鬓边一缕碎发吹了起来,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她抬手轻轻地将那缕头发掖到耳后。
杜牧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皮,随口找了个话头:“沈小娘子的琵琶学得如何?”
张好好见他主动问起,连忙答道:“沈小娘子很有天赋,手指灵活,悟性也好,一点就透。”
杜牧看着她说话时的神情,一时忘了接话。
张好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她垂下眼,不知该再说点什么,便又拿起一块透花糍,低头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
杜牧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嘴角又扬了起来。
“这透花糍,是沈府嬷嬷做的?”
张好好点了点头,咽下口中的点心,语气中也多了一丝小小的得意和热情:“嗯!嬷嬷做的透花糍可好吃了,里头是红豆沙,还加了桂花蜜,一点都不腻。杜巡官,您真的不尝一块吗?”
杜牧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再拒绝,伸手拈起一块,放入口中。他点了点头:“入口软糯,确实好吃。”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张好好抬头一看,只见贾一正抱着一摞书册从院外走来。她连忙站起身,拿起琵琶,朝杜牧欠了欠身:“杜巡官,天色不早了,奴家该回去了。”
杜牧转过身来,点了点头:“张娘子慢走。”
张好好抱着琵琶,快步从西窗阁旁边的角门离开了。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冲杜牧浅浅一笑,然后连忙回过头,快步消失在门后。
回到教坊司,她赶紧抿了抿嘴,坐在廊下调定琴弦,手指拨动,也弹起了那一曲《水调曲》。彩莲从房间走出,挨着她身侧坐下,手执拍板,循着曲韵轻轻叩击应和。
婉转的琵琶声伴着拍板清脆的声响,穿过院墙,飘向西窗阁。
杜牧还在凉亭坐着,听见隔壁传来的曲调,愣了一下,竟是他方才弹的曲子。
他闭上眼睛,身体慢慢地靠在亭柱上,听了一会儿,眉间渐渐松了下来。
傍晚时分。云七娘自外面归来,手中拿着一方漆木牒牌,径直走到廊下。
“这牒文层层签批,耽搁了几日,今日才下来。”云七娘将那枚通行牒递到张好好手中,脸上带着笑:“往后你持有此牒,便可凭牒自由出入。”
阿沅一下子凑上前,拉着张好好的衣袖晃了晃:“好好姐姐,往后你出去,可要给我们带好吃的回来!”
彩莲站在一旁,望着那张行牒,眼中全是羡慕:“这般优待,咱们教坊之中,可是头一份的恩遇。”
云七娘收敛几分笑意,郑重叮嘱:“牒虽在手,礼数不可废。往后可要用心教习沈府小娘子琵琶,莫要辜负了沈公的这份心意,更不可在外面惹出是非。”
张好好双手接过行牒,紧紧攥在手里,重重点头:“我记下了,多谢七娘。”
五月二十七,午后。
张好好刚刚练完一曲琵琶,正坐在廊下歇息,嬷嬷拿进来一封信,又是焦正的信。
下午,她如约来到松风堂,焦正已经等在那里。
一见面,张好好便急着发问:“我阿娘身子如何?”
焦正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那是他临出门前翻找行囊,找出的五娘旧日之物,递了过去:“你看看这个,这是你阿娘托我带给你的。”
张好好接过手帕,展开一看,手帕上绣着一朵盛开的牡丹,在手帕的右下角,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花瓣小巧玲珑,像真的一样。
张好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是阿娘最喜欢的栀子花。
她紧紧攥着那块手帕,指尖摩挲上面的绣纹,声音有些发颤:“可请了郎中?阿娘病情究竟怎样?”
焦正眼神左右躲闪,语气故作轻松:“请了郎中,也抓了药,已是好转不少。只是请医服药,开销颇大,上回你给的银钱,已经所剩无几。”
张好好盯着他:“那我什么时候能去看她?”
焦正避开她的目光,含糊道:“等你阿娘再好些,自然就能看了。她现在还需要静养,不宜见人。”
张好好眉头一拧又问:“才几日功夫,怎么便花得这般快?”
焦正一听这话,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你也知晓你阿娘病势沉重。得了你的银钱,除了求医问药,饮食起居自然也要好生照料。”
张好好一时无言,又问道:“我已有自由外出的通行牒,几时我可以前去探望阿娘?”
“等她身子再好些,自然可以相见。” 焦正敷衍着。
张好好咬着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大约五两重,放在桌上:“我手边便余下这些,你拿回去,务必交给阿娘保管,仔细用度。”
焦正一见银子,眼睛都亮了,连忙伸手去拿:“你放心,我一定给你阿娘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张好好却按住银子,冷冷地看着他:“这笔钱,你必须交到我阿娘手上。”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眼神中的寒意让焦正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他连忙赔笑道:“我一定亲手交给你阿娘!”
张好好不想看他的嘴脸,转身就走。
焦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了,眼里露出一些得意的神情。
他摸了摸怀里那锭银子,嘿嘿一笑,转身出了松风堂,脚步轻快地朝城南的方向走去。
这一日,贾一出门采买物件,路过一处赌坊,恰好看见焦正径直走了进去,贾一留了个心眼,便在街对面找了个茶摊坐下,远远盯着赌坊门口。
贾一回到西窗阁,将物件放到案上,见杜牧正伏案看书,便上前禀报:“公子,方才在外,我见到前些日子在松风堂,与张小娘子相见的那个男子。”
杜牧头也未抬:“在何处?”
“城南赌坊门口。” 贾一回道。
杜牧猛地抬起头:“赌坊?”
贾一点了点头:“我瞧他同赌坊门口的小二十分熟稔,一看便是此地常客。”
杜牧的眉头皱了起来:“莫非张小娘子给他的银钱,被他拿去赌了?”
他想了想,对贾一道:“你去找两个可靠人手,暗中盯住此人,看他究竟在做什么。”
贾一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