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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纸和离 新婚第一夜 ...

  •   新婚第一夜的红烛燃至后半夜才缓缓燃尽。

      第二日天还未大亮,按照陆家的家规,新妇新婚次日必须行晨昏定省之礼,前去主宅拜见阖族长辈。

      萧千雪早早便起身。大红的婚服换下,一身月白绣兰草的常袄,发间只簪一支素玉簪,简约端庄。

      院落外,陆庭川已经等候在此。

      一夜过去,他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想来并未安睡多久。

      见萧千雪走出来,他快步上前,四下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没有旁人,自怀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素纸,悄悄塞进萧千雪的袖口夹层之中。

      纸张薄薄的,隔着衣料能摸到棱角。

      萧千雪眉梢微挑,目光看向他。

      陆庭川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神色郑重,没有半分戏谑:“萧姑娘,这是我昨夜亲笔写下的和离书。”

      萧千雪指尖一顿。

      “我知道今日拜见长辈,主宅那边必然多有刁难。”陆庭川眼神恳切,“大伯他们本就对这门婚事满心芥蒂,还有族中不少人心中不服。若是今日受辱,或是往后在陆府之中,你过得憋屈难受,无论何时,只要你愿意,这一纸文书便作数。无需看任何人脸色,不必顾及陆家的名声,你可以随时拿出来,转身回定北侯府。”

      和离书上面,他已经亲笔签字画押,只待萧千雪落笔便可生效。

      他不拿婚姻当做枷锁捆住她。曾经许下的诺言,不是口头空话,连退路,都已经替她预先备好。

      “我娶你,是盼着与你相守度日,可绝不愿你困在陆府内宅,消磨委屈自己。”陆庭川低声道,“这件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切莫叫旁人发现。”

      萧千雪垂眸,感受袖口内那一页薄薄纸张的重量。

      见过太多世间女子一旦出嫁,便如同断了归途。

      可陆庭川,在新婚第二日,便将离开的权利交到了她的手上。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暖意,她微微颔首,轻声应道:“我知晓了。”

      二人不再多言,并肩朝着陆府主宅正堂走去。

      今日主宅正堂,陆家各房长辈几乎尽数到齐。

      上位主座,是大伯陆景明与大房方夫人。

      左手边坐的是三房的庶出叔父陆仲安与三房叔母宁氏。

      陆仲安性情闲散,不热衷朝堂权斗,只在国子监挂了个闲职;宁氏为人热情和善,今日过来,纯粹是按规矩到场见一见新来的二房儿媳。

      下手两侧,站着一众平辈晚辈。

      长房嫡出的大哥陆庭彦,二十有余,在礼部任职,继承了大房一身的傲气,眉眼间带着几分审视;长房二妹陆灵萱,娇生惯养,素来听母亲的挑唆,看向萧千雪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轻视;还有三房的三弟陆庭栩,年纪尚幼,性格跳脱,躲在父母身后探头探脑。

      角落里,小庶妹陆灵漪也跟着赵姨娘站在廊边,一双杏眼担忧地望着萧千雪,又不敢上前说话。

      待到萧千雪与陆庭川踏入厅堂,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全部落在新妇身上。

      依照家规,新妇拜见长辈,要行跪拜大礼。

      萧千雪依礼屈膝,规规矩矩完成叩拜,呈上亲手准备好的拜见礼。

      并非什么稀世珍宝,是她自边关带回的两把精心打磨的短刃,送给家中男长辈;另有几匹北疆贡的羊绒料子,赠予各位女眷,件件都是实用之物,没有堆砌俗艳珠玉。

      大房方夫人端坐在座位上,接过侍女递上来的料子,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面料,并未道谢,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

      “听闻媳妇久居边关,日日与刀枪战马相伴,果然是与众不同。别家新妇拜见长辈,送来的皆是刺绣首饰,到了你这里,倒好,直接送兵器。”

      大房夫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满堂人听得清清楚楚,“只是这里是文官陆家,并非边关军营,刀剑杀气太重,放在内宅,未免不合时宜。莫不是心中,还未把陆家当做自己的家?”

      这话明着是挑剔礼物,实则是当众折辱,暗指萧千雪满身武将戾气,不懂闺阁礼数。

      厅堂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陆庭彦顺势上前一步,跟着开口:“母亲所言极是。弟妹身为陆家妇,当收敛边关带来的习气,熟读女诫,恪守闺训。女子应当以柔顺持家为本,舞刀弄枪终究不是正道。往后府中大小内务,也该多向大房这边请教学习。”

      陆庭萱捂着嘴轻轻一笑,在一旁补刀:“是啊二嫂嫂,往后可不能再像在边关那般随性了,陆家的规矩,可是多得很呢。”

      几番诘难接踵而至,摆明了要给萧千雪一个下马威,要磨一磨这位侯府小姐的锐气。

      三房的陆仲安皱了皱眉,想要开口劝解,却被身旁的宁氏轻轻拉了一下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先看一看萧千雪如何应对。宁氏性子低调,却也明白,大房夫妻是有意当众发难,贸然出头,反倒会引火烧身。

      陆庭川脸色微沉,便要上前替萧千雪辩驳。

      萧千雪轻轻抬手,不动声色拦住了他。

      她身姿依旧端立,神色平静,不见半分窘迫恼怒,目光从容扫过大房夫人,声音清泠,字字清晰响彻厅堂。

      “大伯母说笑了。北疆苦寒,刀剑是用以护国安身之物,并非什么凶煞凶器。我萧家满门手握兵刃,镇守国门,才有京中这一派安稳繁华。今日送上短刃,是记挂诸位长辈平安,乃是一片诚心。”

      顿了顿,她不卑不亢继续说道:“至于闺训女诫,千雪不是不知。只是规矩分两种,有修身持家之礼,亦有束缚天性的苛条。陆家重文官风骨,可文官安朝堂,武将守疆土,文武本就不分高低。若是只要求女子柔顺恭谨,却不问是非才干,这样的规矩,千雪不敢全然苟同。”

      一番话说得不软不硬,既没有顶撞长辈失了礼数,又没有半分退让。

      不等大房夫人再开口,萧千雪又转向陆庭彦:“大堂兄说,女子当以柔顺为本。只是我记得,大堂兄在礼部草拟的奏折之中,也曾盛赞边关巾帼戍边之义。怎么到了内宅之中,反倒便不认这份功劳了?至于府中内务,二房自有二房的院落田产,承蒙大伯与大伯母挂心,二房的家事,便不劳大房费心指点。”

      一句话,把陆庭彦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先前确实写过称颂边关女子的文章,前后言行相悖,一时语塞,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陆灵萱本还想再说几句,看见兄长吃瘪,又望见萧千雪那双沉静锐利的眼睛,到嘴边的讥讽,硬生生咽了回去。

      方夫人脸色难看,没有料到萧千雪口齿这般锋利,三言两语便将他们布下的圈套尽数化解,还占住了道理。

      上位的陆景明面色沉沉,正要开口,一旁的三房叔母宁氏终于笑着出来打圆场,站起身来。

      “哎呀,都是一家人,何必这般较真。”宁氏性情和善,笑容温厚,接过那匹羊绒料子,爱不释手地摩挲,“这北疆的羊绒可是稀罕好物,摸上去又软又暖,这般有心的礼物,我可是欢喜得很。侄媳妇久在边关,眼界见识本就和寻常闺阁女子不一样,这是难得的长处,何必非要拿寻常条条框框去拘束。”

      有三房夫妇从中斡旋,场面才没有继续僵下去。

      陆景明心中窝火,可萧千雪句句占理,又有三房开口缓和,众目睽睽之下,再继续纠缠,反倒显得陆家长辈心胸狭隘,刻意刁难新妇。他只能压下心中不悦,淡淡摆了摆手。

      “罢了。既然已经入了陆家的门,往后行事,还望谨守分寸。”

      “侄媳妇谨记大伯教诲。”萧千雪微微垂首,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站在廊下的陆灵漪,方才一颗心一直高高悬起,看见萧千雪安然化解刁难,悄悄松了一口气,小脸上露出一点浅浅笑意。

      一场拜见长辈的晨昏定省,明枪暗箭,几番交锋,便这般落了幕。

      拜见礼结束,众人陆续散场。三房宁氏临走之时,还特意对着萧千雪善意地笑了一笑,示意往后有空,多到三房院落坐坐。

      离开主宅正堂,走在回二房院落的回廊之上,四下已经没有旁人。

      陆庭川脸色依旧带着愠意,眉头紧锁:“大伯与大伯母,今日分明就是故意当众为难你。你有没有生气?”

      他侧过头看向萧千雪,又想起袖中那一份和离文书,声音放轻:“方才在堂上,你为何不让我说话?”

      萧千雪抬手,指尖隔着衣袖,碰了碰袖口夹层那一页薄薄的和离书。

      “哪个新妇进门不挨些训斥?”萧千雪神色冷静,“他们想说什么便说,我能接上便接,接不上就算了,又不会少块肉。”

      阳光穿过廊檐,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之上。

      陆庭川望着她,心中五味杂陈。他知晓萧千雪不是会轻易认输的女子,可依旧免不了心疼。

      “无论发生何事,我永远站在你这边。”他郑重道。

      回廊的尽头,远远可以看见二房院落的飞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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