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小姐请让我做你的小狗》季花疏

7、纳采惊朝野 二房院落之

　　二房院落之内，苏氏的陪嫁管事连着两日昼夜不停清点物件。

　　一箱箱绸缎锦缎、玉器古玩，还有江南几处铺面、城郊田庄的地契文书，一一铺列开来。没有动用陆家宗族半分公产，尽数是苏氏多年握在手中的私产。

　　陆庭川守在一旁，一页页核对聘礼清单，心中半分雀喜之下，压着沉甸甸的清醒。

　　母亲拿出这般厚重的家底，不是叫他借财富攀附侯府，而是要给萧千雪一份堂堂正正的敬重。

　　这份诚意，是礼数，亦是一份无声的承诺——往后二房之内，萧千雪不会因门第落差，受半分轻慢。

　　清单定稿之后，苏氏又叫来陆庭川，反复叮嘱：“纳采那日，你亲自前去。言辞务必恳切，不可有半分恃礼骄矜。定北侯府小姐见过沙场铁血，不看重虚浮排场，看重的是你的本心。大伯那边，想必不会安分，你心中要有数。”

　　陆庭川颔首记下。

　　果不其然，这件事终究瞒不过大伯陆景明。

　　陆景明得知苏氏竟拿出自己的私财，要替陆庭川筹备聘礼，当即勃然大怒，亲自赶到二房院中来。庭院之外，脚步声沉重，陆景明一身官服尚未褪去，面上满是怒色，身后跟着两位族中长老。

　　“苏氏！你糊涂！”陆景明跨入院中，目光扫过满院封存妥当的箱笼，声色俱厉，“你可知你在做什么？用你的私产，替他去求娶那位与太子有婚约的萧千雪！此事一旦摆上台面，陆家就要被推到风口浪尖！庭川刚刚入翰林院，前途正要起步，这般行事，是拿仕途乃至整个陆家的安危赌一时意气！”

　　苏氏从容上前行礼，不卑不亢。

　　“大伯。婚姻是二房的私事。夫君早亡，庭川便是二房的家主。他心意已决，我做母亲的，只愿帮他把礼数周全。聘礼用的是我苏家陪嫁私产，不曾动过分毫宗族公产。往后朝堂若是降下罪责，二房一力承担，绝不牵连宗族其他支脉。”

　　“说得轻巧！”陆景明冷笑一声，“同是陆氏子孙，二房闯下大祸，朝堂之上谁会细细分辨是哪一房所为？旁人只会说陆家不知天高地厚，敢觊觎太子的婚约之人！到时候我在刑部尚书的位置上，都要受此事牵累，遭同僚非议！”

　　陆庭川上前一步，将苏氏护在身后。

　　“大伯，一切后果，我甘愿独自承担。若是日后朝廷追责，我自会上书请罪，请求贬谪罢官，绝不将祸水引向宗族。今日纳采之礼，势在必行。”

　　陆景明望着油盐不进的女子二人，胸口阵阵发闷。他深知陆庭川性情看着温文，骨子里却极为执拗，一旦打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事情已经到这一步，聘礼器物俱已备齐，再强行拦阻，只会闹得陆府内部分裂，传出去反倒成为京城笑柄。

　　他死死盯着陆庭川许久，终是恨恨一甩衣袖。

　　“好，好得很。二房执意要踏这趟浑水，我不再拦你。但你记牢，从今往后，这件婚事，与陆氏宗族无关。族中不会派人陪你前去纳采，宗族也不会为你说半句话。将来大祸临头，莫要再来向大房求救。”

　　说完，陆景明带着族老拂袖离去。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苏氏看着儿子微微紧绷的侧影，轻声宽慰：“不必放在心上。不求宗族扶持，那我们二房，便自己撑起来。”

　　择定的吉日很快到来。

　　这一日，陆府二房的纳采队伍整装出发。没有陆家宗族高官显贵随行，领头只有一身青衫的陆庭川，身后是二房的管家仆役，一队箱笼车马装载满满聘礼。

　　队伍不算声势浩大，可箱笼之中地契、古玩、锦缎样样实打实，沉甸甸的诚意，半点不虚。

　　长街之上，路人纷纷侧目。

　　新科进士陆庭川，要向定北侯府提亲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路传遍京城街巷。所有人都知道萧千雪身上挂着太子婚约，一时间，满城哗然。

　　消息飞快传入东宫。

　　东宫书房，太子赵珩握着内侍递上来的禀报，指尖微微收紧。

　　前些时日，婚约悬置，他心中一直两难。他爱慕柳婉，不愿迎娶萧千雪，可又忌惮定北侯府兵权，更不愿做薄情寡义、寒边关将士之心的储君。

　　他心里隐隐设想过无数结局：或许再过一段时日，皇帝下旨解除婚约；或许迫于朝局，自己终究要迎娶萧千雪入东宫。

　　却万万没有料到，半路杀出一个陆庭川。

　　他要娶萧千雪。

　　柳婉正立在窗边，听见内侍低声回禀，神色微微一动，安静地站在一旁，不发一言。

　　赵珩坐在案前，久久沉默。

　　心底没有滔天的怒意，只有一种复杂难言的释然，夹杂几分难堪。

　　他确实不想要这门婚约，可被另外一名官员登门求娶自己的前未婚妻，于储君体面而言，终究是一桩难堪事。可转念回想几番与萧千雪的交手，他心里清楚，萧千雪本就不愿踏入东宫这个牢笼，若是真嫁入东宫，于她，于自己，都是折磨。

　　陆庭川敢于在满城非议之下冒雨求亲，愿意扛下全部风波，这份心意，做不得假。

　　“殿下，此事万万不可坐视不理。”一旁的东宫属官上前低声劝谏，“萧小姐尚与殿下有旧约，陆庭川贸然纳采，形同藐视东宫。应当上书弹劾，治他一个狂妄越礼之罪！”

　　赵珩摇了摇头。

　　“不必。”

　　他缓缓站起身，望向窗外庭院花木，语气平静：“那纸婚约，早已是死局。我不愿娶她，又不能主动退婚，进退两难。如今有人愿以真心待她，何尝不是一个破局之法。只是礼法流程必须厘清，要由父皇下旨正式解除旧约，保全东宫、定北侯府两方体面，不可留下话柄。”

　　他心中分得清楚，陆庭川有错在越礼先行，可根源，是自己一直悬而不决，将萧千雪困在不上不下的境地。

　　他不会因为储君颜面，便去毁掉萧千雪的出路。只是礼法规矩不能废，必须走朝堂明面上的程序。

　　与此同时，坤宁宫。

　　皇后听完心腹女官的回禀，手中那枚蜜蜡佛珠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陆庭川？一个区区新科进士，竟然敢向萧千雪求亲？”

　　她本以为，只要死死攥住太子婚约这层枷锁，萧千雪要么被迫入东宫，被自己安插王珉淑处处牵制；要么被逼主动退婚，损伤萧家声望。万万没有料到，半路杀出这么一桩婚事，直接打破她布下的全部棋局。

　　一旦萧千雪嫁入陆家，脱离东宫婚约束缚。定北侯府这股强大的军方力量，便不再是太子妃这个位置可以禁锢的。

　　萧千雪摆脱东宫泥潭，反而得以保全，日后若是感念陆庭川夫妻情分，说不定还会在储位之争中，更加偏向太子。

　　这完全背离了她的算计。

　　“娘娘，要不要指使御史，即刻弹劾陆庭川，斥他觊觎太子婚约，狂妄犯上？”女官低声请示。

　　皇后眸色沉沉，思虑片刻，缓缓摇头。

　　“不可。”

　　如今定北侯萧厝尚在北疆手握重兵，边境刚刚平息战事。此刻贸然发难弹劾陆庭川，便是明着与定北侯府作对。皇帝本就对自己外戚势力多有提防，这般动作，只会引得皇帝猜忌。

　　“不可明着动手。”皇后将佛珠缓缓转动，眼底藏着阴翳，“让底下人散播流言。就说萧千雪被太子弃之不要，才下嫁给寒门进士，折辱勋贵尊严；又说陆庭川野心勃勃，借求娶侯府小姐，妄图攀附定北侯兵权。流言搅动人心，再静观其变。不必硬碰，先毁去二人的名声。”

　　女官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定北侯府这边，纳采的队伍已经抵达大门之外。

　　萧千雪没有躲在内宅深院，她端坐内堂主位一侧，一身素色锦裙，玉簪束发，神色沉静淡然。□□侍立在她身侧，府中管家依礼接待来客。

　　陆庭川步入侯府厅堂，不见半分躁动张扬。对着堂上依礼行完全套纳采的礼数，言辞恳切，复述求娶之心，不夸大自己才名，也不掩饰二房如今宗族不和的窘境，坦然将陆府大房反对、仅以二房私产备礼一事，如实坦然道出。

　　“我知小姐身负旧约，今日前来，并非妄想一步成事。纳采只是礼数，一切婚约缔结，皆等候陛下圣旨解除旧约之后，方能正式定下。庭川不会逼迫侯府逾越礼法半分。”

　　他的坦诚，反倒赢得侯府管事与一干老仆暗自敬重。

　　萧千雪隔着一重屏风之后静静听着。

　　她听得出来，他没有刻意粉饰前路的艰险，没有用甜言蜜语遮掩陆府内部的矛盾。他把所有的困境摊开在明处，将选择权依旧交还到她的手中。

　　纳采仪式按礼完成，聘礼箱笼归入侯府库房收纳。

　　送走陆庭川，萧千雪立刻草拟奏章，送入宫中。奏章之中，她不卑不亢，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一叙写：昔年赐婚婚约，因太子心系他人，两相情分已绝，东宫局势暗流涌动，不宜再续姻缘；新科进士陆庭川诚心求娶，千雪权衡再三，愿意应允婚事，恳请陛下下旨，解除臣女与太子赵珩早年定下的婚约。

　　奏章递入御书房。

　　皇帝看完奏章，又看过太子另外一道递上来的奏疏。太子并未迁怒萧千雪与陆庭川，只如实陈述多年婚约僵持的局面，恳请父皇成全，解除旧约，保全两方体面。

　　御案之上，两道奏章并排摆放。

　　皇帝坐在龙椅之上，沉吟许久。

　　他心里看得通透。太子有心爱之人，勉强迎娶萧千雪，夫妻离心，定北侯府心中难免生怨，反而埋下朝堂隐患。

　　皇后一直图谋借太子妃之位安插内线，这桩僵持的婚约，本就是皇后可以不断借题发挥的抓手。如今解除旧约，反倒破掉皇后的一层算计。

　　只是此事关乎皇家颜面，不能草草处置。

　　几日后，一道圣旨自皇宫传出，昭告朝野。

　　言明昔年萧千雪与太子赵珩婚约，因二人志趣难合，久难成婚，体察双方心意，特此解除旧日赐婚。

　　褒奖萧千雪戍边父兄功绩，言语温和，不贬斥任何一方，保全定北侯府与东宫的体面。圣旨之中并未直接赐婚陆庭川与萧千雪，只解除旧约，余下婚嫁之事，听凭定北侯府自行决断。

　　圣旨传遍京城，一石激起千层浪。

　　民间、朝堂议论四起，皇后暗中安排的流言也四下涌动。可白纸黑字的圣旨摆在那里，礼法之上，萧千雪再无太子未婚妻这一重身份的桎梏。

　　东宫之内，接到解除婚约的圣旨，赵珩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定北侯府，接旨之后。

　　萧千雪立于庭院之中，望着天上流云。压在自己身上许久的那道枷锁，终于卸下。

　　只是，解除旧约仅仅只是开始。

　　□□站在她身后，轻声开口：“小姐，圣旨已下，往后，便是筹备与陆大人的婚事了。只是外头流言汹汹，陆府内部又并不安稳，前路依旧不好走。”

　　萧千雪抬手，眸色清冷而坚定。

　　“我自边关尸山血海中走出来，什么样的风波没有见过。区区一方宅院又有何惧。”

　　“既然选择这条路，便只管迎上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