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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府惊澜 一夜急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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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急雨,直至拂晓方才渐渐停歇。
天光微亮,湿漉漉的晨雾笼罩整座定北侯府。昨夜前厅那一场深夜求亲,被萧千雪严令封锁消息,府中只有管家、侍女□□寥寥数人知晓内情。
送走浑身湿透的陆庭川之后,萧千雪一夜未眠。
她回到书房,烛火燃到将尽,案前摊开宣纸,要给远在北疆的父亲定北侯萧厝写一封家书。
此事非同小可,并非儿女一时意气,必须如实告知父亲,求得他的知晓与首肯。
笔尖蘸饱浓墨,萧千雪落笔,不做半分遮掩。
她将回京之后与太子的婚约僵局一一叙明:太子心系柳婉,几番委婉试探希望她主动退婚,皇后暗中搅动舆论,意图为侄女王珉淑谋得太子妃。东宫看似尊贵,实则是一张罗好的网,若是踏进去,便是无休止的倾轧。
而后如实写下昨夜雨夜,新科进士陆庭川登门求娶一事。
她没有大肆渲染儿女情长,只客观评述陆庭川其人:寒门苦读,春闱新贵,品性正直,十年前于京城街头曾有一面之缘,舍身相护之恩,数年心存爱慕。
他清清楚楚看见嫁给他所要背负的全部风险,依旧甘愿迎难而上。
信中她坦陈自己的权衡:若继续守着太子婚约,强入东宫,便要沦为朝堂博弈的棋子;若由我方主动退婚,正中皇后下怀,折损萧家戍边换来的赫赫威名。答应陆庭川的求亲,虽会掀起朝野震动,却是将选择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体面脱身,不必任人摆布。
最后落笔,言明自己心意已决,望父亲斟酌。
写完,她反复通读一遍,吹干墨迹,用火漆仔细封好,交给侯府专往北疆传递密信的信使,再三叮嘱务必亲手交到定北侯萧厝手中,万不可中途泄露。
信使快马离京,一路向北。
北疆军营,风沙漫天。
数日后,萧厝刚刚巡完边防回到中军大帐,接过从京城加急送来的家书。拆开阅读,一行行看下去,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
他心中是有疑惑的。
自家女儿,原本的婚约对象是当朝储君太子赵珩。纵然二人之间生出隔阂,在所有人眼中,萧千雪最不济,也该匹配王公勋贵。可如今,她选中的竟是一个刚刚及第的新科进士陆庭川。
帐外风沙呼啸,萧厝拿着信纸,久久沉默。
长子萧千凛站在一旁,见父亲神色凝重,上前询问缘由。
待听完家书之中的内容,萧千凛同样错愕:“父亲,千雪她竟要放弃太子婚约,嫁与陆庭川?”
萧厝指尖轻轻叩击信纸,缓缓摇头。
“千雪自八岁便随我来到边关,历经生死,遇事向来清醒,不会被几句甜言蜜语冲昏头脑。她看得比我们远。”
他征战半生,从来不会强迫儿女为了家族利益牺牲终身。
太子婚约,是当年皇命所赐,可若是那桩婚事只会把女儿推入刀山火海,强行捆绑毫无意义。
太子仁厚,可东宫之上压着一个野心勃勃的皇后,就算萧千雪嫁过去,手握萧家兵权,往后亦是步步荆棘。
陆庭川门第是低,可低嫁未尝不是一种退路。最重要的是,这是萧千雪自己权衡之后,做出的选择。
“我不阻拦她。”萧厝缓缓开口,眼神已经下定主意,“萧家儿女,沙场之上可以为国赴死,婚姻大事,亦当遵从本心。只是礼数万万不能缺,不能叫旁人说我们侯府草率行事。”
他当即研墨回信。信中没有斥责,也没有过度欣喜,只叮嘱三件事。
其一,妥善与朝廷奏明,不得莽撞行事;其二,既然选定陆庭川,便要细细观察此人言行心性,莫被一时诚意蒙蔽;其三,他会调拨一批府中旧人,携带丰厚嫁妆尽快动身回京,交由萧千雪打理婚事。
北疆军务缠身,他与萧千凛无法抽身归京,侯府一应内务,全权交由女儿做主。
信使携带回信,再度策马奔回京城。
京城这边。
陆府。
陆家并非世代高门,陆庭川的父亲早逝,家中宗族大权握在大伯陆景明手中。
陆景明官居刑部尚书,官位不低,在京中也算站稳脚跟,掌着陆家宗族的公产、族中大小决断。陆家是正统的文官宗族,最重名声、门第匹配。
这日,陆庭川结束翰林院当值,回到家中。
他心中已经打定主意,要把向萧千雪求亲一事,正式告知家中长辈。
厅堂之内,陆景明端坐主位,几位陆家长辈分列两侧,陆庭川的母亲,守寡多年的二夫人苏氏,也坐在一侧。
苏氏出身江南商贾大族,当年嫁入陆家二房,丈夫早亡之后,她独自抚养陆庭川长大。
商贾出身,不被陆家宗族完全看重,可手中握着娘家带来的丰厚私产,平日里吃用宽裕,只是家中大事向来轮不到她说话。
陆庭川对着厅堂之中一众长辈深深一揖,神色郑重,没有半分躲闪。
“大伯,诸位族中长辈,子煜今日前来,有一事禀报。晚辈,决意求娶定北侯府萧千雪小姐为妻。”
话音落下,整个厅堂瞬间死寂。
片刻之后,陆景明猛地一拍桌案,茶杯被震得哐当作响,脸色铁青,勃然大怒。
“你说什么!?”
陆景明豁然站起身,眼神之中满是难以置信,又带着几分后怕:“陆庭川!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胡话!萧千雪,那是与太子定下婚约的女子!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桩婚约!太子尚未正式退婚,全京城世家都唯恐避之不及,人人都怕卷入这场是非漩涡。你一个刚刚入仕的翰林院小官,竟然敢开口求娶她?你这是要和太子去抢人!”
他越说越是恼怒,声调拔高:“定北侯手握北疆重兵,固然权势煊赫,可这门亲沾着东宫的是非。我们陆家好不容易,才挣下如今这份官声,你要将整个陆家拖入风波泥潭之中吗!”
旁边几位族中长辈也纷纷开口劝阻。
“庭川,万万不可冲动。那萧小姐常年戍守边关,行事杀伐,哪里有半分闺阁女子模样,与我们文官陆家本就不相宜。”
“便是要攀附侯府,也不该挑上这么一个满身麻烦的。娶进门,往后朝堂之上处处受攻讦,你这刚刚起步的仕途,便要直接毁于一旦。”
一众反对之声铺天盖地压了过来。
坐在一旁的苏氏,脸色也白了几分。
她虽疼爱儿子,可也知晓这件事的凶险,眉头紧锁:“庭川,大伯和诸位长辈所言并非全无道理。那桩婚约悬而未决,其中风波不是我们陆家可以趟的。换一户安稳人家,不好吗?”
满堂上下,没有一人支持他的决定。
面对大伯的震怒、族老的规劝、母亲的担忧,陆庭川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让。
昨夜雨夜在定北侯府前厅立下的誓言,还清晰回响在他心底。
他缓缓环视满厅的族人,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大伯,诸位长辈。萧小姐与太子的婚约,早已陷入僵局。太子心中另有所爱,本就无意成婚。萧姑娘绝非攀附不得的祸水。”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坦荡:“晚辈知道,迎娶萧千雪,会引来朝堂非议,甚至会被旁人嘲笑我陆庭川痴心妄想,高攀将门侯府。这些后果,我全部清楚,也愿意一力承担。”
“可若是,连我自己的婚事,我都不能遵从本心做决断,日后我又凭什么向我的妻子许诺,护她一世,凡事以她心意为先?今日我因为宗族的顾虑,便舍弃她,那我立下的所有誓言,便全都是虚言谎话。”
一番话掷地有声。
厅堂内的一众长辈,都被他说得一时语塞。
陆景明气得胸口起伏,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陆庭川继续道:“祸事,未必来自这门婚事。今日我若是退缩,我这一生,心中都过不去。陆家若是怕受牵连,这门亲事,所有风险由我陆庭川一人承担。不必动用宗族公产,也不要族中为我撑腰。我用我自己全部的私产,筹备聘礼,上门提亲。日后若是朝堂之上降下责难,所有罪责,我一人领受,绝不连累陆氏宗族。”
说完,他对着众人深深一拜,转身便要离去,打算回去清点自己寥寥无几的私产。
陆庭川为官时日尚短,俸禄微薄。这些年读书,所得的馈赠、微薄田产,全部加在一起,作为迎娶定北侯府嫡女的聘礼,实在太过寒酸,拿出去,只会叫人笑话陆家轻慢侯府小姐。
苏氏看着儿子决绝离去的背影,坐在原处,心中百感交集。
她守寡这么多年,唯一的指望便是陆庭川。她也怕儿子踩入万丈深渊,可她看得明白,自家儿子心意已决,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若是强行逼他放弃,他这一生都会郁郁不得志。
她出身商贾,思维和那些死守门第规矩的陆家长辈不同,她觉得,既然要娶一位赫赫威名的侯府小姐,便万万不能在聘礼上面寒酸丢了脸面。
若是聘礼单薄,便是轻慢萧千雪,也轻慢整个定北侯府,儿子往后在妻子面前,先矮了一截。
苏氏立刻起身,快步追了出去,在回廊之上拦住正要回院落清点私产的陆庭川。
“庭川,站住。”
陆庭川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自己的母亲,眼底带着一丝歉疚:“母亲,是儿子不孝,让您为我忧心。”
苏氏望着自家儿子,眼底有忧虑,也有一丝无奈的纵容,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性子执拗,我劝不动你。”苏氏轻声道,“你方才说,要用你那点微薄私产做聘礼?就你那几亩薄田,一点俸禄积蓄,拿出去提亲,只会被定北侯府下人暗地里耻笑。萧小姐乃是定北侯嫡女,满身功勋,你就拿这点东西上门,算什么求娶的诚意?”
陆庭川抿了抿唇,面露难色:“儿子手中,确实没有更多。若是动用宗族公产,大伯与族老们万万不会应允。”
苏氏淡淡一笑,眼底闪过几分属于商贾女子的通透。
“陆家宗族不肯出,我来出。”
陆庭川猛地抬眼,大为吃惊:“母亲?那是您的私产,是您娘家留给您傍身的财物。”
“我守寡多年,只有你这一个儿子。我的东西,将来本就是留给你的。”苏氏神色沉静,“既然你铁了心要娶萧小姐,那就要拿得出十足的诚意,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也不能叫定北侯府看轻了你。钱财花出去,将来还能再挣。可诚意若是不足,婚事就算成了,往后也会埋下无数嫌隙。”
苏氏出身江南富商世家,当年出嫁之时,带来大批陪嫁,这些年经营铺面田庄,又积累下不少金银绸缎、珍玩器物,尽数握在她自己手中,不归陆家宗族管控。这份家底,远超过陆庭川自己的那一点微薄积蓄。
“只是我把这些拿出来,不是叫你挥霍。聘礼要丰厚,但不能铺张奢靡失了分寸。既要对得起侯府的身份,也要守得住我们二房的本分。”苏氏细细叮嘱,“我让人清点我的铺面、金银、古玩绸缎,一部分折算现银,一部分挑选上等器物,凑齐一份体面厚重的聘礼清单。你要记住,聘礼只是礼数,往后过日子,敬重萧小姐,守好你许下的诺言,才是最要紧的。”
陆庭川站在廊下,看着母亲。
连日积压在心头的压力、忐忑,在此刻翻涌上来。他心中又感动,又愧疚,对着苏氏深深屈膝一拜。
“多谢母亲成全。儿子此生,绝不负母亲的苦心,亦绝不会负萧姑娘。”
晨风吹过庭院的花木。
厅堂之内,陆景明与一众族老还在愤愤不平地议论。而回廊之下,陆庭川与母亲苏氏,已经定下了聘礼之事。
可就算聘礼可以由二房私产解决,并不代表风波就此消弭。大伯陆景明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整个陆府上下,已经因为这一桩婚事掀起巨大波澜。朝堂之中,一旦求亲之事公开,皇后必然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定会想方设法从中作梗。
另一边,定北侯府。
北疆传回的回信已经送到萧千雪手中。
看着父亲的亲笔书信,萧千雪长长舒出一口气。父兄远在边关,终究选择信任她的判断。一批来自北疆的嫁妆,正日夜兼程向京城赶来。
两厢都已经做好准备,只待选一个吉日,陆府便要正式行纳采之礼,上门向定北侯府正式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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