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小姐请让我做你的小狗》季花疏

5、雨夜求娶 暮春的京城

　　暮春的京城，连日阴雨连绵。

　　淅淅沥沥的雨丝整日落个不停，洗得侯府庭院里的青石板油光水滑，梧桐新叶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垂在枝头。

　　自皇后那一轮舆论造势被皇帝敲打压下之后，朝堂表面重归平静，可底下的暗流却从未停歇。

　　太子那边停止了各类委婉的试探，不再设局为难萧千雪，却也没有主动登门，婚约便这么不上不下悬在半空。

　　皇帝下旨，太子婚事暂且搁置，待往后再议。

　　可悬而未决，不代表风波消散。

　　京中世家的目光依旧死死钉在定北侯府，人人都在揣测这场婚约最后的结局。皇后受挫之后，收敛了明面上的动作，不再公开举荐侄女王珉淑，暗地里却加紧笼络外戚，联络部分对太子心存不满的朝臣，静静等候下一个可以发难的契机。

　　坤宁宫内，那枚蜜蜡佛珠依旧日日在皇后指间转动，算计从未停下。

　　定北侯府内，萧千雪的日子过得并不算清闲。

　　不必周旋东宫宴会，她大多时候闭门在府，一边研读从北疆送来的军情密报，一边梳理京中各方势力的情报。

　　父兄远在边关，京中这盘棋，只能由她一人步步斟酌。

　　□□捧着一叠外面搜集来的市井流言底稿走进屋内，将纸张轻轻放到案几之上。

　　“小姐，外头的议论依旧没有停下。一部分人说陛下只是暂时压下婚事，最后太子依旧会迎娶您；也有不少受皇后那边授意的人，悄悄传言，说婚约终究难成，太子心中只有柳婉，万万不会接纳将门出身的太子妃。还有不少世家，已经悄悄开始打探，想要来向咱们侯府提亲。”

　　萧千雪随手翻了两页纸上记录的流言，指尖划过纸面，神色淡淡。

　　“提亲？”

　　“是的，几家国公府、侍郎府的公子，都托人隐晦探过管家的口风。只是知晓小姐与太子尚有旧约，不敢明目张胆递上帖子，只敢私下试探。”□□低声回道。

　　萧千雪将底稿拢到一边，望向窗外绵绵不绝的雨幕。

　　她心中清楚，这些世家子弟，多半是冲着定北侯府的兵权与勋贵地位而来。

　　他们看重的，是萧家的权势，而非她萧千雪本人。若是嫁入这些家族，不过是从东宫这个漩涡，落入另一个利益交换的牢笼。于她而言，并无多少差别。

　　“都婉言回绝。”萧千雪缓缓开口，“不必给他们念想。”

　　□□应下，又忍不住忧心：“可太子那边一直僵持不下，总不能一直这般悬着。拖得越久，对小姐的名声损耗便越大。皇后在暗处虎视眈眈，时时刻刻等着抓咱们的把柄。”

　　萧千雪沉默片刻。

　　这正是她眼下最难解的困局。

　　不退婚，便要面对一个心系他人的太子，往后若是真入东宫，就要直面皇后处心积虑的构陷，王珉淑还在一旁伺机而动，深宫之内步步荆棘；可若是由她主动提出退婚，便是落了萧家的体面，正中皇后下怀，正好遂了对方离间萧家与东宫的心思。

　　太子并非奸恶之人，甚至在皇后发难之时，还站出来保全过定北侯府的颜面。

　　可情意勉强不得，她不愿去争一份不属于自己的夫妻情分，更不愿困在东宫做一枚用来制衡朝堂的棋子。

　　进退两难，左右皆是羁绊。

　　“我知晓。”萧千雪声音轻缓，“只是眼下，没有万全的破局之法。只能继续等，静观其变。”

　　夜色渐渐沉落，雨势非但没有变小，反倒越下越大。哗啦啦的大雨敲打着屋檐，风声裹挟着雨声，将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水雾之中。

　　府中大部分院落已经熄了灯火，只有主院书房还亮着一盏孤灯。

　　萧千雪尚未安歇，案上摊开北疆地形图，她借着灯光细细推演边境部族的动向。

　　边关才是她真正熟悉的天地，比起京城剪不断理还乱的婚约纠葛，那些山河关隘，反倒更加简单直白。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管家略显迟疑的通报声，隔着雨幕传进书房。

　　“小姐，府外有一位公子，冒雨前来，说有要事，希望能够求见小姐。”

　　萧千雪握着狼毫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

　　“雨夜造访，倒是唐突。”萧千雪微微蹙眉，“可有递上名帖？”

　　“递了。管家本想以夜深雨大为由回绝，可这位公子立在府门廊下，不肯离去，说此事关乎重大，万万不能拖延，务必求见小姐一面。”□□的声音带着几分为难，“外面雨下得极大，他一身衣衫几乎已经被雨水浸透。”

　　萧千雪心中生出几分诧异。何事，要非得在这样一个狂风骤雨的深夜，非要登门相见？

　　略一沉吟，她吩咐道：“罢了，请他到外厅，掌灯奉茶。我稍后便过去。记住，厅堂大门不必完全闭合，留下人在外廊值守，恪守男女之防。”

　　男女大防不可废，深夜单独相见，免不了惹人闲话，她必须把分寸拿捏妥当。

　　片刻之后，萧千雪换上一身素色常服，走出书房，穿过被雨水打湿的回廊，来到前厅。

　　厅堂之内灯火摇曳。

　　陆庭川就站在厅堂当中，一身青布官袍大半被雨水淋透，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衣摆不断往下滴落水珠，在青砖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水迹。长途冒雨赶来，他浑身寒凉，嘴唇微微泛白，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听见脚步声，他抬首望来。

　　看见萧千雪的那一刻，他眼底飞快掠过一层难以掩饰的滚烫，随即又强行压下去，化作克制的恭敬。

　　多年深埋心底的爱慕，在这一瞬间几乎要冲破桎梏，可他不敢唐越半分礼数。

　　“下官陆庭川，见过萧小姐。”他深深一揖，礼数周全。

　　“陆大人不必多礼。”萧千雪站在几步之外，保持着恰当距离，声音清冷平稳，“今夜风雨大作，大人深夜到访，不知究竟有何等要事？”

　　陆庭川直起身，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缓缓滑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定定落在萧千雪身上，没有半分躲闪。前厅之外，雨声哗哗作响，隔绝了府内与外界的喧嚣，偌大厅堂之中，只剩下灯火噼啪的轻响。

　　陆庭川的声音不算洪亮，却格外笃定，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萧千雪耳中，“下官今夜前来，是想斗胆，向定北侯府求亲。我想求娶萧千雪小姐为妻。”

　　轰的一声。

　　如同惊雷落于耳畔。

　　纵然萧千雪素来沉稳，历经沙场生死，早已练就遇事不动声色的心性，此刻也不由得微微怔住。

　　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万万没有料到，对方深夜冒雨前来，竟是为了求娶自己。

　　此刻她尚且还挂着与太子那桩没有了结的婚约。满京城所有人都盯着这门旧约，多少世家都只敢私下试探，不敢正式提亲。

　　而一个刚刚考中进士的毛小子，竟敢在这样风雨交加的夜晚，直接登门求亲。

　　萧千雪下意识微微蹙起眉，眼底满是震惊，一时之间竟没有开口回话。

　　陆庭川望见她脸上流露的错愕，心中也生出几分忐忑，可他没有退缩。

　　这么多年，从那一次相遇开始，那份藏在心底的倾慕，熬了一年又一年。

　　他寒窗苦读，埋头苦学，拼命考取功名，就是为了挣得一份可以站到她面前的资格。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与赫赫威名的定北侯府相比，实在太过微薄。

　　也清楚眼下萧千雪身处何等尴尬的境地。太子婚约悬而未决，皇后虎视眈眈，京中流言四起，娶她，非但捞不到多少世俗意义上的好处，反倒要一同卷入储位纷争的漩涡之中，要承受满朝文武的议论与嘲笑。

　　这些，他全部都想得明明白白。

　　“我知晓，今日这番话，太过唐突。”陆庭川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却依旧坦诚，“我无父辈荫蔽，刚刚跻身朝堂，手中无权无势，论地位，远远配不上定北侯府的千金小姐。我也清楚，小姐身上，尚且还有与太子未了结的婚约。天下人都觉得，小姐要么入主东宫，要么再择高门勋贵。”

　　他顿了顿，目光无比真挚。

　　“可我看得到，小姐如今进退两难。留在婚约之中，东宫是皇后布下的局；主动退婚，则损萧家威名。那些暗中打探提亲的人家，看重的不过是萧家手中的兵权。没有人真正顾及小姐你本人的意愿。”

　　雨水还在从他衣袍边角往下滴，灯火映在他眼底，是毫无伪装的恳切。

　　“十年前，在京城的街道上，是萧姑娘救我于车架之下，自那时起，我心中便再难以放下。我寒窗苦读，博取功名，不为攀附权贵，只为有一日，能够堂堂正正前来求娶。若是小姐愿意嫁与我陆庭川，我在此立誓，这一生，只你一人，绝不逼你磨灭本性，不会要求你困于闺阁之内，凡事以你的心意为先。往后风雨，我愿与你一同承担，无论是什么时候，我都会站在你的身前。日后若是你想要离开，我绝不阻拦，今日……以己之力，助萧姑娘摆脱婚约的约束。”

　　一番话说完，前厅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屋外连绵不断的大雨，敲打着屋檐。

　　萧千雪静静看着面前浑身湿透的青年。

　　她见过太多利益往来的提亲，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笑脸，所有人算计的都是萧家的军功、地位、权势。

　　可眼前这个人，明明白白看见她眼下所有的困局，知晓娶她将要面对的风波，依旧冒雨夜闯侯府，不求她收敛锋芒，反倒许诺允许她保全自我。

　　一股细微的动容，悄然从心底漫开。

　　不是怦然心动的炽热爱意，而是久在权衡算计之中，忽然遇见一份不带功利的诚意。

　　她没有立刻答复，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脑海之中飞速权衡利弊。

　　嫁入陆家，便是彻底斩断与太子的婚约。虽然会引来朝野哗然，可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不是她狼狈退婚，而是另有人诚意求娶，保全了萧家的体面。

　　离开东宫那盘死局，不必卷入皇后针对太子的阴谋。

　　只是往后，便要面对陆家宗族的盘根错节，后宅纷争同样在所难免。

　　还有朝堂之上，皇后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势必会把矛头转向她与陆庭川。

　　前路依旧不是坦途。

　　可至少，选择权握在了她的手里。

　　陆庭川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不催促，不逼迫，只是等待她的答复。

　　他做好了被当场拒绝的准备，指尖在袖中紧紧攥起，掌心尽是冰凉的雨水。

　　萧千雪沉默许久，雨声在耳边不绝回响。

　　她抬眼，再次看向陆庭川。

　　“你可知，娶我，将要面对什么。”萧千雪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疏离，“皇后会记恨于你，朝堂百官会嘲笑你高攀侯府。陆氏宗族，文官清流世家也未必能接纳我这样一个久居边关、不懂闺训的武将女子。往后的风波，不会比东宫更少。一旦应下，便再无回头之路。”

　　“下官明白。”陆子煜重重颔首，眼神坚定，“无论何种风波，我皆甘愿承受。”

　　又一阵长久的静默。

　　萧千雪长长呼出一口气，心中已然做出决断。

　　“好。”

　　一字落下，在雨夜的前厅格外清晰。

　　“我答应你。”

　　陆子煜骤然抬眸，眼中一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亮，连日压在心底的忐忑、不安、隐忍，尽数化作汹涌的欢喜。他几乎要失态上前，又硬生生克制住，胸腔剧烈起伏，克制不住嘴角上扬，眼眶竟微微泛红。

　　“小姐……多谢。”他声音微微哽咽。

　　可这份欢喜没有持续太久，窗外的大雨依旧滂沱，暗处的危机并未消散。

　　“只是，婚事不可仓促行事。”萧千雪冷静补充，“需要先禀明父亲，上书奏明陛下，妥善处置我与太子先前的婚约，一步一步按规矩来，万万不可授人以柄，落人口实。”

　　陆子煜连忙收敛心神，郑重拱手：“全凭小姐安排。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候。”

　　雨还在下，夜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