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小姐请让我做你的小狗》季花疏

3、试探 自东宫赏花

　　自东宫赏花宴过后，京城里的流言便像长了翅膀一般四处蔓延。

　　有说太子心系柳婉，厌弃边关归来的萧千雪；也有揣测定北侯府与东宫婚约即将作废，朝野上下，都在盯着定北侯府的动静。

　　只是流言归流言，太子赵珩并未做出什么构陷诋毁的阴私举动。

　　他心中确实不愿迎娶萧千雪，却也清楚萧家镇守北疆，满门浴血，自己不能做出忘恩负义之事。

　　他不愿娶，却也不愿伤害。这份矛盾，便化作了一轮接一轮委婉却令人难堪的试探。

　　这日，东宫遣内侍送来帖子，请萧千雪赴东宫雅集，席间皆是京中饱学之士、世家才子，以琴棋诗画论交。

　　侍女□□拿着帖子，眉头紧紧蹙起，来到萧千雪面前。

　　“小姐，这明摆着是太子故意设的局。满座皆是吟风弄月的文人，要抚琴、弈棋、作诗，这些都不是您所长。太子分明是想在一众世家面前，衬得您粗鄙无文，叫旁人看轻咱们。”

　　萧千雪正坐在案前翻看边关送来的军报，纸上尽是北疆草场、部族动向，她指尖点在一处记载北狄小股骑兵异动的文字上，闻言抬眸，接过那张烫金帖子。

　　帖子措辞客气有礼，挑不出半分错处。

　　赵珩没有当众羞辱，没有捏造罪名，只是选了一个闺阁贵女理应擅长，而她并不精通的场合。

　　他打的主意，萧千雪心里透亮：若是她推辞不去，便是怯场，落得一个武将女子不解风雅的话柄；若是赴宴，琴棋一道并非她所长，很容易被众人轻视，届时不用太子开口，朝野便会传出二人性情悬殊、实难婚配的声音，逼迫她主动提出退婚。

　　手段算不上阴毒，却足够让人难堪。

　　“帖子接下，准时赴宴。”萧千雪淡淡说道。

　　□□急道：“小姐，明知道是局，为何还要前去？”

　　“避，是避不开的。”萧千雪将军报收拢卷起，“太子到底不是奸邪之辈，他只是困于情爱，想逼我知难而退。今日我若是退缩，往后各式各样的试探只会接踵而至。与其一味躲闪，不如当面接下这一局。”

　　她征战沙场，从来不会因为前路有陷阱，便原地退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这个道理。

　　第二日午后，萧千雪再一次踏入东宫。

　　沁芳阁内早已布置妥当，熏香袅袅，案上陈列古琴、棋盘、宣纸笔墨。

　　在座十余位世家子弟、文官清流，见萧千雪走入阁中，纷纷停下交谈，目光齐齐落到她身上。

　　今日她依旧没有满身珠翠，一身鸦青色束腰长裙，行动爽利，玉簪束发，腰侧依旧悬着那把兄长打磨的短匕。阁内皆是文雅摆件，衬得她一身沙场历练出来的英气格格不入。

　　太子赵珩端坐主位，见到萧千雪到来，起身作了一个请的手势，神色依旧温文，眼底藏着一丝复杂。

　　他并不想令她当众出丑，可他实在放不下柳婉，他只能寄希望于萧千雪亲眼看见二人之间的隔阂，自愿放手。

　　雅集按序而行，众人轮番抚琴咏诗，吟的皆是风月山水。轮到萧千雪之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有人心中暗自等着看笑话，想看这位只会舞刀弄枪的侯府小姐，在琴案前手足无措。

　　内侍将七弦古琴推到她面前。

　　萧千雪垂眸望了一眼琴弦，坦然开口，声音清泠响彻整个沁芳阁：“萧千雪自小长于边关，日日闻的是号角战马之声，不曾习得抚琴弄乐。琴艺，我确实不通。”

　　话音落下，席间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窃私语。不少人面露讶异，女子当众坦言自己不通琴艺，在京中贵女之中极为少见。

　　赵珩坐在主位，指尖微微收紧，心中掠过一丝愧疚。他预想过她窘迫、强作弹奏，却没料到她如此坦荡直白，不遮掩，不逞强。

　　不等旁人出言嘲讽，萧千雪话锋一转：“雅集论才，未必只有琴棋诗赋。诸位通晓风花雪月，我熟弓马战策。东宫庭院开阔，若是诸位有兴致，千雪愿献骑射一技，博大家一观。”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雅集之内，文人相聚，谈的是笔墨风雅，哪里有在东宫花园演武射箭的道理。

　　有一位翰林院的年轻官员，略带几分轻慢开口：“萧小姐，此处乃是文会，刀马武技，似乎不合时宜。”

　　萧千雪目光平静望向那人，不卑不亢：“先生所言差矣。大曜江山，一半靠文士笔墨安朝堂，一半靠将士刀枪守国门。北疆风雪，将士戍边，护得京中诸位可以安坐阁楼，抚琴作诗。刀马武技，何尝不是才。”

　　一番话掷地有声。

　　阁内瞬间安静下来，那名官员脸色一红，再无法出言辩驳。

　　赵珩坐在上位，怔怔看着眼前的女子。

　　他只看到自己与柳婉之间的儿女情长，只看到他与萧千雪性情不合，却忘了，萧家儿女肩上扛着的，是北疆万里河山。

　　他一心想要挣脱婚约，却忽略这份婚约背后，是无数边关将士抛洒的热血。

　　心底生出几分愧意。

　　“萧小姐所言有理。”赵珩开口打破沉默，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既然小姐有兴致，便移步庭院。”

　　一众文人只能跟随，一同来到庭院开阔处。

　　东宫侍卫取来弓箭，长弓沉甸甸握在萧千雪手中。她不做娇柔姿态，抬手搭箭，弓弦嗡的一声绷紧，身姿挺拔如青松。百步之外，树上悬着一枚小小的银环作为靶心。

　　周遭众人屏息凝神。

　　只听“咻——”的破空声响，箭矢飞射而出，正中银环，银环叮当落地。

　　不等众人回神，第二箭紧随其后，连发三箭，箭箭精准。阳光落在她身上，衣袂微微扬起，一身飒然英气，看得满座世家子弟皆神色震动。京中闺秀，少有这般身手。

　　方才出言讥讽的文官，垂首不语，再无半分轻视。

　　赵珩站在花树下，望着那道拉弓射箭的身影，心绪纷乱。

　　他更加确定，萧千雪绝非困于后宅的普通女子。可越是如此，他越觉得勉强成婚，对二人都是折磨。他感念萧家功绩，却给不了她夫妻情意。

　　射箭已毕，萧千雪放下长弓，微微颔首，算作礼毕。

　　这场雅集，太子想要令她难堪的目的落了空。可试探并未就此结束。

　　没过几日，太子又借着宫中赏赐的名义，派人送来大批闺阁物件，绫罗绸缎，女工图样，还有厚厚一摞《女诫》《内训》，言语委婉传话，说侯府小姐回京，也该多研习闺中仪范。

　　明面上是体恤关照，实则是在暗示她身上的武将习气不合太子妃的身份。

　　侍女捧着那一摞书卷，气得脸色发白。

　　“太子这是什么意思？是要小姐磨灭本性，学着那些深闺女子的模样吗？”

　　萧千雪随手翻了两页《女诫》，便合上放到一旁。

　　“他不是存心折辱。”萧千雪看得通透，“他只是依旧在试探我的底线。他想看看，我会不会为了太子妃这个位置，磨掉边关养成的性子，学着迎合东宫的规矩。若是我顺从，往后东宫的条条框框便会一层层压上来；若是我抵触，消息传出去，便是我桀骜难驯，不适合入主中宫。”

　　赵珩的为难是真的，情意也是真的，可他到底年轻，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太过幼稚。他不愿伤人，却一次次用这种软刀子，逼她退让。

　　萧千雪没有将这些东西直接退回东宫。若是原物送回，便是当众撕破脸面，坐实萧家骄横。她收下全部赏赐，命下人妥善安置库房，既不使用，也不发作。

　　“赏赐收下，不必动用。回东宫的话，就说，多谢殿下厚赐。只是千雪久居边关，军务缠身，研习女德之事，只能闲暇之时略作翻阅。”

　　不软不硬，进退有度。

　　东宫收到回话，赵珩捏着回信，长长叹了一口气。几番试探下来，他终于明白，萧千雪不会如寻常闺阁女子一般，被几句暗示、几场雅集便逼得主动退婚。

　　她步步稳妥，不落下任何把柄，将所有难堪一一化解。

　　他心中苦闷，回到自己的偏院，柳婉正在此处等候。

　　柳婉性情温柔，见他神色郁郁，轻声询问缘由。赵珩便将几番与萧千雪周旋之事道出，语气满是无力。

　　“我不愿娶萧小姐，可我也不能做忘恩负义之人。萧家守护北疆，为国流血，我若是上书强行退婚，便是寒了边关将士的心，父皇定然不会应允。可若我当真迎娶她入东宫，我心中装着旁人，于她，亦是不公。”

　　柳婉垂眸，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却并未挑拨离间，只是轻声劝道：“殿下，萧小姐智勇双全，绝非愚钝之人，想必她心中，也自有权衡。此事急不得，不可逼迫太过，免得酿成祸事。”

　　柳婉并非心机深沉的祸水女子，她只是与太子两情相悦，同样夹在局面之中身不由己。

　　太子点头，心中烦闷更甚。他不想伤害任何人，可眼下，无论如何选择，都有人要受委屈。

　　几番试探来回，消息一层一层传到坤宁宫。

　　皇后听闻太子数次试探萧千雪，心中暗暗欣喜。她巴不得太子与萧千雪彻底决裂，一旦太子失去定北侯府这一门强援，她的亲生儿子睿王，便有更多机会争夺储位。

　　但皇后老谋深算，并不直接出手，只在暗中冷眼旁观，静待两方生出嫌隙，好坐收渔利。

　　定北侯府内，一封来自边关的书信送到萧千雪手中，是父亲萧厝的亲笔。

　　信中萧厝听闻京城风波，没有叫女儿忍气吞声，也没有强硬逼迫她一定要嫁入东宫。

　　只言：“婚约是君命，取舍看你本心。萧家儿女，不必为一桩婚事委屈自身，但行事需顾全家国大局，不可意气用事。为父与你兄长镇守北疆，便是你的后盾。”

　　短短几行字，给了萧千雪莫大的底气。

　　夜色沉沉，侯府演武场，月光洒满青石地面。

　　萧千雪独自一人持枪练了半套枪法，枪风呼啸，枪尖扫过地面，溅起细碎石屑。收枪之时，额角渗出薄汗。

　　她心中将这一段时间的种种尽数复盘。

　　太子有私心，却无歹毒心肠。他只是困于情爱，手段笨拙，一味想要推开自己，却不愿承担退婚带来的代价。

　　往后世事难料，储位风波汹涌，谁也说不准来日会走到哪一步。今日互为僵局的两人，未必来日不能有并肩之时。

　　可眼下，东宫这潭水，她并不想踏进去。

　　她不想做那个被太子冷落在深宫的太子妃，但也绝不能被对方几番软试探，就狼狈退场。

　　“小姐，东宫那边接下来，还会再出招吗？”贴身侍女跟上来，递过一方帕子。

　　萧千雪接过，擦去额间汗水，目光望向京城重重宫阙的方向，月色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

　　“应当暂时不会了。几番试探下来，太子应当明白，逼不退我。僵局会持续一阵。”

　　只是，这盘棋不会一直僵持。朝堂暗流涌动，皇后虎视眈眈，各方势力都在拉扯，总要有新的变数破局。

　　而远在京城的另一端，新科放榜刚刚落幕，金榜之上，一个名字赫然在列——陆庭川。

　　那个曾在京城之中，远远见过她一面，深埋数年心事的少年，终于凭自己的才学，踏入京城的棋局之中。

　　只是此刻的萧千雪，尚且还不知道，有一个人，正打算不顾一切，向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