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小姐请让我做你的小狗》季花疏

2、佳人别院 三日后东宫

　　三日后东宫办赏花宴。

　　定北侯府内，侍女捧着满满一匣子的首饰罗裙，立在萧千雪面前，神色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鎏金点翠的头面，织金绣牡丹的襦裙，皆是宫中赏赐下来，专为这次东宫赴宴准备。

　　按照京中闺阁女子的心思，初次赴太子的宴席，便是变相的相看，理应装扮得温婉艳丽，博取太子的好感。

　　萧千雪扫过那一匣子珠光宝气，眼神平淡，没有半分向往。

　　“收起来。”她淡淡开口。

　　侍女一愣：“小姐？这是宫中御赐的衣饰，赴东宫的宴席……”

　　“我知道。”萧千雪打断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短匕刀柄。

　　匕鞘朴素，是兄长萧千凛在边关亲手为她打磨，陪她度过无数个风沙漫卷的夜晚，比起那些金玉珠翠，这才是她习惯的物件，“不必穿那些。取一身月白暗纹劲裙，简单一支玉簪即可。”

　　侍女不敢再多劝，只得退下去备衣。

　　于萧千雪而言，这场婚约，本就算不得什么人生大事。

　　年少在京城闯祸的时候，赐婚的圣旨传至侯府，她尚且懵懂，只当是皇帝老儿开的一场玩笑。

　　后来远赴边关，枪林弹雨，生死转瞬，一纸远在京城的婚约，早被她压在记忆最深处。

　　这一次回京完婚，是父亲遵从皇命，是萧家要顾全朝堂体面，而非她萧千雪渴求一段东宫姻缘。

　　太子赵珩，她只远远见过几面。那是多年前宫宴，少年太子锦衣玉食，立于雕梁之下，温润贵气，与北疆风沙里摸爬滚打的自己，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不贪恋太子妃的尊荣，也不幻想什么夫妻情分。若是彼此相安无事，那便按婚约成婚；若是东宫是泥潭，她也有底气抽身离开。

　　萧家手握北疆重兵，父兄尚在边关镇守，她自己一身武艺，胸中藏兵法谋略，何需靠婚姻安身立命。

　　所谓太子妃的位置，别人趋之若鹜，于她，不过是一道可进可退的选择题。

　　梳妆完毕，一身月白劲裙，长发仅用一支素白玉簪束起，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没有层层叠叠的裙摆累赘，行动利落，腰侧短匕若隐若现。少了闺阁女子的柔媚，却自有一股清冷挺拔的气度。

　　马车依旧是那辆铁皮加固的旧车，没有极尽奢华的太子仪仗，萧千雪坐进车厢，侍女跟随在侧。车轮碾过青石板，一路向着东宫行去。

　　一路穿过繁华长街，道旁不少世家女眷，隔着车帘缝隙偷偷打量。

　　人人都在议论这位从边关归来的侯府小姐。有人艳羡她即将成为太子妃，未来母仪天下；也有人暗自窃窃私语，说她常年戍边，粗野无仪，不懂闺训，恐怕难入太子的眼。

　　这些流言，传入车厢，萧千雪恍若未闻。

　　边关之中，比这更难听的嘲讽、敌兵的诟骂她都听得多了，京城妇人的闲言碎语，伤不到她分毫。

　　马车抵达东宫宫门。

　　东宫庭院繁花盛放，奇花异木，亭台水榭，处处精致雅致，处处是江南式的柔美，和北疆的辽阔苍茫截然不同。

　　宫中内侍上前迎接，态度恭谨，眼底却藏着几分微妙的疏离。

　　“定北侯小姐驾到。殿下吩咐，请小姐先往沁芳亭稍作等候，殿下手头尚有要务，稍后便来相见。”

　　萧千雪眉梢微挑。

　　赏花宴，本就是专为她回京而设。主人家，反倒要客人干等。

　　这便是太子的态度。

　　她心中了然，面上神色不变，微微颔首：“知道了。”

　　带着侍女步入沁芳亭。亭中石案上已经备好茶点，四下世家贵女三三两两结伴闲谈，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看见萧千雪走来，喧闹声都悄悄低了几分，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好奇，亦有几分隐晦的轻视。

　　萧千雪全然不在意，寻了一处靠外的石凳坐下，并不主动与人攀谈。

　　她端起茶杯，目光漫不经心扫过东宫的亭台楼阁。

　　半个时辰过去。

　　花香袭人，日头渐渐升高，茶都已经凉透，依旧不见太子赵珩的身影。

　　一同赴宴的贵女们已经隐隐察觉不对劲，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太子殿下怎么还不来？莫不是故意冷落萧小姐？”

　　“听说殿下心中早有意中人，这门婚约本就是先皇旧约，殿下心中本就不情愿。”

　　“那一位，听说是五品主事柳大人的女儿，门第普通，可偏偏得了太子的倾心。”

　　零碎的话语飘进耳中。

　　萧千雪指尖轻轻叩击石桌，心中已经把前因后果捋顺大半。

　　太子不愿娶她。

　　可他不敢公然抗旨退婚。定北侯府战功赫赫，贸然退婚，便是寒了边关武将的心，皇帝那一关便过不去。

　　所以便用这种迂回的法子，冷遇、怠慢，让她难堪，最好是由她萧千雪这边，主动提出退婚，如此一来，太子便可两全其美，既不用迎娶自己，又不用背负背弃盟约的骂名。

　　算盘打得很清楚。

　　侍女站在她身侧，气得指尖攥紧衣袖，压低声音愤愤道：“小姐！太子未免太过无礼！明知道今日是与您相见的宴席，却故意避而不见，这是明摆着折辱咱们侯府！要不，咱们直接告辞回去？”

　　萧千雪轻轻摇头，声音清冷平静：“急什么。我们现在拂袖离去，传到皇帝耳中，便是萧家恃功骄纵，赴东宫宴席，稍有怠慢便闹脾气。正中他人下怀。”

　　她经历过战场，懂得隐忍等待时机。一时的意气之争，换不来体面，反而会落下把柄。

　　她不在乎太子喜不喜欢自己，可她不能不在乎萧家的名声。

　　又等候了小半个时辰，才见一道月白锦袍身影，沿着花园缓缓走来。

　　太子赵珩生得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眉目俊秀，气质儒雅，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为难。

　　他姗姗来迟，看见亭中静坐的萧千雪，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有歉意，却更多的是回避。

　　“萧小姐，久等。方才处理宫中庶务，耽搁了时辰。”赵珩开口，语气客套疏离。

　　萧千雪缓缓站起身，不卑不亢行了半礼：“殿下公务繁忙，理所应当。”

　　没有怨怼，没有委屈，也没有闺阁少女见到未婚夫的羞涩忐忑，就如同面对一位普通朝堂王公。这份过分的平静，反倒让赵珩心中微滞。

　　他预想过很多场面。或许萧千雪会恼怒质问，或许会故作柔弱博取同情，可唯独没有料到，她这般云淡风轻，仿佛这场婚约，于她也是一件无关紧要的身外之物。

　　宴席缓缓开席。

　　席间歌舞流转，美酒佳肴。赵珩心思全然不在宴席之上，频频向外张望，心神不宁。萧千雪将一切尽收眼底。

　　没过多久，就见一个一身素色衣裙的女子，被侍女小心翼翼引到花园回廊的暗处。

　　女子容貌清丽，眉眼温婉，正是众人方才闲谈的柳婉。

　　她不便正式入席，只能躲在花树之后，遥遥望向宴席之中的太子。

　　赵珩目光频频落向那个方向，神色温柔，全然掩饰不住心底的情意。

　　他甚至几度失神，宴席之上，好几次对着萧千雪的问话答非所问。

　　座上其他世家女，看在眼里，心中各有盘算。

　　酒过三巡，赵珩终于寻了一个机会，借移步赏景，单独与萧千雪来到繁花掩映的玉兰树下。四下没有旁人，只有风吹花叶簌簌作响。

　　太子脸上褪去表面的客套，露出几分挣扎。他犹豫再三，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劝诱：“萧小姐，你我之间这一纸婚约，终究是早年旧约。这些年你驻守边关，常年不在京城，你我性情不合，勉强捆绑在一起，于你于我，皆是折磨。”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柳婉藏身的方向，再转回看向萧千雪：“以萧家的功勋，你的才貌，何愁寻不到良配。若是由你主动向陛下请辞婚约，本太子可以向陛下进言，为你求一份优厚赏赐，绝不委屈定北侯府。”

　　直白，又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善意。

　　他以为，女子皆渴求太子妃之位，只要许以补偿，便可轻易劝退。

　　萧千雪静静看着他，眼底不起波澜。

　　她看得明白，太子算不上大奸大恶，只是太过痴情，也太过自私。

　　他想要成全自己的儿女情长，却不愿承担退婚带来的罪责，便想把一切推到她的身上。

　　若是寻常闺阁女子，被未婚夫当众如此劝退，多半会羞愤交加。

　　可萧千雪只是淡淡勾起唇角，笑意不达眼底：“殿下此言，说得轻巧。此婚约乃是当年先帝赐下，事关定北侯府体面，不是我一句不愿，便可轻易收回。”

　　赵珩脸色微变：“萧小姐，你何必执着于一个无心人的婚约？入宫为太子妃，往后深宫寂寥，你当真愿意？”

　　“我愿不愿意，不重要。”萧千雪声音清泠，目光坦然直视太子，“重要的是，退婚，不能由我来说。”

　　她的确不想要这门婚事。东宫暗流汹涌，继后虎视眈眈，太子心系他人，若是嫁过来，往后日子必定步步荆棘。她一点都不稀罕太子妃的位置。

　　但，不能就这么顺着太子的心意，轻轻松松成全他和柳婉。

　　萧家戍守北疆，流血流汗换来的颜面，不能如此轻飘飘被牺牲。

　　太子想要遂心如愿，便该由他自己去面对帝王的诘问，朝堂的非议，而不是让她萧千雪来做那个主动退婚、落人口实的人。

　　赵珩没有料到她会这般强硬，一时语塞。他本以为，边关归来的女子，不懂朝堂弯弯绕绕，稍加劝说，便会知难而退。

　　可眼前的萧千雪，冷静通透，每一句话都踩在情理之上，无懈可击。

　　“你……”赵珩眉头紧锁，“你这般坚持，就算勉强成婚，我心中亦不会有你。”

　　萧千雪淡淡回视：“殿下的心，我本就无意求取。”

　　她从进京那一刻起，就没有妄想过太子的情意。

　　太子愣住。

　　眼前的女子，一身简单衣裙，没有珠翠装点，身姿挺拔，眉眼清冷。

　　她不争不抢，不哭闹不卑微，仿佛这场牵动无数人目光的婚约，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需要权衡利弊的战事。赢要赢得体面，退，也要退得周全。

　　她不是渴求太子宠爱的闺阁女子，她是从边关生死里走出来的萧千雪。

　　这时，不远处传来细碎脚步声，柳婉不知何时走得近了些，立于花影之后，神色凄然，望着这边。

　　赵珩看见柳婉，心神瞬间被牵动，再也顾不上继续劝说萧千雪，匆匆丢下一句“还望小姐三思”，便快步朝着柳婉的方向走去，将婚约的正主，孤零零留在玉兰树下。

　　满树玉兰开得雪白，落英随风飘落在萧千雪的肩头。

　　侍女走上前来，又气又急：“小姐！太子殿下……他怎能如此！”

　　萧千雪抬手，拂去肩头落下的花瓣，目光望向那一对远去的身影，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少女被辜负的伤痛。

　　“无妨。”她轻声道，“早料到了。”

　　她的心里，没有半分对太子的爱慕，自然也就谈不上心碎难过。只是看透了这盘棋局。

　　太子想逼她主动退场；继皇后定然盼着这门婚约破碎，好把自己的侄女推上太子妃之位；朝堂百官各怀心思。而她萧千雪，夹在中间，进退都要谋定而后动。

　　“回府。”萧千雪不再停留。

　　这场赏花宴，已经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

　　离开东宫，坐回铁皮马车之内，车帘落下，隔绝东宫的繁花锦绣。车厢微微晃动。侍女愤愤不平，还在替自家小姐抱不平。

　　萧千雪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之中，已经开始梳理利弊。

　　强嫁东宫，绝不可取。丈夫心有所属，继后虎视眈眈，太子妃的位置看着风光，实则刀山火海。她可以沙场搏杀，却不想困在深宫之中，卷入无休止的后宫争斗。

　　可直接主动退婚，亦不可行。会折损萧家威望，旁人还会揣测，是不是定北侯府失势，才被迫放弃太子婚约。

　　所以，不能急。

　　她不必在意太子爱不爱她，不必在意能不能做太子妃。她要的，是牢牢握住选择权，把局面掌握在自己手里。

　　马车一路驶过京城繁华街巷，回到定北侯府。

　　踏入侯府，管家匆匆上前，递上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

　　“小姐，京城之中已经传开了，今日东宫赏花宴，太子殿下冷落您，一心系于柳主事之女。不少官员已经私下议论，猜测这门婚约恐怕要生变故。还有宫中传来消息，皇后听闻此事，今日在坤宁宫，特意询问了您赴宴的情形。”

　　皇后，已经盯上了这件事。

　　萧千雪接过密信，指尖拆开，扫过上面记录的情报。

　　皇后并非太子生母，一心要扶持亲生儿子睿王。若是太子娶了手握兵权的萧千雪，太子如虎添翼，太后的图谋便会难上加难。所以，太后必然乐见婚约破裂。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场赏花宴，看似只是男女情爱纠葛，底下已经搅动储位博弈的暗流。

　　萧千雪走到演武场，落日余晖洒遍空地。她拿起那柄陪伴自己多年的长枪，手腕翻转，枪尖划破晚风，带出凛冽破风之声。

　　枪影起落之间，她心中主意愈发清晰。

　　太子想要得偿所愿，没那么容易。但她萧千雪，也绝不会一头扎进东宫的牢笼。

　　婚事如何，她自有打算。谁也不能逼她做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