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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暗潮涌动 秋夜的晚风 ...

  •   秋夜的晚风卷着零落的桂香,穿过院落的回廊,枯黄的桂叶被气流卷起,簌簌打落在青石板地面。

      陆庭川负手缓步走出厅堂,既没有去往书房处理案头文牍,也没有踏出二房的院门,只是独自停驻在院中那一片专门留给萧千雪练枪习武的空地上。

      沉沉夜幕笼罩四野,一轮冷月悬在飞檐之上,清冷的月光泼洒而下,把他的身影在地面拉得颀长单薄。

      方才厅堂之内的一番争执过后,一股沉甸甸的失落久久盘桓在他的心底。

      他心中并非恼恨萧千雪行事果决,真正刺痛他的,是自己始终被隔绝在核心谋划之外的无力感。

      雨夜那一日,他冒着滂沱大雨登门求娶,字字恳切,许下共担风雨的诺言。

      可自成婚至今,陆府宗族倾轧、朝堂风波迭起,一桩桩棘手的危局摆在眼前,萧千雪总是下意识将他护在身后,凡事独自思虑、独自决断。

      那一份他亲手写下,交给萧千雪保管的和离书,此刻又悄然浮现在他的脑海。

      原来连抽身离去的退路,都是由他预先备好交到她的手上。

      而真正面对风波之时,自己却仿佛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

      他一心想要成为能够为她遮蔽风雨的“子煜”,可现实之中,却屡屡只能站在她的身后,什么都做不了。

      厅堂之内,灯火摇曳。

      萧千雪依旧立在原地,贴身侍女□□十分识趣,已经屏退了周遭所有伺候的下人,远远守在廊下,不去打搅屋内二人。

      方才陆庭川那句带着挫伤的诘问,一遍遍在萧千雪耳畔回响。

      自八岁奔赴北疆,日日与生死相伴,沙场之上从没有多余的商量余地,千钧一发之际,所有的抉择都必须由自己迅速敲定。

      长久的边关岁月,早已把遇事独断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这一次出面斡旋沈家与陆家的纠葛,她的本意是想要保全陆庭川刚刚起步的吏部仕途,不想让他卷入人事交换的漩涡,遭受皇后一党的攻讦。

      可这份出于护持的心意,落到陆庭川眼中,却变成了不信任,变成了不认可他并肩而立的资格。

      理智上,她并不觉得自己的处理方式完全有错,心底却又清清楚楚明白陆庭川的苦楚。

      她长于军营,没有人教过她该如何做一名寻常内宅的妻子,该怎样把握夫妻之间商议与决断的分寸。

      千头万绪堵在心口,一时之间,她竟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去问,该如何消解这份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隔阂。

      庭院之中夜风渐凉。

      萧千雪敛了敛身上的衣襟,提起裙摆,缓步朝着练武空地走去。

      陆庭川听见身后传来的细碎脚步声,并没有立刻回过头。冷月的清辉铺在他青色常袍的衣料上,晚风轻轻掀动衣摆。

      “还在生气?”萧千雪走到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放轻了语调问道。

      陆庭川这才缓缓转过身子,眼底看不到激烈勃发的怒火,只剩下一层厚厚的倦怠与怅然。

      “我没有生气,只是在想这件事。沈明舟出任礼部雅乐主事,于沈家、于我们,确实是各取所得的局面。”他目光十分真诚,直直望向萧千雪,看得萧千雪不由得微微眼神闪躲,“是不是我太过愚钝,帮不上你的忙?就算我能力有限,你也可以教我,哪怕只是让我替你分担些许细碎考量也好,不必事事都由你一个人硬扛。”

      萧千雪指尖微微蜷起,坦诚开口:“我并非觉得你愚笨。只是这件事盘根错节,你才刚刚在吏部站稳脚跟,我一心想要帮你规避风险。”

      “可夫妻之间,本就该一同掂量风险,共算得失。”陆庭川的声音低沉而恳切,“千雪,我寒窗苦读十数载,研习的不仅仅是诗词策论,同样也包含朝堂权衡、吏治博弈。我不求能够事事拿定主意,只盼望可以有参与商议的资格,哪怕最终的决断依旧由你来做。”

      冷月映亮萧千雪清冷的眉眼,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是我失当。北疆的营帐之中,唯论胜负存亡,容不得半分拖沓犹豫。可夫妻相处,不能只讲利弊,还要顾及彼此的心意。是我被旧有的习惯裹挟,忽略了这一点。”

      这一番直白的自省,化开了陆庭川心中大半郁结,可那份深深的怅然,依旧没有彻底消散。

      就在二人彼此剖白心绪之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是萧千雪安插在京城各处打探动静的暗线手下,连夜送来一封火漆密封的密信。

      萧千雪伸手接过,指尖挑开封蜡,借着月色与廊下灯火快速浏览纸上记述的内容,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凝下来。

      陆庭川见状,暂且压下心中私人的情绪:“信中出了什么变故?”

      “两件紧要消息。”萧千雪把信纸递到他的手中,“第一,皇后已经探知沈明舟将要补任礼部雅乐主事的内情。她猜出我是因为陆庭彦才会举荐沈明舟,已经授意麾下的御史,准备草拟弹劾奏章,指控我借着御前议事的特权,私下与人交易官职,属于私相授受。第二,东宫传来密报,太子侧妃柳婉已经怀有身孕。照理说身孕未满三月不可向外宣示,成亲不过两个月为何消息都传出来了。”

      陆庭川接过密信,一目十行读完,眉头紧紧锁死。

      皇后的反应如此迅疾,完全在情理之中。沈砚舟的任命还没有正式颁布敕命,弹劾的罗网就已经提前布好。

      一旦奏疏递入御书房,就算皇帝洞悉全部来龙去脉,萧千雪依旧要面对朝堂之上公开的诘难。

      短暂的错愕之后,萧千雪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其中的矛盾,微微蹙起眉头:“不对啊,我与太子解除婚约闹得如此不快,按理来说,皇后本该想方设法向我示好拉拢,为何反而要这般处心积虑为难于我?”

      陆庭川微微垂首,仔细思索其中关节,片刻之后眼中浮现出思路:“此事交给我来应对。明日早朝之上,我不从你举荐的角度去言说,以吏部主事的身份陈述人事考评的道理。把整件事转化成朝廷常规的官吏遴选。”

      萧千雪抬眼看向他,神色带着几分审慎:“你可想清楚其中代价。”

      “我想得很清楚。”陆庭川目光坚定,“我只怪我只能为你做这些。”

      看着他眼中那份不肯退让的笃定,萧千雪心底紧绷的那根弦缓缓松弛下来。

      她终于真切明白,纵然陆庭川没有沙场之上冲锋陷阵的武力,身为文臣,他自有属于自己的风骨与力量。

      “好。”她缓缓颔首应允,“明日朝会,你帮我说话,不过别说太多,我自有应对。”

      话音刚落,廊外又传来侍女慌张的脚步声。

      侍女快步走上前来,屈膝行礼,呼吸尚有几分急促:“少爷,夫人!大房那边遣人过来传了话,请二房明日上午务必前往主宅正厅议事,要一同商议陆庭彦的处置,还要核算宗族田庄的各项账目。”

      萧千雪与陆庭川对视一眼,二人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味。

      江氏此前在二房立下的仅仅只是口头承诺,既没有白纸黑字的文书,也没有宗族族老到场见证。

      “知晓了,明日我们会准时赴宴。”萧千雪神色平淡,吩咐侍女退下。

      夜风卷着落叶,不断敲打廊柱。

      “口头的许诺终究是镜花水月。”陆庭川的声音带着几分冷静的判断,“想要真正达成分家,恐怕没那么容易。”

      “我本也没有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句口头承诺之上。”萧千雪淡淡回应,“只是如今时机还未完全成熟,不必急于求成。”

      夜色愈发深沉,二人转身回到卧房之内。

      烛火在灯台之上轻轻摇曳,屋内的气氛已经不复方才争执时的剑拔弩张,只是那一道横亘在二人心底细微的缝隙,并没有因为几句交谈就彻底消弭。

      信任与并肩,从来不是依靠一两番对话就能够一蹴而就,需要往后无数风波的打磨,一点点慢慢建立。

      萧千雪走到妆台旁,打开妆匣之中的小木盒,从盒底取出那一张陆庭川当初亲手写下的和离书。素色的纸张在跳动的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陆庭川看见那一份熟悉的文书,神色微微一动:“你此刻取它出来,是何用意?”

      “我近来时常在想。”萧千雪的指尖轻轻抚过纸上工整的墨迹,“这份文书,本是你留给我的退路。可若是一直由我保管,时时刻刻放在我的手边,便会不断提醒我们二人,我们之间永远留存着随时可以分开的选项。”

      她抬起头,澄澈的目光直直望向陆庭川:“往后,还是交由你来收存。倘若真有走到那一步的一日,由你将它拿出来。”

      陆庭川的心中掀起一阵波澜。

      他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卷好的和离书,小心翼翼收进自己贴身的锦缎荷包之内。

      “好。”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郑重。

      “若哪日你想走了,随时可以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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