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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宗族堂前裂嫌隙 翌日天色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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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未明,京城尚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晨雾之中。
文武百官陆续汇集于午门之外,朝服肃穆,车马鳞次。
陆庭川一身青色朝袍,站在文官队列当中,神色沉静。萧千雪依照陛下特许,一身素色劲装,立于朝班一侧专为她预留的位置。
昨夜密信所预警的风波,今日便要在金銮殿之上正式上演。
金銮大殿,龙椅之上皇帝端坐,殿内香烟袅袅。例行的地方民政、边防军务奏报一一过后,果不其然,几名御史跨步出列。
为首一名御史手持奏本,高声朗声上奏,声音回荡在整座大殿。
“启禀陛下!定北侯府萧千雪,蒙陛下厚恩,特许登朝议事,却不思恪守本分,竟私相交易,以举荐官职作为私恩交换!借御前近臣之权,为沈明舟谋求礼部仪制司主事一职,以此换取沈家放弃追究陆庭彦行凶之案!此乃以权谋私,辜负圣恩,近乎欺君罔上,还望陛下严加惩处!”
话音落下,又接连两名御史相继出列,轮番抨击。言辞层层加码,从私授官职,说到勾结勋贵、扰乱朝堂铨选规矩,句句咄咄逼人,矛头尽数指向站在班列一侧的萧千雪。
满殿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到萧千雪身上。
可自始至终,萧千雪身姿挺拔,目光平视大殿前方的丹陛,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完全不去正视一众弹劾她的御史,既不辩驳,也不表露半分愤懑,静立原地,任由他们将所有指控尽数说完。
一众御史见她默不作声,心中暗自窃喜,只当她理屈词穷,无言以对。
就在弹劾之声稍稍停歇之际,陆庭川跨步从文官行列之中走了出来,出列躬身。
“陛下,臣有本奏。”
殿内众人的视线,又转移到他的身上。
“沈明舟袭镇宁伯爵位,虽不以经义科考见长,可于音律、古乐考据一道,天赋才学为时人所共知。如今礼部增设仪制司主事,专责整理前朝乐籍、修订雅乐,此职位重的本就是乐律本事,而非文章诗赋。论专长,沈明舟完全可以胜任此职。”陆庭川声音平稳,条理清晰,“萧千雪只是据实陈述其人所长,断当不起‘以权谋私、欺君罔上’这般重罪。”
话音刚落,方才弹劾的御史立刻调转枪口,纷纷对着陆庭川发难。
“陆大人此言何其偏私!”
“陆庭川,你与萧千雪本就是夫妻,分明是夫妻二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陆庭川不过新晋吏部,你这官职,何尝不是仰仗你的妻子,靠着定北侯府的声势才得来的!”
铺天盖地的指责,顷刻之间便涌向陆庭川。
陆庭川眉头微蹙,正要开口逐条分说,萧千雪却在此刻向前踏出一步,抢先开口。
她依旧没有看向那一群情绪激昂的御史,目光径直望向御座之上的皇帝,声音清泠,响彻大殿。
“陛下。举荐沈明舟一事,臣女事前便将前因后果如实禀明,是陛下应允之后,方才有所安排。至于陆庭彦当街殴打沈明舟一案,整件始末,臣女亦一一向陛下奏报。”
简简单单两句话,轻描淡写便将最致命的“欺君罔上”的罪名直接消解。
一众御史一时语塞,依旧不甘心,还想要继续上前争辩,纷纷想要再开口诘难。
皇帝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叩击御案,面色沉了下来,一声威严的呵斥压下殿内纷乱的人声。
“够了。”
大殿瞬间安静。
“沈明舟的差事,既然是朕知晓并且默许,便谈不上私相授受。”皇帝目光扫过阶下一众御史,“礼部仪制司主事一职,本就需要通晓乐律之人。不妨就让沈明舟赴任,到职之后实地理事,若是确然不堪任用,届时再将他撤换下来便是,何须在此殿中喋喋不休,大肆攻讦。”
皇帝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皇后一派御史再不甘心,也不敢公然违抗圣意,只能悻悻退回到班列之中。一场声势浩大的弹劾风波,就这样在帝王的压制之下,不了了之。
朝会散去,百官陆续退出金銮大殿。
陆庭川走到萧千雪身侧,低声道:“上殿之前我还担心呢,没想到就这么就解决了。”
萧千雪淡淡摇头:“陛下心中本就清楚来龙去脉,他们拿不到实据,不过是借着由头造势罢了。”
二人不再多言,登车返回陆府。
车马驶入陆府朱漆大门,径直去往主宅正厅。昨日大房遣人传话,今日宗族要议事,核算田庄,商议陆庭彦的善后处置。
刚跨进主宅的庭院,便迎面撞见大房的江氏。
江氏步履匆匆,神色惶惶,鬓发微乱,眼眶通红,手里还攥着一方帕子。
看见萧千雪与陆庭川,她身子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阵慌乱,完全没有上前打招呼的意思,把头微微一低,快步侧身从回廊边上匆匆离去,看模样,应当是急着去外面请大夫。
萧千雪与陆庭川对视一眼,心中已经猜到几分。
二人继续迈步走入正厅。
厅堂之内气氛压抑凝重。
地上,陆庭彦一身长衫,双膝跪在冰冷的青砖之上,后背的衣料已经被一道道暗红色的血痕浸染开来,一道道浅浅的血印透了出来,显然方才已经挨过宗族的戒尺责罚。
他脊背微微佝偻,肩头不住地微微耸动,脸上混杂着悔恨、痛楚,还有一丝难以磨灭的桀骜。
主位之上,陆景明背对着大门而立。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过头。
这位刑部尚书面色铁青,眉宇之间满是怒意,一夜之间,鬓边白发仿佛又添数缕。
厅堂两侧,坐着数位陆家宗族耆老,个个面色肃穆,眉头紧锁,整个正厅之中,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
陆景明将一根布满细密竹刺的宗族戒尺被随手丢弃在青砖地面,愤愤离去。
昨日传话,明明说的是邀二房过来核算宗族田庄账目,可一进厅堂,入目却是这般景象。
陆庭川与萧千雪依礼向族老行过礼,寻位置落座。
落座之后,陆庭川才开口,看向座上的一位须发半白的年长耆老:“大伯,诸位族老。昨日传话相召,说是核算田庄账目,不知今日厅中,却是这般光景?”
那位年长的族老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为难之色。
“庭川,千雪。陆庭彦虽已经受了家法责打,可祸事并未了结。沈家那边虽不再坚持送交大理寺重判,却索要一笔数额不菲的抚恤赔偿金。这笔银两数目尚在情理之内,并不算漫天要价。只是我们陆家只是文官清流门第,一时间,大房一处,仓促之间,实在凑不齐这么一大笔现银。”
老者顿了顿,目光望向坐下的萧千雪与陆庭川,语气带上几分规劝的意味。
“终究是同宗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大房遭难,二房理应守望相助。还望二房,能够一同出力,凑齐这笔抚恤银钱,平息沈家的怨气,保全陆家的脸面。”
话音落下,厅中其余几位族老也纷纷点头附和,都劝说二房顾念宗族情分,出手相助。
听完这番说辞,萧千雪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浅笑。
“一家人?”她缓缓开口,言辞锋利,声音清晰传遍整座厅堂,“当初大房处处对二房多方掣肘,晨昏定省百般刁难,份例供给暗中克扣的时候怎么一家人?为了将陆庭彦从大理寺的罪责之中摘出来,我在朝堂之上直面一众御史轮番弹劾,背负私相授受的骂名,得罪朝中大批官员。如今风波稍稍平息,大房遇上银钱难处,便要讲宗族一体,要我们二房掏钱填补窟窿?”
她身子微微坐直,目光扫过满堂族老。
“想要二房出钱,可以。但有一个条件。当众立下文书,族老全部在场见证,准许二房分府自立门户,田庄产业按族谱旧例划分。文书签字画押,今日便可生效。若做不到,想要从我二房拿出半分银钱,绝无可能。”
厅堂之内,瞬间一片死寂。
族老们万万没有料到,萧千雪会在这样的场合,直接把分家的条件摆到台面上。
陆庭川顺着萧千雪的话头,紧跟着开口,神色沉静,态度同样坚决:“诸位长辈。我夫妻二人,为了平息陆庭彦惹下的大祸,已经在朝堂之上付出足够代价,仁至义尽。莫说二房眼下拿不出这一笔巨款,就算库中银两充足,也不会拿出银钱,去为大房的过错买单。”
跪在地上的陆庭彦,本来一直默默承受身上伤口传来的剧痛,听见二人这番话,积压的羞愤瞬间彻底爆发。
他猛地挣扎着从地上站起身,后背伤口被牵动,疼得他一阵倒抽冷气,可他全然不顾,双目赤红,朝着萧千雪与陆庭川的方向厉声怒吼。
“我不需要你们的施舍!你们也休想借着这件事,如愿从陆家脱离出去!只要我还活着,二房就别妄想分家!”
他身上鞭伤渗血,衣衫斑驳,怒声咆哮,整个正厅都回荡着他的吼声。
一旁那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见他这般模样,不由得摇头叹息,出声劝道:“庭彦,你醒醒。此事本就是你醉酒行凶惹出来的祸,犯下过错,便该想方设法弥补,岂可这般意气用事?”
可陆庭彦已经被羞恼冲昏头脑,根本听不进去半句规劝,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二房夫妇,依旧是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样。
苏夫人站在主位旁,看着眼前乱糟糟的一幕,看着跪在地上依旧不知悔过的儿子,又看看态度寸步不让的二房夫妻,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闷。
偌大的陆家宗族正厅,族老们面面相觑。
一边是犯下大错、桀骜难驯的大房嫡子,一边是立场坚定、手握朝堂分量,绝不轻易妥协的二房夫妇。原本想要靠着宗族情分道德绑架二房出钱的打算,彻底落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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