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小姐请让我做你的小狗》季花疏

13、厨下烟火 册封柳婉为

　　册封柳婉为太子侧妃的圣旨颁下之后，择定了吉日，柳婉便从自家五品主事府迁入东宫。

　　没有太子正妃的盛大册封典礼，侧妃的仪制虽齐备，却少了一份堂堂正正的荣光。柳婉性子素来温婉，行事谨小慎微，一心只盼安稳度日。

　　可皇后心中积怨难平，既没能把侄女王珉淑推上太子妃之位，便将满腔恨意尽数倾泻到柳婉身上。

　　在皇后眼中，若不是这个女子，太子本可以接纳王珉淑，自己的谋划也不会全盘落空。

　　坤宁宫内，皇后召来心腹女官，低声布置。她不打算明刀明枪治罪，而是要毁掉柳婉的清白名声。

　　只需坐实柳婉德行有亏，与人私相往来，太子就算再如何倾心，在满朝舆论压力之下，也不得不厌弃她。

　　届时太子心绪大乱，储君威望受损，睿王便可以伺机得利。

　　几日后，东宫举办一场小型家宴，只邀请了部分宗室女眷与朝中重臣家的女眷，萧千雪因有御前议事的恩旨，亦在受邀之列。

　　皇后暗中安排人手，买通东宫的小宫女，打算在柳婉饮用的酒水中下迷药，再安排一名外府的年轻书生，假意误入柳婉休憩的偏殿。

　　一旦撞破场面，众目睽睽之下，柳婉便是百口莫辩，清白尽毁。

　　宴会之上，丝竹轻响，宾主谈笑。

　　萧千雪本就对皇后的手段多有提防，自踏入东宫，目光便不动声色留意着殿内往来宫人。

　　她沙场之上见过无数暗算构陷，对这类阴私圈套格外敏锐。那名被收买的小宫女端着一壶斟好的酒，神色慌张，几番躲闪眼神，执意要亲手送到柳婉面前，这般反常，落入萧千雪眼中。

　　趁着众人目光被歌舞吸引，萧千雪借着移步赏景，不动无声靠了过去。

　　小宫女正要将酒杯递到柳婉手中，萧千雪手腕微侧，假意脚下踉跄，衣袖一带，整盏酒杯哐当摔落在地，酒液泼洒满地。

　　满座皆是一怔。

　　“实在失礼，方才脚下不慎。”萧千雪淡淡开口，面上看不出半分刻意。

　　那名小宫女瞬间脸色惨白，慌乱不安。皇后坐在主位，眼底掠过一丝厉色，计划被生生打断，心中恼恨，却又抓不到半点把柄。

　　宴席过半，萧千雪寻了一个空隙，邀柳婉到东宫后花园的海棠花下小坐，屏退左右侍女，只留各自心腹贴身之人。

　　晚春海棠开得繁盛，落瓣随风飘落在青石地面。

　　柳婉神色带着几分疲惫，入东宫之后，步步如履薄冰，时时刻刻都要提防明枪暗箭。

　　她知晓萧千雪与太子曾经有过婚约，心中难免存有几分局促。

　　“萧姑娘。”柳婉敛衽行礼，声音轻柔。

　　“侧妃不必多礼。”萧千雪望着眼前的女子，语气平和，“今日宴上那一壶酒，是皇后为你设下的局。今日侥幸避开，往后东宫之内，你更要万般当心。皇后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柳婉闻言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惊惶失态。她垂眸沉默片刻，再抬眼之时，眼神坦荡澄澈，不见半分愧色。

　　“我知晓皇后厌弃我。可我柳婉自问，自小读书知礼，恪守本分，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太子，对不起旁人的事。我与殿下两情相悦，却不曾挑拨离间，不曾算计陷害谁。”

　　她声音轻轻，却字字坦荡。

　　“若是有一日，灾祸当真落到我头上，我也不会苟且苟活。只是心中唯一的遗憾，便是怕连累太子，叫他被我的污名拖累。”

　　萧千雪静静看着她。柳婉并非什么心机祸水，只是身不由己卷入储位纷争的普通女子。

　　太子对她有情，可这份情意，却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坦荡本心固然可贵，可只凭本心，挡不住旁人处心积虑的算计。”

　　萧千雪缓缓说道，“你在东宫根基浅薄，手下可用之人寥寥。往后若是遇见异动，可悄悄遣心腹，传信于我。我虽与东宫无瓜葛，却也不愿看见皇后肆意妄为，搅乱朝局，我父兄征战沙场，为的就是大曜安定。”

　　柳婉眼中生出一丝感激，郑重屈膝道谢。

　　二人又简单说了几句防备宫闱阴私的要点，便各自散去。这场东宫家宴，皇后的计谋悄无声息破产，心中对萧千雪的忌惮，又深重了几分。

　　离开东宫，车马返回陆府院落。

　　天色已经向晚，院落之中静悄悄的，苏氏带着陆灵漪去三房宁氏那里赴茶会，院内只剩下仆妇。

　　萧千雪跨入二房的主院，还未踏入正屋，便闻到一股奇怪的焦糊气味从小厨房方向飘出来。

　　烟气丝丝缕缕，顺着廊檐散开。

　　萧千雪心中生出几分疑惑，放轻脚步，朝着小厨房走去。

　　厨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人影晃动。

　　陆庭川一身常服，袖子高高挽到手肘，墨色的衣料上沾了点点炭灰。往日握笔阅卷、写得一手好文章的修长手指，此刻沾满面粉，脸颊一侧还蹭上一道黑乎乎的炭迹。

　　灶火噼啪作响，锅里不知煮着什么，冒着滚滚热气，还带着明显的焦糊味道。

　　他神色认真，又带着几分手足无措，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拿着菜谱，脑袋低低埋着，还在小声对着纸上的步骤念念有词，全然没有察觉到门外已经站了人。

　　他素来便是这般，心中惦念萧千雪奔波辛苦。听闻她今日赴凶险的东宫宴会，心里记挂不已，便想着亲手下厨做几样吃食，等她回来，给她一点惊喜。

　　可寒窗苦读多年，从来不曾下过厨，书本上的道理样样通晓，面对灶台炉火却是束手无策，几番折腾，好好的食材尽数被做得一塌糊涂。

　　“火是不是太大了……方才该放多少盐来着？”陆庭川皱着眉头，小声喃喃自语，小心翼翼拿过盐罐抖了一点进去。

　　萧千雪倚在门框上，静静看着他鬼鬼祟祟、悄悄摸摸忙活的模样，素来清冷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陆子煜。”

　　一声轻唤响起。

　　陆庭川浑身一僵，手里面的锅铲差点掉在锅里。猛地回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萧千雪，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手忙脚乱想要把锅铲藏到身后，慌慌张张，窘迫至极。

　　“萧、萧姑娘？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他局促地擦了擦脸上的炭灰，反倒把脸颊抹得更脏，“我本想做好了再叫你，没想到被你撞见了。”

　　锅里的汤汁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焦糊的气息越发浓重。

　　萧千雪缓步走入厨房，目光扫过满台面散落的面粉、打碎的蛋壳、被烧得半焦的肉块，淡淡笑了一声。

　　“你这是，打算给我做晚饭？”

　　陆庭川耳尖红透，垂着头，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大狗，难得褪去朝堂文人的稳重，全然是纯情小狗模样。

　　“听闻你今日去东宫赴宴，我想着你回来定然身心俱疲。便想着亲手做几样小菜慰劳你。只是……我从前不曾进过厨房，实在做不好。”他语气带着懊恼，“全都搞砸了。”

　　萧千雪望着他狼狈却一片赤诚的模样，心底暖意漫开。

　　“我在边关之时，也常常做饭。”她轻声开口，“行军途中，灶头简陋，将士们埋锅造饭，我也会亲自上手。没有精致的调料，不过是烤肉、炖肉汤，简单粗糙，却也算可口。”

　　说罢，她卷起自己的袖口，走上前来，接过锅铲。

　　“让我来吧，正好，做些你没吃过的给你尝尝。”

　　陆庭川连忙往旁边退开，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不再胡乱插手，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的身上。

　　看着她熟练处理肉材，把控灶火，动作干脆利落，全然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火焰映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柔和了轮廓。

　　不多时，两道简单的边关炖肉与炙烤的肉干便做好，盛放在瓷盘之中。没有京中宴席那般繁复雕花，香气却醇厚十足。

　　二人端着菜肴回到屋内的小桌，烛火摇曳，相对而坐。

　　陆庭川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炖肉，眼睛微微一亮。

　　“好吃。”他由衷赞叹，“与京中厨子做的味道全然不同，有旷野风沙的开阔滋味。”

　　屋内安安静静，只听见筷子轻碰碗碟的细微声响。

　　萧千雪望着对面的陆庭川，忽然开口：“平日里我唤你庭川，可你的字，为何叫子煜？”

　　陆庭川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神色温和。

　　“父亲尚在之时为我取的字。子，是家中晚辈之意；煜，是火光照耀。父亲盼我此生心怀光明，有所辉耀。只是世人大多唤我名庭川，少有人唤我的字。”

　　烛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之上。

　　萧千雪听完，轻轻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像是被勾起久远的回忆，声音放得很轻。

　　“我幼时，也有一个乳名。”

　　陆庭川微微一怔，静静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那是母亲还在世的时候，独独唤我的。母亲离世之后，便再也没有人叫过。”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母亲走的那日，我八岁，随父亲奔赴边关。从那以后，我便听不得旁人唤那个乳名。仿佛一听见，就要重新面对失去母亲的苦楚。久而久之，世间只知定北侯府萧千雪，再无人记得我的乳名。”

　　过往那些年幼的柔软，早就掩埋在北疆的黄沙与厮杀之中。

　　陆庭川放下筷子，隔着小小的桌案，望向萧千雪。

　　他没有追问那个乳名究竟是什么，懂得她心底封存的伤痛。他不会贸然去触碰那一道旧伤疤。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桌沿的手背，掌心温热。

　　“往后，我可不可以叫你千雪？”他声音低沉温柔，“无论过去如何，往后岁岁朝夕，有我在。”

　　萧千雪的手背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心头微微一颤。

　　在边关，她是冲锋御敌的将士；在朝堂，她是见识军务的功臣；在陆府，她是二房主母，要应付宗族纷争。

　　唯有在此刻这一方小小的烛火之下，她不必做任何人，只是萧千雪。

　　窗外夜色深沉，桌上边关风味的菜肴尚有余温，烛火轻轻晃动，二人之间，情愫在烟火与夜色之中，慢慢沉淀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