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归》陈小锦

6、囚徒凤凰 昨日还是美

　　昨日还是美丽的新娘，今日便是阶下囚徒。惜月在寒冷潮湿的天牢里饥肠辘辘，没有水，没有食物，只有冰冷潮湿的地面。她的手脚被铁链牢牢地锁着，无法轻易动弹。现在还没严刑拷打她，她大概是需要严弄拷打的吧，因为过几天，就送她去断头台了。
　　惜月没想到，太后确实没动高氏与林洙却把林庆也拉进了天牢。
　　狱卒拉着林庆入天牢，“爹爹，爹爹，他们竟然不放过您！”
　　“傻孩子，你这种过激的行为，他们哪会放过我啊！”林庆站在惜月牢笼门口不肯走，狱卒拉着他往后边的牢笼走去。
　　“爹爹，爹爹，是女儿害了您！”惜月哭喊着。
　　惜月很生气，赵谨说好了，要来天牢救她的，三天过去了，仍没有他的踪影，反而把自己爹爹搭进来了。惜月在天牢中吃了几天馊饭便不想再吃了，她想着过几天要上断头台了，那肯定很痛，不过就这样饿死算了。
　　“不到最后一刻就不要放弃。”隔壁牢笼里传来一位女子苍老低落却坚定的声音。
　　惜月一惊，缓缓看向隔壁牢笼，那是一位老奶奶，凌乱的白发蓬松着遮盖了大半个苍老的脸，衣衫破烂，不能蔽体，露出身上一大块一大块陈年的伤疤。
　　“我是景妃，历王赵谨生母，十二年了，我在这儿已经十二年了。”
　　“你是景妃，赵谨生母，楚国公主？”惜月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位貌如淤泥般污浊的老人，又缓缓地问，“那你为何在此地？十二年。”
　　“因为周楚之战，周国大败，太后以为我是内奸。”
　　“赵谨可知您在这里。”望着景妃这十二年来的沧桑，又回想意气风发的赵谨，惜月眼眶有些湿润。
　　“应该是不知的吧！那时他才六岁。”景妃语气平淡又分明嘴角带着笑，“他应该以为他的娘亲已死，这也好，于他也少一份纠缠。”
　　惜月突然明白这世间残酷，深情难托，又有多少人为了利益，辜负了真情。她决定，她不能放弃自己的生命，她要为这世间的苦难打出一番天地。
　　赵谨是不是欺骗了她，他根本不会来救她。即使知道自己亲生母亲在天牢他也不会来营救，他真的如此铁石心肠？这不是惜月从小认识的侠肝义胆的赵谨。
　　正想得出神，天牢的铁门开了，狱卒箭步走来，拿着钥匙开了惜月身上镣铐的锁，喊道：“林惜月，太后有请！”
　　惜月松一松久被镣铐铐住的僵硬的双手，望向隔壁牢笼的景妃，景妃向她轻轻点头示意，她也向景妃点头示意。惜月明白景妃的示意是要让她坚定勇敢，可景妃又是否明白惜月的示意？她出去后要救出爹爹，也要救出景妃。
　　惜月正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天牢，赵谨翩翩而来，“惜月，我没食言吧！我答应你的事，赴汤蹈火也定会办到。”
　　“赵谨，你来啦！”惜月故意把赵谨的名字喊响，她又回过头去看景妃，景妃听到赵谨的名字直向惜月摇头，惜月也终于明白景妃的用意。
　　“惜月，怎么啦？你一直看着这位老嬷嬷干嘛？我们还是抓紧时间走吧！太后在宫里等着呢！”赵谨语气温润轻暖，最后用一丝余光看向景妃，没有一丝的怜悯。他却不知，她那沟壑纵横的脸上已布满泪水。
　　惜月被带进一个奢华的宫殿，脱去囚服，沐浴更衣。
　　被穿上身的是一套淡紫色绣着紫瑛花的华贵公主礼服。
　　“我只是个礼未成便克夫的太子妃，这华贵的公主礼服不适合我吧？”惜月轻声问身边的小宫女。
　　当小宫女系完惜月腰间那翩翩欲飞的蝴蝶结后，连同身侧三个宫女一同下跪道：“恭迎紫瑛公主回宫。”
　　“快起来，快起来，你们不要吓我呀！”惜月内心实在琢磨不透，莫非太后得了失心疯？
　　奢靡华贵的慈宁宫内，烛光璀璨，灯火通明。太后朝南坐，朝东坐着一位翩翩公子。
　　“奴家林惜月，拜见太后。”惜月行跪拜礼。
　　“快请起，快请起！”太后急着让惜月起身，语气又复平静地说，“从今日起，惜月便是哀家的义女，封，紫瑛公主。择日，哀家要为你大办册封仪式。”
　　惜月站起身来，第一次仔细看了太后，原来她也是位慈颜善目的老奶奶，笑起来还特别慈蔼。朝东坐这位白衣翩翩公子，戴着精美的眼部面具，仍能看出他面容湿润，举止儒雅。
　　“这位是山月公子。”太后介绍道。
　　惜月内心一震，看向山月公子，果然，那身形与面容与朱翼无二。
　　山月公子站起身，摘下面具，鞠躬，“拜见紫瑛公主！”面带一丝诡异的笑。
　　惜月虽一时迷惑不解，但要紧的事还是先说，要求太后放了自己爹爹和全家人。
　　“哎呀！哀家怎么敢让神武将军去天牢呢！一定是哪个小奴才搞错了，快，快去给我放人。”太后故作姿态，假装此事不是她所为。
　　太后请人火速去天牢放人，又转脸眯笑着说：“惜月，乖孩子，你就安心在哀家这儿住下吧，哀家定把你当亲女儿一样疼惜。”
　　惜月只听到有人去天牢放了林庆，这是最要紧的，其他事情，认不认她做女儿，疼不疼惜她，这都无所谓，只要父亲平安，只要不虐待她就行。
　　二人出太后寝宫，惜月朝朱翼后面重重一击，怒道：“朱翼，是不是你让太后认我作义女的？”
　　“不是。”朱翼低头不认账，却是一脸诚恳，“是太后自己的意思。”
　　“为什么？”惜月不解道。
　　“很简单，太后需要的东西正好你给满足她。”朱翼神色轻松，显示着他非同一般的智慧。
　　惜月似乎有些明白朱翼的深意，似乎这也是能救她的唯一筹码。
　　“所以，太后需要什么你还是尽力配合吧！”朱翼仍认真告诫，生怕惜月因不配合而惹出什么祸患来。
　　朱翼出宫后，惜月终于明白，救出自己的不是赵谨，而是朱翼。赵谨是害她入天牢的罪魁祸首，那又是不是那个借刀杀人的元凶？太子的死到底是谁下的手？
　　想得入神时，赵谨突然出现在惜月面前，“恭喜你啊！顺利出狱又被封为公主。”
　　惜月仔细打量赵谨，可见他在为惜月能被封为公主而疑惑不解。是的，她这样一个死囚犯，一个不被疼惜的养女，怎么有资格被封为公主。不光是赵谨不信，所有人不信，连她自己也是不信的，可事情偏偏发生了。太后待她，态度大转弯，从仇人变成了亲闺女。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赵谨最想知道但也是一直无法知道的。
　　“对了，太后将你安置在哪个宫？明日我们去骑马可好？”
　　“慈宁宫偏院，紫丁阁。”
　　“太好啦！那我过来很近啊！”
　　“太子新丧，历王还有雅兴骑马？”惜月神情哀伤，甚至有些悲恸。
　　“惜月，你跟从前不一样了，太子已出殡，与我又是同辈，我又不用为他守孝。”
　　“好一句不用为他守孝，我看，太子之死最大的嫌疑人便是你。你早知不是我下毒，却告诉太后我擅长用毒，你意欲何为？”
　　赵谨被问得哑口无言，“惜月，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绝无心害你，那是太后因你偷换新娘而迁怒于你，也没说你一定是凶手。”
　　赵谨低下头，落下泪来，“我从小没有母亲的庇护，做事难免跋扈，惜月，希望你谅解。”赵谨的手搭在惜月的手背上，又将其紧紧握住，“惜月，你是知道的，从小我便心仪于你，非你不娶，我定会这你一个美好的未来。”
　　惜月抽开被他紧握的手，又想了想他在天牢中的母亲景妃，一时间，她又疼惜起他来，“算了，明天骑马先不去了，往后我们都安分度日吧！”
　　这也算是惜月对赵谨的一种原谅吧！毕竟她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他毒杀了太子。
　　太后将惜月的住所安置在慈宁宫偏院，紫丁阁。那是一座建在荷花池边的吊脚楼，太后命人把这个楼装扮成有西域风情的公主别院，别有一番异域风情。这也得益于太后曾去过一次西域，对西域宫殿钟爱有佳，终身难忘。可见，太后对惜月的珍视。
　　天还未亮，惜月便被丫鬟叫醒，“这不天还没亮吗？这公主可真难当啊！”
　　“紫瑛公主，太后请您一同用早膳。”
　　惜月梳洗完毕后，不得不遵照侍女要求前往太后寝宫。出紫丁阁，天色微亮，莲叶微动，鱼戏莲叶。入太后寝宫，惜月拜见请安后，入座。桌上已摆满各色早餐，满目皆美食，大大小小共有几十道。从小到大，虽然惜月在家中也不曾受到苛待，但真的从未享用过如此丰盛的早膳。
　　太后早已停下不吃时，惜月仍在狼天虎咽，“一会你吃完，哀家带你去见一个人。”
　　听太后这一句惜月也便停下不吃了，太后站立起身走出寝宫，惜月擦擦油嘴，紧跟其后。
　　“养心殿。”不知不觉中，惜月跟着太后竟然来到了养心殿门口。“养心殿？这不是皇帝住的地方吗？”
　　入养心殿内，四壁辉煌，精雕细琢。殿内珠帘四垂，龙帐垂落。太后命人收起龙帐，惜月瞠目结舌。
　　“惜月，在你面前的是当今皇帝陛下。”太后的语气里充满着威仪，“可惜，皇上壮年染病，一病不起，僵持着这身子十几年了，也不见好转。太医们也诊不出是什么病。”
　　惜月看着眼前之人，皮肤溃烂，脸色发青，深度昏睡。不用把脉便知，皇帝根本没病，只是身中巨毒。中毒十几年了，而且只是一个不死之毒。
　　宫人轻轻从被子里拉出皇帝的手，那长满脓胞整个溃烂的手，着实令人作呕。惜月强忍着恶心捏住那溃烂的手臂，把脉。
　　“怎么样？什么病？有药可医吗？”太后连问三句。
　　面对太后的三连问，惜月迟疑了一下，没有马上答复，而是反问道：“太医怎么说？”
　　太后未答，她身边的李嬷嬷回答道：“太医说，皇帝陛下时日不多了。”
　　听到这样的话，惜月并不感到奇怪，因为从脉象来看，皇帝确实时日不多了。
　　“要我怎么做？”惜月没多说什么，只是斩钉截铁地问了这样一句。
　　“续皇帝的命，越久越好。”太后的脸色沉下来，“是你克死了太子，若你能把皇帝的命还给哀家，哀家就原谅你了。”
　　“那如果我无能为力呢？”惜月确实有些力不从心。
　　“那你就跟着太子去陪葬吧！”太后终于露出了凶神恶煞的真面目。
　　“好的，那就让我留在养心殿，好好想想医治皇帝的药方吧！”
　　惜月终于明白，太子是太后的唯一筹码，可惜这个筹码没了。如今皇帝这个筹码也是奄奄一息，她不可能再找到更合适的筹码了。她必须让皇帝活着，才能掌控这至高无上的权力。
　　惜月想用月牙佩之力救皇帝，可惜，到下一个中秋夜还有十几个月，皇帝是等不到了。惜月一时间没了对策。
　　太后身边的李嬷嬷来送饭的时候，惜月将她叫住，问道：“皇帝所中是何毒，宫中肯定有解药？”
　　李嬷嬷被惜月这样惊吓到，跪地道：“皇帝的衣食起居都由专人看管，哪有人敢给皇帝下毒？皇帝从小体弱多病，那是积病成疾啊！”李嬷嬷仍不肯承认宫中有人给皇帝下毒之事。
　　李嬷嬷走后，皇帝身边的太监刘总管轻轻在惜月耳边说道：“皇帝确实是中毒，姑娘慧眼。此毒乃毒中之王，西域古毒，中原地带无解药，若要得解药要去西域古国寻找。”
　　惜月深感挺惭愧的，自己跟师父学了十几年制毒、解毒，竟然比这太监还不如，连这西域古毒都不知，寻求解药那就更无望了。
　　“公公从何得知？”惜月追问道。
　　刘总管呆滞片刻道：“老奴在皇帝身边自然能听到一些言语，就不多说了。”
　　听着这位刘总管这样的说辞，惜月就更断定，这毒八成是太后下的，只是太后没有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