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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云星纹 纹路很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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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洲家在寨子很里面,三个人沿着石板路一路往上,谁都没怎么说话。
经过一栋吊脚楼时,楼上忽然有人探出头:“洲娃子,你回来了?”
周洲停下脚步,抬头喊了一声:“阿鲁婶。”
没一会儿,一个中年女人从楼上下来,她先看了看周洲,又看见他背后的包,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两个人在路边低声说了几句,阿鲁婶拉着周洲往楼里走。周洲回头跟申烨说:“班长,你们等我一下。”
“嗯,你去。”申烨在路边停下来。
天饱本来走在前面,见他没跟上,也停了,隔着几步瞅他一眼。他脸还绷着,显然刚才那股气还没消。
“一路上就听你不停问问问,你好奇心怎么这么重。”他又哼了声,“我跟少主同生共死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你问了也没用。”
申烨:“……”
又来了。
这人只要一不爽,就爱拿自己跟慕容和那些陈年旧事来刺他。
平时看着还挺靠谱,一沾上慕容和,心眼立刻小得不行,活像条争宠的狗,但是争的又不是慕容和喜欢谁。
申烨看了他两眼。
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天饱到底在跟自己争什么。
“行。”申烨懒洋洋应了一声,“你们同生共死。”
天饱脸色刚缓一点。
申烨又补了一句:“有本事去问你家少主,他跟我干过什么。”
天饱一顿:“干什么了?”
这回是真急了。
申烨看着他,故意等了两秒。
“床上。”
“……”
天饱整个人僵住。
申烨还嫌不够。
“有照片。”
天饱瞪着他。
申烨嘴角已经压不住了,最后慢悠悠补上一刀:“还是他主动。”
对面彻底没声了,申烨看着天饱那副像被雷劈了的表情,终于笑出来。
行。
同生共死是吧。
他这边还有同床共枕。
忍你够久了。
没一会儿,周洲从后面快步追上来,手里拿着几份糯米糍粑:“班长,饿了吧?这个很好吃的,尝尝。”
天饱啧了一声:“谁还没吃过好东西。”手倒是一点没慢,直接拿了一块,吃了几口,又伸手去拿第二个。
周洲手一缩:“天饱大哥,少吃点,等下又胃不舒服了。”说完,转手递给申烨,“班长,你吃。”
申烨接过来,朝天饱那边扫了一眼,当着他的面咬了一大口,很甜,糯米香也足,心情顿时更好了。
天饱脸更黑了。
三人走着,等走到地方,天快黑下来。山里家家户户亮起昏黄的灯,偶尔能听见电视机的声音,风从一排排木楼之间穿过去,吹得老旧的木板吱呀吱呀响。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狗叫:“汪——”
周洲脚步停住,下一秒已经跑了出去:“阿黄!”
老黄狗从吊脚楼下面冲出来,围着他不停打转。周洲蹲下去,老狗一头钻进他怀里,呜呜叫着,舌头不停舔他的手背。
“阿黄。”周洲抱住它,手在那身发白的毛上摸了好几遍,“还等我呢?”声音一下低了很多。
阿黄鼻子往他掌心里蹭。
“阿妈不在了,我刚跟阿鲁婶说过了,你以后去她家住吧。”
周洲说到后面,眼圈已经红了。他坐到楼下的木台阶上,老狗贴着他腿边趴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拍了拍背后的包。
“阿妈也回来了。”
“在这里。”
“我这几天带阿妈转了很多地方。”
阿黄抬起头,周洲揉了揉它的脑袋:“我前段时间好像还见到阿宝了,在我们学校里。”
申烨脚步慢了点。
周洲还在跟狗说话:“阿黄,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跟阿妈上山挖菌子,你天天跟着我跑,阿宝就趴在远处,怎么叫都不动。”
阿黄耳朵动了动。
“你特别想跟它玩,它又不理你,后来你还跑去阿鲁婶家偷肉给它吃,被追着打了半个寨子。”
周洲说着说着笑了一下,眼睛却还是红的。
“结果阿宝还是没理你。”
申烨站在后面,没有打断。
这还是这几天以来,周洲第一次真笑出来。
天饱已经从旁边走过去。
阿黄鼻子忽然动了动,一下站起来,拖着那条不太利索的后腿朝天饱跑过去,围着他不停转圈,尾巴摇得快要看不清。
“汪!”
“汪汪!”
附近几户人家的狗也被带得叫起来,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阿黄又怎么了?”
申烨瞅着天饱,慢悠悠道:“连狗都嫌你烦。”
天饱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已经拧起来:“哪来的老狗。”
阿黄却越来越激动,围着他绕了两圈,忽然两只前爪一抬,身体往下一伏。
申烨怔了怔,这怎么像在作揖?
天饱盯着那条狗看了半天:“你都快老死了,没必要拜我。”
阿黄趴在地上,尾巴扫了两下,又转头看向周洲,周洲还坐在台阶上,背后的包没有取下来。
老狗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对着天饱低低呜了一声。
天饱脸越来越臭:“关我什么事。”
阿黄站起来,在他脚边急得转了两圈,后腿一软,差点摔下去,很快又自己撑住。
天饱看着它:“求我也没用。”
“我不喜欢管人的事。”
周洲张了张嘴,没说话。
申烨在一人一狗之间看了一圈,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交流什么,索性不问了。
“先进去吧,东西收完再说。”
“好。”周洲低低应了一声,起身推开院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院里还留着前几天办丧事的痕迹。
门边的火盆没有收,里面堆着烧尽的纸灰;架过棺木的两条长凳还摆在堂前,只是中间已经空了;院里的白布也还没拆干净,垂在檐下,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晃。
几个人停了一会儿,伸手把剩下的白布收下来,白布一撤,院子慢慢露出原来的样子。
晒谷的竹筛倒在角落,柴火整整齐齐码在墙边,屋檐下面挂着几块已经风干的腊肉。再往屋里,桌上还有炸好的红薯片子,灶台边挂着条没收起来的围裙,墙上的日历停在十来天前。
申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周洲也没进去,阿黄安静蹲在他旁边,尾巴贴着地。过了半天,他才抬脚迈过门槛。
“你先收东西。”申烨跟进去,“证件、存折,还有你想带走的,都看看。”
“嗯。”
“其他的我们帮你收。”
周洲把背后的包抱下来,小心放进里屋,阿黄跟了进去。没多久,里面响起柜门开合和翻东西的声音。
申烨留在堂屋,顺手把倒在墙边的竹筛扶起来,刚直起身,就看见天饱站在屋檐下面,仰着头盯着那几块腊肉,看得格外认真。
天饱抬手指了一下:“我想吃那个。”
申烨:“……”
“闻着有点熟悉,以前好像吃过。”天饱说完还认真吸了吸鼻子。
“你刚才吃了一路。”
“饿了。”
“饿了找你家同生共死的少主去。”
“少主不在,找你。”天饱停了停,又理直气壮补了一句,“你们都睡过了。”
申烨:“……”
这人生闷气生了半天,就得出这么个结论,可以脸皮厚使唤他了?
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他心里这么想,人已经过去把腊肉取下来:“去生火。”
天饱接过火钳,脸瞬间垮了。
“不动手,没得吃。”申烨把腊肉往案板上一放。
天饱僵持了半天,最后还是臭着脸蹲到了灶台前,开始折腾起来,没过多久,一股浓烟直接从厨房里涌出来。
申烨被呛得咳了两声,过去一看,柴塞了满满一灶膛,火没起来多少,烟倒灌得到处都是。
“你这是生火还是熏房子?”
天饱眼睛都被熏红了:“不是着了吗?”
“你管这叫着了?”申烨把人往旁边推开,重新抽掉几根柴,火很快稳下来,橘黄色的光从灶口映出来。
“你家少主都比你强点。”
“什么?”天饱顿时站起来,“你让少主给你烧火?”
申烨把锅架上,抬头看他:“怎么了?有问题?”
“少主居然真给你烧?”天饱脸色都变了。
“他喜欢有点烟火气。”
旁边半天没声音,申烨抬头,天饱还盯着他:“你怎么能让少主干这个?”
“还给我煮过面呢。”申烨把锅盖一扣,“我是人,我得吃饭。”
天饱半天没话,最后憋出一句:“少主真惯着你。”说完,又自言自语起来,“少主都没给我煮过,少主偏心。”
申烨没接话。
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厨房也有了油烟味。
等周洲从里屋出来,桌上已经摆了几样东西。他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放着几本证件、存折,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旧物。
申烨过去接了一把:“就这些?”
“还有几件衣服。”周洲声音有些哑,“有些我不想带了。”
申烨把东西放下:“先吃饭。”
天饱已经坐到桌边,拍桌子抗议:“碗筷呢。”
“等着。”申烨去碗柜里拿碗,视线无意间扫过柜门,柜门上嵌着一块旧玻璃,下面压着几张已经发黄的照片,边角卷起来了,有一张像是被水泡过,颜色晕得有些淡。
他顺手抽出来。
照片里是一家三口,男人和女人都穿着苗服,站在后面,肩膀挨着肩膀。前面站着个小男孩,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手还搂着一条浅金色大狗的脖子,几乎是垫着脚才够着,旁边还窝着一只小黄狗。
那条大狗几乎比小男孩高出一截,骨架很大,肩背宽阔,腿长而有力,站在那里就透着股不好惹的威势。照片里它还不怎么情愿,脑袋偏向一边,一脸烦躁。
申烨下意识朝天饱看了一眼,怎么越看越像?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后还有一行已经褪色的字,记着年月日。
【洲娃儿八岁生日。】
周洲正好从里屋出来,脚步一下停住。
申烨没说什么,把照片放到桌上,靠在骨灰盒旁边。天饱好奇地拿起来看了一眼,手里的动作也停了。
周洲坐下来,看着那张照片,很久没动:“那年阿爸进山采药,捡到了阿宝。”他伸手碰了碰照片里的大狗,“它当时一身都是血,快死了,阿爸用了好多草药,养了很久才把它救回来。”
“可阿宝只在这里住了一年多,就突然不见了。”
寨里人都说,阿宝长得那么威风,个头又大,肯定是被人看上抓走了。”
“我不相信。”
天饱已经拿起筷子:“吃饭。”
“我想,阿宝肯定是找他主人去了,他在这里就闷闷不乐的。”周洲手指落在照片上,慢慢擦过那几个已经模糊的人影。
“后来,阿爸去隔壁寨子看诊,也没回来。”
“寨里人找了很久,都说可能是掉到山下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锅里的汤水轻轻翻滚。
“班长。”周洲忽然叫了声。
“嗯。”
“阿宝不见了。”
“阿爸也不见了。”周洲声音越来越低,“现在连阿妈也没了。”
“我好像真的没有家了。”
申烨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周洲低着头,手指还压在那张旧照片边上,后面的话没说完。
申烨看着他:“那我算什么?”
周洲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申烨夹了块腊肉,语气没什么变化:“宿舍那个又算什么?”
“欠我几顿饭,这么快就准备不认账?”
周洲怔怔看着他,眼泪一下掉下来。
申烨抽了张纸巾扔过去:“哭完吃饭,菜凉了不好吃。”说完继续扒饭。
周洲捏着纸巾,低下头,肩膀轻轻发着抖。阿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出来,安静趴在他脚边,脑袋贴着他的鞋。
屋里没人说话,只剩周洲压得很低的吸气声,还有天饱吃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周洲终于拿起筷子,手还有点抖,刚夹起一块肉,另一双筷子忽然伸过来:“你不吃给我。”
周洲愣住。
“一顿不吃饿不死。”天饱头也没抬,“你继续哭,看能不能把人哭回来。”
周洲红着眼睛看了他半天,最后把那块肉直接塞进嘴里。
天饱哼了一声:“这不就会吃。”
桌下,阿黄慢慢挪到天饱脚边,脑袋往他鞋面上一放。
天饱低头,吼了一嗓子:“离远点。”只差抬脚。
阿黄没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天饱盯了它几秒,到底没再赶,继续吃饭。
等这一顿吃完,外面已经彻底黑透了。
申烨看了眼时间:“今晚别折腾了,明早再走。”说着把碗往周洲面前一推:“你洗。”
周洲看了看人,很快应声:“好。”
申烨起身走开,总不能什么都替他干。
夜深以后,整栋木楼安静下来,门外偶尔传来阿黄有些粗重的喘气声。
隔壁很久没有声音,周洲大概已经睡了。另一边天饱倒是省心,呼吸声隔着木墙都听得清楚。
申烨躺在床上,一直没什么睡意,窗外风吹过树林,枝影一下一下落在墙上。
他翻了个身,白天那件衣服又从脑子里冒出来,云星纹,蛊祖,星令楼,还有天饱那句——偷来的东西。闭上眼,脑子里却还是那几样东西,翻来覆去压不下去。
他皱了下眉,下一秒,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闯进脑子里。
昏暗的灯火,长廊,有人靠坐在尽头,黑发披散下来,一直落到肩后。身上的白色衣袍被血浸湿了一大片,边缘晕开一层很重的暗色。
画面猛地一晃。
古井边,水声轻响,他低头搓洗那件血衣,袖口翻起,一片云纹从衣料深处露出来。
申烨猛地睁开眼,屋里漆黑,心脏一下跳得很重。
他坐起身,摸到手机,翻到慕容和的照片,一张张放大衣服上的细节。
白衣上还真有云星纹。
纹路很淡,沿着袖缘舒展开,中间托着一颗星,和白天看见的那种很像,却又完全不同。星在正中,两侧的云往外舒展,线条干净,没有一层层压过去。
申烨又拿出白天带回来的宣传册,对着看了半天。
景区那一版,云纹密得多,一层压着一层,中间那颗星反而被困得只剩一点。宣传上说的是“守护、相伴、归家”,这怎么看都不像护着,倒像不想让中间那颗星出去。
申烨把两张图来回切了几次。
天饱那句话又冒出来——偷来的东西。
他手指停住。
如果天饱说的就是云星纹……那到底是谁偷谁的,已经不言而喻。
申烨重新看向慕容和袖口那道纹。
慕容和这版,一眼看过去是“星为主,云为辅。”纹样端正对称,显得有秩序,线条克制,又有边界。
这个蛊祖一版,更像是拿慕容氏的纹样为底,再篡成自己一脉的版本,线条混乱,云反客为主,纠缠星、甚至有一种侵占的感觉。
不要脸。
窗外忽然刮过一阵风,老木楼嘎吱响了一声。
很远的山林深处,也跟着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哪块年久失修的木头,在夜里突然裂开。
申烨转头望向窗外,白天树林里露出来的那栋黑色旧楼,又浮进脑子里。
星令楼。
他坐了片刻,睡意已经彻底没了。
有点想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