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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最后一程 什么时候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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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
山路漆黑,比白天更难走,手机电筒只能照亮脚下一小块地方。风从林子里穿过去,树叶一直哗啦响。
天饱背着人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一路没说话。
周洲跟在旁边,眼睛红得厉害,已经不怎么哭了,只是一只手始终扶着母亲垂下来的胳膊。
申烨走在最后。
周洲一路都在说话。
“阿妈,小时候你带我去种地,走的就是这条小路。”
绕过一片黑漆漆的空地,周洲又往旁边指了指。
“那边那个坪还记得吗?以前你把谷子晒在那里,鸡天天跑过去拉屎,你赶都赶不过来。”
走出去一段,周洲又停了一下。申烨拿手机往旁边照了照,是个小水塘。
“冬天你总在这里洗衣服,水面会冒一点热气。你还骗我说下面住着落水鬼,不让我下去玩。”
寨子很快被甩在身后,灯越来越远。拐过一道山弯以后,最后一点亮光也被山挡住了。
周洲忽然回头,申烨也跟着停了一下,身后只剩黑压压的山。
周洲看了很久,才转回去。
“阿妈。”
“出来了。”
天饱脚步没停,只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
山路渐渐往下,白天经过的那条小溪很快出现在前面。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楚,手机的光扫过去,露出水面的几块石头都湿得发亮。
天饱正准备过去,周洲忽然叫住他:“大哥,等一下。”
天饱停下来:“怎么了?”
周洲低头看了一眼溪水:“放一下我阿妈。”
天饱看了他一眼,在溪边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小心把人放下来。
周洲蹲到水边,从包里翻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浸进溪水里,拧了两遍才拿回来。
申烨站在旁边,看着他一点点擦掉母亲额角和脸侧沾上的灰,擦到鬓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散下来的几根白发重新理到耳后。
“阿妈。”他低着头,“以前都是你给我洗。”
后面没再说下去。
周洲把手帕重新洗干净,叠好塞进口袋。
天饱刚要弯腰,周洲却先一步蹲了下来。
“我来。”
天饱看了他一眼:“你这小身板,背得动?”
“背得动。”周洲背过身,把母亲一点点接到自己背上,真正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晃了一下。
申烨伸手托了他一把:“行不行?”
“行的。”周洲把人往上托了托,重新抓稳。
这一段路,他背了很久。
开始还会断断续续和母亲说几句话。
“阿妈,我小时候有次发高热,你急得背着我从山里下去。”
“那时你又怕我哭,又怕黑。”
后来呼吸越来越重,也渐渐不说了。
母亲的手垂在他胸前,他隔一会儿就要往上托一下。
走到陡坡下面,周洲脚底忽然一滑,身体猛地往旁边偏。
申烨伸手扶住他:“给天饱吧。”
天饱已经从前面折回来,在他面前蹲下:“给我。”
“我还能走。”周洲喘了两口气。
天饱回头看他:“等会摔下去了,可没人下去捡尸。”
申烨拿手机往前照了照:“前面全是坡,你忍心颠你阿妈一路。”
周洲站了很久,这次没再坚持。天饱把人接过去,起身时连晃都没晃一下。
“踩我走过的地方。”
周洲低低嗯了一声。
三个人继续往上,山风从林子里穿过去,树叶被吹得一阵阵乱响。
没走多久,裂谷又出现在前面。
申烨脚步慢了一瞬,白天那道声音又从脑子里翻出来。
Shen Ye。
白天雾很重,现在倒散了不少,手机光照过去,下面还是黑得看不见底。
他按了按额角,刚准备过去,裂谷下面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铛——像是有什么金属撞在石头上。
申烨顿时停住:“什么声音?”
周洲也停下来,偏头听了听:“有吗?”
天饱没说话。
山风又从谷底冲上来。
这一次,那声音清楚了些,哗啦——
申烨拿手机往下照,光太弱,只能扫到离他们最近的一截崖壁,石头湿漉漉的,上面爬满藤蔓,再往下就是一片黑。
他正要收回手,光线忽然从崖壁侧面晃过去,离他们十几米远的石壁上,横着一道黑色的东西,很粗。
一头嵌进岩壁,另一头斜着没入裂谷深处,表面已经锈得发黑。风一吹,整条东西轻轻震了一下,金属碰撞的声音顺着崖壁传上来。
像是锁链。
申烨往前走了半步,手机的光顺着铁链慢慢往下移,直到光照不到的地方,那东西还没到头。
“这里怎么会有锁链?”
天饱往裂谷下看了一眼:“没东西,你看错了。”
周洲也靠过来,抓着他阿妈的手,声音有些紧:“班长,阿妈以前说,不能往底下看的。”
不能看?
申烨手里的光往另一侧扫过去。更深处似乎还有,一截,又一截,都往裂谷下面沉。
“别照了。”天饱伸手压下他的手机,“没听见这位大姐说不能看。”
风吹过来,下面又传来一阵很轻的铁链摩擦声,哗啦——
天饱收回视线,催了一句:“走不走?要天亮了。”
申烨站了两秒,最后还是把手机收回来,没再问。再往后,路渐渐熟起来,快了很多。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公路。
昨天下午塌方堵住的地方已经开始抢修,挖机轰隆隆响着,几个工人站在旁边抽烟。看见他们从山里出来,都往这边多看了两眼。
周洲停在路边,像是走到这里以后,才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
申烨看了眼手机,信号回来了。
“先联系殡仪馆。”
等车的时候,他又问:“李大夫电话有吗?”
周洲愣了一下:“有。”
“给我。”
“怎么了?”
“死亡证明。”申烨看着手机,“后面应该要用。”
周洲反应了几秒,才低头翻通讯录,手指还在发抖:“这个。”
电话很快接通,申烨走到旁边。
“李大夫?”
“我是周洲朋友。”
“我们已经出山了,后面想办火化。死亡证明这边还缺手续,得麻烦您帮我们问一下。”
他说了几句,很快挂掉。
“他说能帮忙。”
周洲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低声说:“谢谢。”
“等事情弄完再说。”
天亮以后,遗体由县里的殡仪馆接走。申烨他们开车跟在后面,一路没人说话,真正到地方时已经上午。
县里的殡仪馆不算新,一栋平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树。来往的人很多,说话声音却都不大。
后面的手续折腾了很久,缺的材料让李大夫从寨里帮忙送出来,该问的、该确认的,一项项弄完。
等最后一张表递到周洲面前,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家属这里签字。”
周洲接过笔,笔尖落在纸上方,很久没落下去。
工作人员没催,只是伸手指了指位置:“这里。”
过了一会儿,周洲叫了一声。
“班长。”
申烨站在旁边。
“嗯。”
“是不是签了……”周洲声音发紧,“就真的没了?”
“谁跟你说签了就没了?”
周洲抬头。
“还有骨灰。”
周洲握着笔的手慢慢收紧。
申烨又道:“你昨晚为什么把她背出来?”
“不是已经想好了吗?”
周洲低着头,站了很久。最后,笔还是落了下去,一笔一画写完自己的名字。
工作人员拿走文件,他手里还握着那支笔。申烨伸手接过来,放回桌上。
火化开始以前,工作人员过来通知了一声:“还有十分钟,家属可以进去再看看。”
周洲一下抬起头。
“最后一次。”工作人员说。
周洲站在原地,过了几秒,终于跟着往里走。
申烨没有进去。
到了门口,他停下来,只看见周洲走到母亲旁边,弯下腰,把女人额前散开的头发重新理好,动作很慢。
隔着一点距离,申烨听见他叫了一声。
“阿妈。”
屋里没人回答。
周洲低着头站了很久:“出来了。”声音很轻。
“我们出来了。”
他又低声说了几句,申烨没听清。过了一会儿,周洲才重新直起身,最后那句话倒听见了。
“你先休息。”
门重新合上。
申烨走到外面的院子里。
天饱靠着墙边,抱着胳膊,垂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头:“还没出来?”
申烨看着那扇门:“因为舍不得。”
“这话少主以前也说过。”天饱站直了些。
申烨转头:“他说什么?”
“少主说,人死了就是死了,舍不得的都是死人,活人早就开始新生活了。”
申烨没说话,盯着对面烟囱,烟囱很高,隔很远就能闻到一股燃烧后的气味。
舍不得的都是死人?倒是很新鲜的观念。
他站了一会儿,手机已经被摸出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通讯界面停在那个号码上,手指悬了几秒,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只响了两声,接通。
那边很安静。
“申烨。”
听见声音,申烨一直捏着手机的手指松了些。
“慕容和。”
“嗯。”
慕容和先开口:“你到了吗?”
“到了。”
“出什么事了?”
申烨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我同学他妈妈过世了。”停了一下,“在火化。”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申烨也没继续说。隔了很久,慕容和才问:“你还好吗?”
申烨顿了一下:“我又没事。”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点多余。
他低头捏了捏手机边缘。
“就是……”
后面没接上。
慕容和也没催。
申烨在墙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没事,就是想听听你说话。”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很快传来一句:“现在听到了。”
两边又静了几秒。
申烨又问:“你现在在哪?”
“鬼界。”
“什么时候回来?”
这次,对面安静得更久。
“怎么,不回来了?”
慕容和轻声叫他:“申烨。”
“嗯?”
“你想我回去?”
申烨望着远处的天空,昨晚周洲坐在火盆旁说的那句话,忽然又从脑子里冒出来。
哪来那么多以后。
“嗯。”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了,过了很久,慕容和才重新开口。
“申烨。”
“你知道我要什么。”
申烨没说话。
走廊那边忽然有人经过,申烨抬起头,隔着大厅的玻璃,周洲已经出来了。
“先挂了。”
慕容和没拦。
“嗯。”
申烨顿了一下。
“早点回来。”
这一次,电话那边停得更久。
“好。”
电话断了。
申烨把手机收起来,朝大厅走过去。周洲眼睛还是红的,出来以后什么也没说,他也没问。
后面又等了很久,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时,工作人员终于捧着骨灰盒走出来。
盒子不大,周洲两只手一起去接,刚碰到的时候,他手臂下意识往上一抬,整个人明显怔了一下。
工作人员已经松开手,周洲低头看着怀里的盒子,半晌,才很轻地说了一句:“怎么这么轻。”
申烨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周洲把盒子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旁边有老太太被儿女搀扶着往外走,哭得几乎站不稳。再远一点,有人靠着墙打电话,问晚上几点能到家。院子里一直有人来,也一直有人走。
等他们真正离开时,天已经黑了。
县城街边的招牌一盏盏亮起来。大排档炒菜的声音、电动车喇叭声、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厉害。
三个人随便找了家饭馆。店里坐了不少人,墙角电视开着,后厨锅铲撞得叮当响。老板娘端着盘子从桌缝里穿过去,没多久,热气腾腾的饭菜已经摆了一桌。
天饱吃得很快,一盘饺子很快见了底。
周洲抱着骨灰盒坐在旁边,一口没动。
申烨看了他一会儿,把粥推过去。
“喝。”
周洲摇头。
“喝不下。”
申烨没跟他商量,把勺子塞进他手里。
“喝不下也得喝。”
“你阿妈刚走,你总不能马上把自己也弄过去。”
周洲怔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热气一点点往上冒。过了很久,他才舀了一口。
粥很烫,喝下去以后,他眼眶又慢慢红起来。
“小时候我发烧,我阿妈也这样。”
申烨抬眼。
这话他没法接,他妈生他的时候就没了。
周洲盯着碗:“她总觉得我瘦,天天逼我吃饭。”
“吃不完还要骂我。”
说着说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眼泪却掉进碗里。
没人接话,饭馆里照样热闹。旁边一桌正在喝酒,说话声音很大,电视里的主持人还在播天气预报。
天饱低头咬了口饺子,嚼了两下,忽然皱眉。
“这个怎么没肉?”
周洲抬头:“素馅的吧。”
天饱把盘子往前一推,整张脸都皱起来:“不吃了,难吃。”
申烨看了天饱一眼,把菜单丢过去:“你自己点。”
天饱立刻接住,对着菜单照片来神了,手上一顿指。
“这个。”
“还有这个。”
“这个看着好吃。”
“随你。”
新菜上来的时候,周洲已经慢慢喝了小半碗粥。又过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木盒。
“我想再回去一趟。”
申烨抬眼。
“收拾点东西。”
“证件、存折,还有我阿妈留下来的东西。”
天饱正在啃刚端上来的肘子,吃了几口,含糊地评价了一句。
“还是肉香。”
申烨低头看了眼时间。外面已经彻底黑了,从昨天下午进山,到现在,几乎没正经合过眼。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明天再说。”
周洲看向他。
“我现在只想睡觉。”申烨停了一下,看了眼他怀里的盒子,“你阿妈也累了。”
饭馆里还是很吵。
周洲低下头,手臂慢慢收紧,过了很久。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