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带她出去 她不只是周 ...
-
天黑以后,灵堂已经搭了起来。
院子里挂上白幡,门口点了灯,火盆里的纸钱烧得噼啪作响。白天还坐在屋檐下择菜、晒东西的人陆陆续续过来,有人送纸钱,有人帮着搬桌椅,进门先去灵前上香,再低声和周洲说几句话。
周洲换了身素衣,额上系着白色孝帕,跪在灵前,眼睛已经肿得几乎睁不开。
申烨和天饱坐在院子靠外的位置。从进山到现在,三个人都没正经吃过东西,有人端来饭菜,申烨勉强吃了几口,天饱倒没受什么影响,蹲在台阶边,把碗里的肉挑得干干净净。
灵堂里不断有人进出。
周洲一直没起来。有人让他喝水,他摇头;有人劝他先吃点东西,他还是不动。
申烨往那边看了几次,没有过去。
直到夜渐渐深了,前来吊唁的人少下来,院子里才终于松下来一些。
几个老人搬了矮凳,坐在火盆旁低声商量后面的事。最中间坐着个头发已经全白的老人,一直没怎么说话,旁边的人偶尔叫他一声阿公。
“明天把坟地再清一下。”
“周家祖坟那边好多年没人去了。”
“叫几个后生一起上山。”
周洲原本垂着头,听到这里,慢慢抬起脸:“我阿妈不葬。”
旁边的说话声停了。
一个老人没听清:“什么?”
周洲扶着膝盖站起来。跪得太久,腿明显已经麻了,起身时晃了一下,又自己站稳。
“我说,我阿妈不葬。”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那放哪?”
周洲望着灵堂里那张照片:“火化。”
院子里彻底没声了。
连天饱咬红薯的动作都停了一下,抬头往这边看。
刚才说话的老人眉头拧起来:“胡闹什么。哪有人死了不入土?你阿妈嫁进周家这么多年,当然得进周家祖坟。”
周洲嘴唇动了动:“她不想留这儿。”
“谁说的?”
周洲没有回答。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语气缓下来:“洲娃子,你刚回来,脑子还乱。丧事有丧事的规矩,等过几天缓过来了再说。”
“我没乱。”周洲嗓子哑得厉害,“我要带她出去。”
旁边又有人开口:“活着出去是出去,人死了怎么出去?”
“一把火烧了,就剩点灰,你以后放哪儿?”
周洲站在那里没说话。
“你现在还在读书吧?以后毕业、工作,走到哪儿都抱着骨灰盒?”
几句话下来,周洲脸色越来越白。
火盆里烧到边缘的纸钱忽然卷起来,差点掉到外面。
申烨坐在旁边听了半天。
不就是没地方放。
他那宅子空房间一堆,里面已经住了一家子鬼了,也不差再腾个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火盆旁,把快掉出来的纸钱往里推了推。
“我帮你找地方。”
“这个不是问题。”
几个人都转头看他。
申烨又往火里添了两张纸:“真找不到,放我那也行。”
周洲立刻看了过来。
申烨已经低下头,继续往火盆里添纸。
一直坐在中间的阿公这才开口。
“洲娃子。”
周洲转过去。
老人看着他:“周家的丧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寨里也没有火化这个规矩。”
周洲手指慢慢收紧。
“她不只是周家的。”
“她先是我妈。”
阿公沉默了一会儿。
“你阿妈嫁进来三十多年,死了就该进周家祖坟。”
“她不想。”周洲站在灵前,嗓子哑得厉害:“她活着的时候就想出去,今天最后还让我往外走。”
阿公道:“她让你出去,是让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我知道。”周洲眼睛已经红得厉害,“可她自己没出去。”
“她十六岁嫁进来,年轻的时候顾家,后来顾我。”
“阿爸没了以后,她一个人守着这个家。”
院子里没人说话。
周洲盯着阿公:“我阿爸死在外面,人都没回来。”
旁边有人低声叹了口气。
周洲继续:“她一个人在这儿守了这么多年。”
“还让她守什么祖坟。”
阿公看了他一会儿。
周洲却没再看他,只盯着灵堂里的照片。
“她一辈子没走出这片山。”
“我不想她死了还留在这儿。”
阿公眉头压下来:“你这是要跟整个族里拧。”
旁边,天饱一直蹲着啃红薯。听到这里,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抬起头:“她想出去,就让她出去。”
“活着管,死了还管。”他说着明显有些来气。
“一群老东西。”
“鬼主都没你们霸道。”
申烨偏头看了他一眼。
阿公脸色也不好看:“你一个外人懂什么。”
天饱一下站起来:“外人怎么了?她自己想走,你们凭什么不让?”
申烨伸手把他往后拽了一把:“你少说两句。”
天饱黑着脸坐回台阶,不吭声了。
阿公重新看向周洲:“明天入殓,上山。”
周洲抬起脸:“我不去。”
阿公脸色沉下来。
周洲站在那里,声音已经很轻:“我带她火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最后阿公拄着膝盖站起来:“这事没得商量。”他说完往外走。其他几个人也慢慢起身,跟着出了院子。
没人再劝,院子一下空下来。
申烨走过去,在周洲肩上拍了一下:“先陪你阿妈。”
周洲站了片刻,重新跪回灵前。
申烨低头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点。
院子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一个老太太慢悠悠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大布包。
“洲娃子。”
周洲抬起脸。
老太太把布包递给他:“你阿妈给你备的。”
周洲没接:“什么?”
“衣服。”老太太低头把外面的布解开,“去年找我做的,说你人长大了,小时候那些早穿不得了,总该有一身自己的。”
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苗服,靛蓝色布料压得平整,领口、袖边和衣摆都绣了细密的纹样。最下面还压着一个旧木盒,盒角已经磨得发白。
老太太把木盒打开,里面垫着一层旧蓝布,几件银饰安安静静放在上面。银色已经不算亮了,边角却擦得很干净。
“衣服是去年做的,银子可不是。”老太太摸了摸盒沿,“有些是家里原来的,有些是你阿妈这些年慢慢添的。说男娃长大以后,逢年过节、家里有大事,总得有一套能穿出去的。”
周洲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把木盒接过去。
老太太又把那套衣服往他怀里推了推:“她还怕尺寸不对。去年做的时候一直问我,你现在是不是又长高了,肩膀要不要放宽一点。”
周洲手指在衣料上压了一下。
“她本来还说,等你哪次回来多住几天,让你穿给她看看。”
院子里只剩火盆里的纸钱还在响。
周洲站了很久,才开口:“我穿。”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好收着。”她没再说别的,慢慢出了院子。
申烨站在不远处看着。
周洲把那套衣服换上了,尺寸很合身,肩膀甚至还留了点余量。银饰没戴,只把衣服穿在身上,额上的白色孝帕也没摘。
夜越来越深,火盆里的纸钱烧了一轮又一轮,灰堆得很高。偶尔还有人进来上香,低声说几句话,很快又离开。后来连这些声音也少了,寨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
天饱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个小板凳,靠着墙打盹。
申烨坐在火盆旁,隔一会儿往里添两张纸。
周洲一直盯着灵位,靛蓝色衣摆压在膝下。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我阿妈特别怕黑。”
申烨抬眼。
“小时候停电,她一定要点蜡烛。晚上去厕所,也要喊我陪她。”
周洲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又很快没了。
“明明我是小孩。”
“我走以后,她晚上一个人在家,也不知道怕不怕。”
申烨没有接话。
周洲垂着头,隔了一会儿又说:“她老说以后。”
“身体好了,等有空了。”
他说完停了一阵。
“我也总想着,等我毕业,等我工作了,以后有的是时间。”
火盆里啪地炸开一点火星。
周洲抬手擦了把脸:“哪来那么多以后。”
申烨往火里添了张纸:“现在也不算晚。”
周洲没说话。
凌晨以后,寨子里彻底没了声。申烨靠着墙眯了一会儿,再睁眼时,天饱已经醒了,正蹲在院门边往外看。
他摸出手机,三点多。
周洲还跪在那里。
申烨起身走过去:“周洲。”
周洲抬起脸,眼睛红得厉害。
“想好了么?”
周洲转头看向灵前,照片里的女人还很年轻,站在山里,笑得眼睛弯起来。
他看了很久,点头:“想好了。”
申烨没再问。
门槛旁边,天饱也站了起来。
“那走啊。”
“不是要带她出去?我背。”
周洲扶着腿慢慢站起来,走到灵前,把额上的孝帕重新系紧。
屋里很暗,只剩灵前的灯还亮着。他走到母亲身边,低头待了很久,才伸出手,把盖在她身上的布一点点整理好。
天饱站在后面等着,谁也没催。过了一会儿,周洲终于退开一步。天饱上前弯下腰,动作放得很轻,小心把人背到背上。
周洲站在旁边,扶住母亲垂下来的手。
“谢谢。”
“嗯。”
院角忽然传来一声很低的呜咽,老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门边看着他们。
周洲停住。狗撑着前腿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天饱脚边,抬着头闻了很久,忽然低低呜咽起来。
周洲蹲下去,摸了摸它的脑袋:“阿黄。”
狗往他手心里拱。
“我带阿妈出去一趟。”他停了一会儿,“你别跟。”
申烨先走到院门边,回头看了一眼。寨子里一片漆黑,只剩院里几盏守灵的灯还亮着。
他把包甩到肩上,又折回火盆旁,将最后一点明火踩灭。
“走。”
院门被推开,外面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