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归寨闻丧钟 往外走。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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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山脚了。
周洲几乎没停，顺着山路就往前走。
越往下，路渐渐宽起来。树林后面开始露出木楼的屋顶，风里开始混进柴火和炊烟的味道。远处隐约传来狗叫，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周洲脚步越来越快，拐过一道弯，他忽然停住。路边原本趴着一条老黄狗，听见动静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几个人看了半天。
周洲嘴唇动了一下：“阿黄？”
黄狗耳朵一下竖起来，下一秒，它撑着前腿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这边跑。年纪太大了，后腿明显使不上力，跑得跌跌撞撞，尾巴却甩得飞快。
周洲迎上去，蹲下来抱住它：“还活着啊……”
黄狗往他怀里钻，呜呜叫个不停，鼻子一直往他身上闻。
周洲摸了两下，忽然抓着它脑袋问：“我阿妈呢？”
黄狗呜呜叫更急了。
他还是盯着它：“她还在吧？”
申烨站在后面，没有出声。
黄狗忽然挣开周洲，转身往前跑，跑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叫了一声。
周洲立刻站起来：“走。”
三个人跟着它往寨子里去。
木楼渐渐多起来，道路两边有人晒东西，也有人坐在屋檐下择菜。几个小孩原本蹲在路边玩，看见生人，全都抬起头。
黄狗一路往前跑。
走到寨门附近，一个背着竹篓的老太太刚从旁边出来，看见周洲，脚步忽然停了。
她盯了几秒：“洲娃子？”
周洲也停住：“婆婆。”
老太太一下认出来了：“真是你？”她快走两步，抬手抓住周洲胳膊，上下看了一遍，“你可算回来咯。”
周洲喉咙动了一下：“我阿妈呢？”
老太太脸上的笑很快没了：“在李大夫家。”
“这两天一直问你，醒一回问一回。刚才还问，人到哪儿了。”
周洲没等她说完，转身就跑。
山路两边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正把晒在竹匾里的东西往屋里收，看见周洲，动作都停了。
“洲娃子？”
周洲没停，只点了下头。
再往前，又有人从吊脚楼上探出身。
“回来了？”
“快去，你阿妈还等着。”
周洲已经跑远了，申烨和天饱跟上去。
山路往上很陡，周洲刚翻完一座山，腿明显已经没什么力气，跑出没多远就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木栏才站稳。
申烨从后面托了他一把：“慢点。”
周洲摇头：“不能慢。”说完又往上跑。
李大夫家的吊脚楼在半山腰，还没走到门口，申烨已经看见外面站了不少人。
有人蹲在墙边抽烟，有人端着水盆进出，说话声都压得很低。屋门半开着，药味顺着风飘出来。
周洲冲到院子里，脚步忽然停住，手垂在身侧，半天没抬起来。
刚才一路都在跑，这时候离门只有几步，他却不动了。
屋里很安静，偶尔传出一两声压着的哭声。
周洲站在那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有人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怔了一下：“洲娃子。”
周洲没应。
那人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进去吧。”
周洲盯着那扇门，半天，才往前走。
申烨跟到门口停下，周洲回头看了他一眼，申烨朝里面抬了抬下巴：“去。”
周洲这才推门进去。
屋里药味很重，窗户关着，烟雾闷在屋顶，几个人围在床边。角落里坐着个老人，手里拿着旱烟，听见开门声也抬起头。
申烨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外，从这里正好能看见床的一角。
床上的女人瘦得厉害，被子盖到胸口，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周洲走到床边。
女人原本闭着眼，有人低声叫她：“嫂子，阿洲回来了。”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
她看了周洲几秒：“阿洲……”
周洲膝盖一弯，直接跪在了床边：“阿妈。”他伸手抓住女人的手，“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阿妈。”
女人手指动了动，慢慢握住他：“回来就好。”
周洲低着头，半天没松开那只手。
女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路上累不累？”
周洲立刻摇头：“不累。”
“我坐车回来的，很快。”他顿了一下，又说，“班长送我回来的。”
女人眼睛转了转。
周洲回头。
申烨没想到话会扯到自己身上，只能站在门边朝里面点了下头：“阿姨。”
女人眯着眼往门边看了一会儿，只笑了一下：“麻烦你了。”
“没事。”
女人说完几句话，呼吸又乱起来。周洲立刻伸手去拿床边的水，李大夫摇了摇头，只让他拿棉签沾湿她嘴唇。
周洲手抖得厉害，碰了两次才碰准：“阿妈，渴不渴？”
女人没说话。
周洲等了几秒，忽然慌了：“阿妈？”
“……听着呢。”女人喘了几口气，过了很久才又开口：“楼上……还有腊肉。”
“给你晒的。”
“走的时候记得拿。”
周洲刚才一直忍着，听到这里，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不拿。”
女人看着他，周洲把那只手握得更紧：“等你好了，你自己给我做。”
屋里没人出声，角落里的李大夫低头把旱烟磕灭了。
女人没有说话，只看着周洲。
周洲不停地说：“我带你去医院。”
“县里不行我们就去市里。”
“我现在有钱。”
“我还能借。”
女人慢慢摇了下头：“阿洲。”
周洲停下来。
“你听我说。”
“我听。”他立刻点头，“你说。”
女人闭上眼歇了一会儿，再睁开时，声音更轻了。
“以后别往回跑。”
周洲怔住：“什么？”
“好不容易考出去。”
“就在外面好好过。”
周洲盯着她：“我还要回来。”
女人轻轻皱了下眉。
“回来干什么。”
“你在这儿。”周洲说得很快，“我当然回来。”
女人看着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傻娃。”
“阿妈就在这儿待了一辈子。”
她停下来喘气。
周洲立刻往前凑：“别说了，你先歇会。”
女人摇头，手指一点点摸到他脸边。
“出去。”
周洲使劲摇头。
“往外走。”
“外面好。”声音越来越低。
“外面亮。”
周洲眼泪一下涌出来。
“那你跟我一起。”
女人没说话。
“阿妈。”
“你跟我一起。”周洲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肩膀上放，“我背你。”
“小时候你不是也背我吗？”
“现在我能背得动你。”
女人看着他。
周洲低下头，把脸贴在她手背上。
“等我毕业，等我找到工作，我就接你。”
“你不是想看海吗？”
“我带你去。”
他说得越来越快。
“不等毕业了。”
“我们现在就走。”
女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额头，周洲一下安静下来。
“书要读。”
“……”
“好好读。”
“嗯。”
“饭也要吃。”
周洲点头。
“听，我都听。”
女人看着他，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阿洲。”
“阿妈。”
“阿妈以前……”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她喘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总怕你走不出去。”
“小时候你老往山外跑。”
“后来真出去了……”
周洲死死攥着她的手。
“阿妈。”
女人没应，过了一会儿，眼睛又慢慢睁开一点。
“你回来……”
“我回来了。”周洲立刻往前，“我就在这。”
女人看着他，像是确认了一遍。
“……好。”
周洲嘴唇发抖。
“我不走。”
“我哪儿都不去。”
“我陪你。”
女人轻轻“嗯”了一声，呼吸越来越慢。
周洲一遍遍叫她。
“阿妈。”
“阿妈。”
“我在这儿。”
床边的人开始低头擦眼睛。李大夫走过去，伸手碰了碰女人的颈侧，又站了一会儿。
周洲猛地抬头：“李大夫。”
老人没说话，只朝旁边的人点了下头，有人转身出了屋。
周洲像没看见，重新抓住母亲的手。
“阿妈。”
“你睡会。”
“我等你醒。”
女人原本搭在他掌心里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了。
周洲低着头，半天没动。
屋里很久没人说话，旁边有人低头抹了把脸。
过了一会儿，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钟响，咚——声音从寨子深处荡开。
像是这一下之后，屋里的人才重新动起来。
有人低声出去叫人，有人端走床边的水盆，另一个老太太打开柜子，从里面抱出一套早就叠好的衣服。
申烨和天饱往旁边让开了门口。
只有周洲还跪在原地，他握着母亲的手，一动不动。
“阿妈。”
老太太抱着衣服走到床尾：“洲娃子，让阿妈换身衣服。”
周洲没反应。
“洲娃子。”
他这才慢慢抬头：“换什么？”
“给阿妈换寿衣。”
周洲看了看她怀里的衣服，又低下头，看向床上的人：“她只是睡了。”
老太太眼圈已经红了，摸了摸他的头：“你先出去，婆婆给你找身衣裳。”
旁边有人走过来，弯腰扶周洲的肩：“洲娃子。”
周洲猛地把手收紧：“别动她。”他低下头，额头贴在母亲手背上，“我再待一会儿。”
过了很久，周洲才自己站起来，跪得太久，腿已经麻了，刚起来就晃了一下。申烨往前一步，扶住他手臂。
周洲没看他，只低着头往外走。
刚跨出门槛，院子里有人压低声音问：“祖坟那边看过了吗？”
“看过了。”
“明天叫几个后生上山。”
周洲脚步停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归寨闻丧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