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夜奔千里 “什么00 ...
-
凌晨的校园已经安静下来，宿舍楼前只剩零星几个人。一辆黑色越野从路口转过来，车灯扫过路边，很快停在他们面前。
申烨一路跑出宿舍楼，远远便看见驾驶座坐着个人，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隔着挡风玻璃，看不清脸。
他脚步不自觉快了些。
车窗缓缓降下来，先露出来的是一头扎眼的浅金色头发。
申烨脚下一顿。
驾驶座上的年轻人也正打量他，圆眼睛，脸比视频里看着还年轻。见他停下，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怎么？”
“不是少主，失望了？”
申烨看了他两秒，声音倒是没认错，前段时间还短信轰炸他三十多条。
过去几个月隔着手机跟他吵过不知道多少回，真人还是第一次见。
“0008。”
“什么0008。”0008眉毛一扬，“我可是少主最信任的人，时刻带在身边的。”
又来了。
见面就想跟他掐。
“看地址。”申烨拉开副驾驶坐进去，系上安全带，顺手给他发了地址。
金发青年趴在方向盘上笑了两声，还想说什么，后车门已经被猛地拉开。周洲几乎是跌进后座，眼睛红得厉害，肩膀还在发抖。
王风站在车外，冲他们挥了挥手：“路上慢点，到地方给我消息。”
周洲点了点头：“嗯。”
那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很快收了，随即把导航调出来。
“坐稳。”
车门锁上，引擎一响，车驶出校园，很快上了高架。
夜已经很深了，道路却并不空。临近五一，出城方向车流不断，导航上的预计时间一会儿往下掉，一会儿又重新跳上去。
后座传来很轻的吸气声。周洲坐在后排，一路没怎么说话，手机屏幕亮了又灭。过了一会儿，他又拨了一个电话，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
申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寨子里还有谁能联系？”
“村医。”周洲眼圈重新红起来，“他说我阿妈一直在问我什么时候到……”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只剩一点哽咽。
他低头盯着屏幕：“我阿妈就只有我了。”
“我怕……”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申烨看着导航：“我们已经在路上了，会赶上的。”
驾驶座的人也没出声，只往后视镜看了一眼，过了几秒，车速一点点提了起来。车开得很快，却没什么明显的急刹和晃动，超车、并线都干净得几乎察觉不到。
车一路往前，夜色越来越深，高速两边的灯光不断掠过去。申烨原本一直盯着导航，看久了也没用，索性把手机按灭。
过了很久，后排终于没了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洲抱着书包，头歪在车窗边，睡着了，眼睛还是肿的，手机抓在手里。
申烨重新转回来，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呢？”
驾驶座的人侧头看了他一眼：“少主有事。”
“什么事？”
那人安静了一秒，一下笑了：“你居然真问。”
申烨面无表情：“不想说就算了。”
“哎。”那人立刻收住，“我又没说不告诉你。”
申烨等着。
“就是有点事。”他转着方向盘，话到这里却停住了，“反正没什么大事。”
申烨看了他两秒，扭头看向车窗外，懒得跟他扯。
“杀人的事。”
申烨猛地转过头，说这么直白。
0008反而咧开嘴：“你自己非要问的。”他嘴巴动了动，还想继续往下说细节，申烨直接截断：“闭嘴。”
他又看了眼后座，周洲睡得沉，应该没听见。他转回去，没再问。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过了一阵，旁边的人又自己憋不住了：“对了。”
“对什么？”
“我们隔着手机吵这么久，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吧？”
申烨偏头，那人单手握着方向盘：“天饱。”
“……”
申烨看了他一眼：“哪个饱？”
“吃饱的饱。”
申烨：“……”
天饱像是早就料到他的反应，自己先笑了：“少主取的。”
这次申烨倒真完全转过了头：“他取的？”
“嗯。”天饱盯着前面的路，“以前在雪地里捡到我的时候，我快饿死了。后来就叫这个。”
叫这名？
这名字小时候叫着大概还挺可爱，落到眼前这么大一个人身上，就有点说不出的喜感。
天饱对这个名字倒满意得很，说起来眼睛都亮了：“让我每天都吃得饱饱的。”
申烨的视线从他脸上落到旁边储物格，薯片、巧克力、牛肉干，塞得满满当当。
他收回目光：“挺贴你本人。”
天饱：“……”
“你什么意思？”
“夸你。”
“你这哪里像夸？”
申烨懒得解释。
天饱憋了一会儿，又忽然冒出一句：“那个呆票什么意思？你骂我什么？”
“你家少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少主说是可爱的意思，我不信，你不可能说我好话。”
申烨：“……”
两个文盲。
“保镖，说你忠心可靠。”
“那是好话。”天饱听着这才满意，转头话锋一转，“少主说得没错，你脾气大得很，少主怎么受得了你。”
申烨慢慢转头。
天饱立刻盯回前方：“这不是会打电话吗？之前怎么不打，有事倒想起少主来了。”
申烨盯了他两秒，到底没还嘴。车窗外的灯光一盏盏掠过去。这句话倒真让他没什么好反驳的。
为什么不打？
古宅没了，那人也再没出现。他找过好多次，什么都没找到，后来便默认慕容和是不想见他。
可刚才电话只响了两声。
“一直都在。”
申烨垂下眼。
早知道……
算了。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想起天饱刚才那句。
“他说我脾气大？”
前方忽然出现一个急弯，天饱没怎么减速，方向盘轻轻一带，车身贴着弯道切过去，稳得离谱，轮胎没发出一点失控的声音。
申烨的手已经搭上扶手，天饱余光扫过来：“紧张了？”
“放心。”他笑了一下，“不会让你出事。”
“也就少主压着，换个人这么对少主，我早收拾了。”
申烨没接话，手慢慢从扶手上松开。
听这口气，这一年倒没少替慕容和记他的账。
夜路越来越空，风贴着车窗刮过去，发出细长的声音。
申烨侧头看了旁边一眼，浅金色头发，圆眼睛，从第一次隔着手机出现开始就没消停过。
就是这人，这几个月那些照片、视频、莫名其妙的入镜，还有隔三差五发过来的乱七八糟的消息，全是他。
隔着手机已经够烦，真人坐旁边更烦。申烨看了两秒，重新转回去。
不过有这么个人天天在旁边闹，那人这一年大概也清静不到哪去。这个念头冒出来，申烨心里莫名松了点。
他没再往下想，靠着椅背闭上了眼。后半夜车开得很稳，申烨实在撑不住，眯眼睡了过去。
——
再醒时，车已经停在服务区。外面天色将暗，远处天边压着一层昏黄。
申烨睡得正沉，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起来。”声音很近。
他猛地睁开眼，天饱正趴在椅背上看他，一双圆眼睛精神得不像开了很久的车。
“换班，你来。”
申烨看了眼时间，已经是第二天傍晚。白天他们中途停过两次，申烨迷迷糊糊醒过，又睡了过去。
“你一直没睡？”
“我又不用天天睡。”
“……”
行。
两个人换了位置。车重新驶上高速，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路上的车却越来越多。
申烨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周洲还睡着，也不知道是白天一直没醒，还是醒了又睡了。
他握着方向盘，把车开稳。
天饱倒是难得安静了一阵，他从袋子里摸出包薯片，拆开，咔嚓咔嚓吃了半包。过了一会儿，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天饱低头看了一眼：“啧。”
申烨盯着前面：“怎么了？”
“没什么。”
没过多久，手机又震了一下，天饱这次没碰，脸色却明显臭了下来：“又来。”
申烨侧头看了他一眼：“谁？”
天饱把手机扣在腿上，一把拉开易拉罐，喝了两口：“一个老不死的。”
“……”
申烨本来没准备管。天饱却自己越说越烦：“少主最近本来就不舒服，还天天给他找事。”
方向盘上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怎么了？”
天饱哼了声：“你又不是不知道少主身体不好。”
这次轮到申烨没话了，古宅养伤那阵子忽然从记忆里翻出来。肩上的伤，半夜烧得滚烫的额头，还有那段时间罕见的一头黑发。
那人每次被问到，翻来覆去永远就是一句没事。
一年过去了，也不知道还是不是这样。
申烨看着前方：“刚才那个是谁？”
“说了你也不知道，又不是人。”
申烨没再追问名字，过了几秒：“他找你家少主干什么？”
“犯病。”
“……”
“真的。”天饱抱着薯片，语气一下冷下来，“那人只要看见少主就不正常。”
申烨侧过脸：“碰过他？”
天饱沉默了一下。
“没有。”他手里的薯片袋被捏得响了一声，“少主不让。”
申烨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
“就那个意思。也不是什么狗东西都能碰少主。”
“……”
狗东西。
这说的肯定不是自己。
天饱咔嚓一声捏瘪易拉罐：“反正你以后真碰见了，离远点。”
以后？
申烨没说话，嘴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听这口气，倒像是笃定他们以后还会见。
前面很快到了岔路口，导航提示右转，上另一段高速。
“走左边。”天饱忽然抬了抬下巴。
申烨扫了一眼，左边是一条乡间小路，导航上压根没有推荐。他方向盘直接打过去，车下了高速。
天饱愣了一下：“你不问？”
“问什么？”
“为什么走这边。”
“你不是来带路的？”
天饱侧头看他：“还真敢听我的。”
车猛地提速，乡间小路不宽，两边全是农田。风从田野上压过去，庄稼一层层伏下去，又重新立起来。
申烨往右看了一眼，高架上堵死了，红色尾灯一辆接一辆，动弹不得。
导航上的预计时间不断往上跳，而他们这边一路畅通。申烨视线落回前面的路，油门又往下踩了一点，半开的车窗不断灌进风。
后座忽然传来一点动静，申烨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周洲醒了，他像是先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坐起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手机。
“班长……”
“嗯。”
“还有多久？”
申烨看了一眼导航，没报时间。
“快了。”
他时不时瞥向后视镜，观察后面一举一动。
周洲吸了吸鼻子，又开始打电话。不知道打了多少遍，周洲盯着屏幕，忽然低声道：“我阿妈以前每天都给我打电话。”
申烨没说话。
“我嫌烦。”
“有时候上课，有时候在忙，我看见了也不接。”
他低下头：“我还想，等一会儿再回。”
车里只剩发动机的声音。
“她说等我毕业，要来看看我学校。”周洲鼻音越来越重。
“我跟她说我们学校很好看，很大很漂亮。”
“以后有的是时间。”
最后几个字说完，他就没声了，过了很久，才又挤出一句：“我还没带她来过。”
眼泪掉下来，周洲抬手擦了一次，没擦干净，索性低下头：“我怕……”后面的话再也没说出来。
申烨握着方向盘，油门慢慢往下踩：“那就赶，还有时间。”
周洲捂住脸，低声抽噎。
车里安静了很久。
天饱一直看着窗外，忽然开口：“人寿命真短。”
周洲哭声顿了一下。
申烨眉心一沉：“你闭嘴。”
天饱转头：“我说错了？”
“现在不是你乱说话的时候。”
天饱沉默两秒，又看回窗外：“几十年，一眨眼就没了。”
申烨：“……”
“有的人熬上千年，都熬不完。”
这回没人说话。
车继续往前，发动机低低轰鸣，远处群山一点点从夜色里显出来。周洲抱着手机靠在后座，没再哭，只一遍遍看时间。
申烨盯着前方，手始终没从方向盘上松开，沉默地把车又开快了一些。
应该赶得上吧。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夜奔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