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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一宅两契 这下是真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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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拿到手后的那个周六,申烨又去了趟那栋房子。
巷子里白天比上回来时热闹一些,路边贴着墙停了几辆高档车,隔壁院墙里隐约有人说话。看见他这个生面孔过去,还有人绕到门口,多往这边瞧了几眼。
申烨也没管,拿出钥匙开门,钥匙扣上系着一截红丝带,他顺手往腕间绕了两圈,另一只手还拎着香炉、香烛和一袋纸钱和水果。
院门一推开,里面已经和上次大不一样。满地落叶和院角那堆旧物都清走了,青砖冲洗得干干净净。连井口原先压着的木板和石头也撤了,露出下面完整的青石井沿,旁边重新换过吊绳和水桶。
申烨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这中介办事倒挺利索,他都怀疑那人是不是自己找人过来收拾了一遍。
不过想想也正常,这么难卖的一套房,好不容易碰上他这么个看完闹鬼还能当场付定金的,一单就成了。换他是中介,也得把院子给买家拾掇干净。
他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这里白天倒一点都不像鬼宅,太阳落在青砖上,槐树底下遮出一大片阴凉,连那口井看着都只是旧了些。
他今天也没打算直接入住,就是过来看看院子的情况,顺便琢磨一下以后怎么改。宿舍就在教学楼附近,每天课多到爆,没必要来回折腾半个小时跑一趟。
走到正屋门前,申烨把东西放下来。既然明知道这里住着东西,礼数还是做一下。
他把香炉摆在石阶边,点了香烛,又抽出几张纸钱压在旁边,还摆了点水果。
火苗刚烧起来,那扇原本半开的木门忽然响了一声,嘎吱——。香炉里的烟原本直直往上,忽然拐了个弯,一缕一缕往后面屋里飘。
申烨手上的动作停住,他一回头。
门自己往里开了,客厅里多了一整张旧式圆桌,桌上摆着青花茶盏、几碟点心,还有一只细颈铜壶。
原本靠墙的电视柜还在,现代化电视还挂在墙上,沙发、落地灯都还在,那张桌子却就这么压在客厅正中间,像两个时代叠在了一起。
桌边坐着几个人。上首是个老妇人,额上围着深色抹额,衣裳厚重端整,手里端着一盏茶。旁边挨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梳着双髻,一身鹅黄夹袄,腕上套着两个小银镯,正捏着苹果往嘴里送。
另一边的中年女人穿一身石榴红,满头珠翠,眉眼生得艳,正侧着脸同旁边的人说话。
再过去两个年轻女子,一个衣裙素净,只簪了根白玉钗;另一个格外瘦,白衣青裙,手里捏着帕子,脸色淡得看不见多少血色。
申烨还蹲在石阶边,一张没烧完的纸钱捏在指间,火已经舔到边上,他被烫了一下,才猛地松手。
“……”
纸灰落进香炉旁边。
他慢慢站起身,没往里走。
五个,还是女鬼。上次看房只在镜子里瞥见一个模糊的小孩人影,今天倒好,一屋子全出来了。
申烨后背一点点绷紧,脚下往旁边让了半步,眼睛直直盯着屋里几个鬼,没人起身,也没人朝他扑过来。
桌边那几双眼睛倒全落到了他身上。客厅墙上的挂钟还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可那张圆桌周围安静得过分,连小姑娘咬苹果都听不见一点动静。
申烨低头看了一眼门外,他摆上的那盆水果,苹果少了一个。
最小的姑娘先笑起来:“祖母,新来的就是这个漂亮哥哥。”
上首的老妇人低头抿了口茶,红衣女人不知道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两个人也跟着捂唇轻轻笑了一下。
申烨:“……”
笑什么?摆鸿门宴?他还没找这些鬼的事,这些鬼反倒先找上了他。他身体站直,仍旧停在最后一级石阶外,没有跨过门槛。
桌边的小姑娘趴下来一点,两条腿还够不到地,晃晃悠悠地看着他。红衣女人伸手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规矩点。”小姑娘立马停止晃腿。
老妇人这才放下茶盏:“你就是这几日来看宅子的那孩子?”她朝申烨招了下手,“过来些,让老身瞧瞧。”
这老太太看着倒慈眉善目,张口还叫他孩子,申烨反而更没放松:“这宅子我买了。”
屋里静了一下。
小姑娘扭过头:“祖母,他又说买了。”
“听见了。”老妇人倒没什么变化。
红衣女人先笑出了声,拿帕子轻轻掩了下唇:“小哥儿胆子倒是真大,一个人就敢进来。”
申烨嘴角绷直,没说话。
女人眉眼一弯,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道士呢?和尚呢?”
“怎么一个也没带?”她笑得更大声了点,“从前来的那些人,哪个不是前呼后拥,请上一帮子人,符纸、桃木剑摆得满院子都是,恨不得当夜就把我们一家老小轰出去。”
她朝申烨身后看了一眼。
“怎么到了你这里,倒清清静静?”
“还是说,小哥儿压根不怕鬼,或是有些技法傍身。”
申烨没马上回答。
一屋子老的、小的、女的,既不扑人,也不索命,还坐在这里喝茶,他反倒一时不好先发作。他哪有什么技法傍身,不过是这几只鬼先自己出来了,他还没来得及弄清她们究竟什么来路。
老妇人慢悠悠放下茶盏,有些笑眯眯。
“买便买了,哥儿既花了银钱,自住你的就是。我们住我们的,原也碍不着你。”
“……”
申烨这下是真听明白了,他花钱买的房子,现在这群鬼告诉他——准他住。
这什么倒反天罡。
“老太太。”申烨跨过门槛,站到桌前,“这房子现在是我的。”
“这话在人间说,自然不错。”老妇人并不恼,“阳间有阳间的规矩,阴间也有阴间的账,原不相犯。”
“这宅子永和十三年便入了我林家的契,算起来,是有些年头了。”
永和十三年?申烨在心里过了一遍,那都三百来年了。
他看了看桌边这一大家子:“这都几百年的事了,现在是我的。”
旁边红衣女人当即“哟”了一声,老妇人朝旁边抬了抬手,红衣女人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张折了数道的旧契,双手展开,平放到桌上。
纸色已经泛黄,折痕处有些发白,四边磨损得起了毛。上面写满细密墨字,字迹深浅不一,最末压着几枚暗红色印记,颜色沉得几乎发黑。
申烨低头认真看了一眼,字基本认不全,可最下面那几枚红印……莫名有点眼熟。
在哪见过来着?
不过这家人既然拿得出鬼界的宅契,说不定真能从她们这里问到点慕容和的消息。
老太太继续:“鬼籍还在,宅契也不曾销。我们一家子住在这里几百年,还不至于拿张假契来哄你一个孩子。”
听这意思,鬼界还有一套鬼籍和宅契制度?申烨盯着那张契纸看了会儿,还是把纸往桌上一放。
“我不管你们那边怎么算。房子是我花钱买的,手续齐全,产权也已经过到我名下,按人间的规矩,我就是房主。”
“哟,听听,好大的道理。”红衣女人用帕子压了压唇角,另一只手在那张旧契上点了两下。
“花了几个钱,拿了几张纸,进门便敢说是你的。照小哥儿这个算法,哪日有人把你家祖坟卖了,买主拿着契来,你祖宗是不是也得搬出去给他腾地方?”
申烨:“……”
“我还当你与前头那些人不一样,人长得体面,胆子也大,进门知道先烧香送钱,瞧着总该是个讲理的。”她说着,顺手提起桌上的铜壶,“如今看来,倒是我们失礼了,新房主进门这么久,连杯茶也没奉。”
说完,还真倒了一盏。旁边那个偏瘦的年轻女子接过茶盏,起身走到申烨面前,双手递来。
“公子,请喝茶。”
“……”
申烨看了她一眼,还是伸手接了,指尖特意避开她的手。茶盏入手竟真有分量,里面的茶汤深褐,热气还在往上冒,但闻不到一点茶香。
什么鬼,一套房子,人间有房产证,鬼界还有一张三百年前的宅契。可让他就这么认下,也不可能。
申烨把茶盏放到一旁:“你们都死了几百年了,还能一直占着阳间的宅子?”他看了一圈桌边的人,“鬼界就没人管你们?”
老妇人听了倒笑起来:“瞧这孩子说的,倒把我们当外头没名没姓的孤魂野鬼了。”
“我林家有籍有契,安安分分住在自己宅里,不害人,不夺魂,也不借谁的身子活命,更不曾坏过旁人的寿数。既没犯律,鬼主为何要管我们?”
申烨眉头动了一下。
鬼主。
慕容和。
他视线重新落到桌上那张旧契,契纸末尾那几枚暗红色的印,他总算想起来了——火场那个女人拿出来的偿令上,也有差不多的东西。
那枚印他肯定认。
老妇人又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鬼主管的是犯律的鬼,又不是哪家掌门过日子的老太太,难不成连老身今日睡东厢还是西厢,也要先去请他的示下?”
申烨没接话。
这下是真麻烦了,房子还没住进去,倒先跟慕容和那边的鬼撞上了。
他现在要是一口咬死“你们鬼界的契在人间不算”,听着倒痛快,可慕容和定的规矩到了他这里就是一张废纸?
那人要是回来,指不定望着他,一声比一声轻:“申烨,你不认吗?”
“我的律,你不认吗?”
何况慕容和现在连人影都没有。那人要是在,这事反倒简单,大不了把两张契摆桌上,面对面辩一下。
可现在要他说认,申烨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钱都已经付完了,还是一大笔,爷爷奶奶留下的遗产都押进去了,产权证上白纸黑字还是他的名字。
凭什么慕容和那边盖几个印,他刚买到手的房子就得多出一家房主?
旁边红衣女人还在说话:“你们阳间人如今是真了不得,拿到一张纸,祖宗留下来的墙说砸便砸。前头有一户搬进来没几天就拆了东厢墙,再上一任更好,一进门便嚷着要填井,几百年的井哪能让他说填便填。”
桌边的小姑娘也皱起小脸:“还有人要砍槐树,那是我二哥哥种的。”
这句话一出来,桌边忽然安静了些。老妇人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申烨也察觉到变化,看了她一眼。
老妇人过了片刻才开口:“我林氏一门,男丁当年皆为朝廷效力。”她说得很平,“后来一个接一个,死在战场上。”
申烨原本还准备说什么,听到这里,闭了嘴。
老妇人抬起眼,方才那点客气已经淡了:“如今府里只剩我们这些孤儿寡母,是人少了些。”茶盏落回桌面,“可小哥若觉得这样便好欺负,那也想错了。”
“那时他们尸骨尚未归乡,族里那些人便欺我们只剩孤儿寡母,打起了这座宅子的主意。”
红衣女子声音高了些:“说什么妇孺守不住祖业,硬将我林家的宅子划给旁支,后来他们卖了一手又一手,倒卖得干干净净。”
申烨重新往桌边看了一遍。
方才进门只顾着防备,这时候才真正留意到,老妇人,中年女人,两个年轻姑娘,还有那个七八岁的孩子。确实一个成年男子都没有,刚才小姑娘提起的“二哥哥”,也不在这里。
这是被吃绝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