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灯灭罪销 我定的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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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落，十席之后，无数长明灯同时亮起，没有先后，整片黑暗像被骤然掀开。
申烨猛地抬头，那一刻他才看清，十座之后根本不是空的。
一圈又一圈灯火绕着深井铺开，向上、向远处，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近处尚能辨出一盏一盏，远处早已连成大片昏黄，灯下全是人影。
灯亮的同一瞬，整片高处像塌了下来。无数鬼影从高处同时冲下，快得连形貌都来不及看清，挟着几乎压成实质的怨气，瞬间贯入井底。
慕容和站在正中，银发骤然扬起，黑衣几乎顷刻被淹没。那些东西从胸口、肩侧、腰腹一穿而过，没有停顿，也没有声音，转眼又没进另一侧的黑暗。
申烨脸色骤变。
“慕容和！”
前面的鬼影尚未散尽，更多已经从四面八方压了下来。
申烨快步冲过去，直接挡到慕容和面前。
“够了！”
黑影迎面而来，他下意识抬手去挡，下一刻，整片鬼影径直穿过他的身体。
申烨一下僵住，没有疼，甚至什么感觉都没有。那些东西穿过他，连半点停顿都没有，紧接着撞进身后的慕容和体内。
申烨猛地回头。
慕容和肩背向后一震，很快又站稳。黑色衣料上已经洇开大片暗色，血顺着衣摆一滴一滴落下来，正落在脚边那些亡者的名字之间。
“慕容和。”
申烨伸手去抓他的手腕，抓了个空。他动作一顿，又去碰慕容和的肩。手掌照旧从黑衣间穿过去，什么都碰不到。
“……”
申烨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半透明的。他刚才明明已经喊了那么多声，慕容和没有一次回头。
申烨重新抬起头，看向高处十席。十张骨白面具仍旧朝着中央，没有任何一张往他这边偏过半分，像这里根本没有他。
又一阵鬼影从高处压下来，申烨站在原地，这一次没有躲，黑影从他胸口穿过去，什么都没有。
身后却传来极轻的一声踉跄，申烨回头，慕容和已经稳住身形，银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血沿着下颌落进衣襟里。
申烨盯着他看了几秒。
一个荒唐的念头慢慢冒了出来。
这里的人看不见他，他也碰不到这里的任何东西，那眼前这些……根本不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
高处那些灯还亮着，一眼望不到边，那些鬼影也一样，没有停过。
申烨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终于，最外围有一小片灯暗了下去，混在成千上万盏长明灯里，起初几乎看不出来。申烨盯了几秒，才确定是真的灭了。
可视线往旁边一移，剩下的灯依旧多得看不见头。
“……”
他第一次觉得这么多灯看着烦。
刑还在继续，远处一片灯灭了，又过了很久，另一处也跟着暗下去。黑暗开始从最外围一点点往里收，可速度慢得让人心里发堵。
慕容和脚边的血已经积了一片。
又一阵鬼影穿身而过，他身体忽然向前一倾。申烨下意识伸手去托，手掌照旧从肩下穿了过去。
什么都没接到。
慕容和自己撑住了，缓了很久，才重新站直。
申烨的手还僵在半空，过了几秒才收回来。
高处的长明灯已经灭了近半。随着四周越来越暗，从灯下扑出的鬼影反而越发清楚，一道接一道从高处坠下，穿过十席，直扑中央。
银发一次次被冲得向后扬起。
申烨站在旁边，看着剩下的灯，怎么还有这么多，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第几次冒出这个念头。
脚都站麻了，军训罚站都没这么久……
终于那些看不到尽头的长明灯，只剩靠近十席的最后几圈，周围大半已经重新落回黑暗。
慕容和还在那里，黑衣沉沉垂着，几乎全被血浸透。最后那一圈灯火映在银发上，连发尾那根暗红丝带都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下一瞬，剩下的怨魂再次同时压下，整片黑影骤然将中央淹没。申烨眼前一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高处最后一圈长明灯开始熄灭，一盏接一盏，黑暗从四面往中央合拢。
最后数十道怨魂从高处同时坠下，几乎贴着地面贯穿而过。慕容和身体猛地一震，就在这一刻——最后一盏长明灯熄灭。
所有鬼影骤然消失，前一刻还铺天盖地的怨气，下一刻便什么都没有了。整个深井重新陷入死一样的安静。
申烨站在原地，一时甚至没反应过来。
结束了？
慕容和也没有动，血还在顺着衣摆往下落。
片刻后，十席之前，那十盏最先熄灭的灯同时亮起，骨白色的面具重新从黑暗里显出来。
十席还是原来的位置，十道人影也还是原来的姿势。
一道声音从高处落下。
“刑毕。”
另一席接道：“魂身未灭。”
最后一道声音停了片刻。
“罪销。”
申烨还站在慕容和面前。
“……”
他第一次觉得这两个字听着这么刺耳。
慕容和抬手擦了一下唇边的血，转身。
高处忽然有人叫住他：“鬼主大人。”
慕容和脚步停下。
隔了很久，那道声音才再次响起：“值得吗？”
申烨猛地抬头。
慕容和没有回头：“我定的律，自是该如此。”
下一刻，十席上方的灯同时熄灭。
黑暗重新压下来，申烨站在原地，什么都看不见。
“慕容和？”
没有回应。不知道过了多久，脚下忽然有了实感，四周依旧冷得厉害。
申烨睁开眼，先看见一地惨白。白骨，从脚下一直铺向很远的地方，乱七八糟堆在荒野里。天色昏沉，没有日月，风卷着血腥气从远处吹过来。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还是半透明的。手腕上的皮肤却完好无损，之前被慕容和划开的伤口也没了。
“……”
还没完？到底是梦，还是别的什么？
风里忽然混进一点声音，很远，又像就在耳边。
“申烨……”
声音断断续续，转眼又被风吹散。
申烨抬头，一眼看见前面的人。
慕容和靠在一截断裂的石碑旁，黑衣几乎被血浸透，银发散了一地。刚才在十鬼会审里，他至少还站着，现在却连坐稳都像有些勉强。
申烨脚步一顿，快步过去。
“慕容和。”
申烨蹲下来伸手去扶，手掌照旧从肩头穿了过去。
“……”
又是这样。申烨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脸色不太好看。
“我碰不到你，那我在这儿有什么用？”
慕容和闭着眼，气息轻得几乎听不见。风一过，银发从脸侧散开，连黑衣的轮廓都像淡了些。
申烨眉头一下皱紧。
“你别告诉我，受完刑出来就是为了死在这儿。”
慕容和很久没有动，血不断从衣料下面渗出来，顺着身下的骨缝往里淌。
“你说你图什么。”申烨坐在旁边，“你不是鬼主吗？怎么还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慕容和唇动了一下。
“申烨……”
申烨一顿。
“我在。”
眼睫很轻地动了动，隔了好一会儿，慕容和才睁开眼。
“申烨。”
“都说我在了。”申烨俯下身，“省点力气。”
那双眼落到他脸上，却已经有些涣散。
慕容和嘴唇动了动，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却没能出声。眼睛一点点阖了下去，身体跟着往旁边倒。
“慕容和。”
申烨猛地往前，手臂仍旧穿了过去，什么都没接住。
慕容和倒在白骨间，银发散开，脸色白得几乎没有一点活气。
“……”
申烨整个人僵在那里。
刚才十鬼庭里那些怎么都灭不完的灯一下全撞回脑子里。他站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现在还是一样。
申烨看着那张已经没什么血色的脸，一时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风卷过荒野，暗红的发带在白骨间轻轻动了一下。这个人真的像下一秒就会散了。
申烨胸口猛地一紧，他不想让这个人消失。
下一秒，他已经低下头，唇碰上去的瞬间，申烨整个人僵住。
这一回碰到了。
冰凉的，柔软的，不是从身体里穿过去，是真的碰到了。
慕容和眼睫猛地颤了一下，睁开眼。这一次，那双眼真的落在了申烨脸上。
“……”
申烨还没反应过来，冰冷的手已经碰上他的脸侧。
这次也没有穿过去，两个人同时停住。
慕容和看着他，眼尾已经泛红，指腹很轻地从他脸侧碰过去。
“申烨。”
申烨呼吸停了一下，慕容和的手慢慢扣住他的后颈。
“是你吗？”
“……”
申烨从没见过他这样，眼尾红着，连声音都轻得发颤。
“是我。”
下一秒，慕容和吻了回来，和申烨刚才仓促碰上去的那一下完全不同。
他明明已经虚弱得连坐起来都困难，却还是把申烨拉近，唇重新压了上来。扣在后颈的手一直没有松，甚至还在轻轻发抖。
冰冷的唇压下来，申烨脑子空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寸。
他原本只是慌得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可这个吻回来，分量重得完全不像他们才认识三个月。
申烨只动了一点，慕容和便停住了，没有强留，只是抬眼看着他。
申烨也停了，离得太近，那双眼里的情绪，浓得让他一瞬间看不懂。
“申烨……”慕容和声音很轻。
“真的是你。”
“当然是我。”
“还会回来吗？”
“我不在这吗？”
慕容和没有说话。
申烨盯着那双泛红的眼睛看了两秒，没再往后退，他重新低下头。这一次，是他主动吻了回去。
慕容和眼睫猛地一颤，扣在他后颈的手骤然收紧。
申烨也终于碰得到他了，手掌落到慕容和肩后，没有穿过去。湿冷的黑衣贴着肩背，肩骨硌在掌心。
申烨没有松手。
就在这时，脚下忽然传来一声脆响“咔”，裂纹从白骨间迅速蔓延。
申烨还没来得及抬头，整个荒野已经开始崩裂，慕容和的手仍扣在他后颈。
申烨下意识抓住他，这一次抓到了，可下一秒，那只手连同眼前的人一起从指间碎开。
“慕容和——”
黑暗骤然压下来，申烨猛地睁开眼。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灯灭罪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