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十鬼会审 灯亮，刑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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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烨走出去，长廊里灯未熄。夜已经很深了，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慕容和的房门没关严，他推开一点。屋里灯火很暗，慕容和靠在床头，眼睛闭着，像是已经睡了。
申烨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本来确认人没事就想走，刚转身，却听见里面的呼吸有些不对。
他脚步停住，又听了一会，那呼吸断断续续，一阵轻，一阵重。
“……”
申烨还是走了进去。
慕容和肩上的伤这几天明明已经快好了，今晚不知道怎么回事，脸色反而比下山前还差。
申烨在床边坐下：“又疼了？”
慕容和睁开眼，额角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还好。”
又是这句，申烨现在已经懒得信了。
申烨伸手碰了碰他额头，指尖刚挨上去，动作便停了一下。
太冷了。明明这几天慕容和黑发的时候，体温已经和普通人差不了多少，这会儿却又冷得像刚从雪里捞出来。
他手没立刻收回来：“你这伤到底怎么回事？真的没有别的办法缓解？”
“是刚才那场雾？”
慕容和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是不想同我说话？”
“是不想。”申烨低头看了眼他的肩，“但你有事，还是得叫我。”
慕容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你的故事呢？”
“……”
申烨抬眼看他。
“今晚这么多事，我哪有空想，你总得给我点时间构思。”
慕容和垂下眼：“没了吗？”
申烨盯了他两秒，这人好像还真认真等了一晚上。明明这几天已经快把他那点库存讲干净了，脑子里是真一滴都挤不出来了。可看着慕容和这副样子，又实在没办法让他失望。
“编，我给你现编。”
慕容和嗯了一声。
申烨拖了把椅子坐到床边，接着昨天停下的地方往下讲。小道长下山以后遇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又惹了什么事。他原本只是顺着前面的情节往下胡扯，讲着讲着，脑子里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楚。
山，积雪，一座很大的书院，有人站在檐下练剑，檐角挂着一个大铜铃。
申烨声音慢了一点，这些到底是临时编出来的，还是早就在脑子里了，他自己都有些分不清。
屋里很静，只有他的声音，慕容和一直没再出声。又讲了很久，申烨才停下来。
睡了？
床上的人没动静。
他看了一眼，刚准备起身，忽然听见慕容和低低叫了他一声。
“申烨……”声音很轻，几乎含在呼吸里。
“……别走。”
申烨动作一顿，再抬头时，慕容和眉心已经拧紧，呼吸越来越乱。
“慕容和？”
“申烨……回来……”慕容和额角已经沁出冷汗，搭在被面上的手指也在发颤。
申烨又伸手碰了一下他额头，手指刚挨上去，脸色便变了，刚才还冷得吓人，现在却烫得厉害，烫意顺着指尖一直窜上来。
“你这到底是冷还是烧？”
慕容和没醒，申烨心里莫名沉了一下。
“你这温度不对，先降下来再说。”
话没说完，申烨起身，想去外面打水。刚站起来，手腕猛地一紧。
慕容和一把抓住了他，力气大得申烨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一倒。他慌忙撑住床沿，另一只手按在慕容和肩侧，才没直接砸下去。
“慕容和。”
床上的人缓慢睁开眼，那双眼却没有真正清醒，视线落在申烨脸上，却始终没聚起来。
“申烨。”
“嗯。我在这儿。”
慕容和没应，手指顺着申烨手腕摸了一下，动作忽然停住。
“这里怎么没有了？”
申烨低头：“什么？”
慕容和没回答，指腹又在他腕骨上摸了一遍，下一秒，那里的皮肤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口，血珠渗了出来。
申烨盯着那道伤，后背莫名有点发凉。
“慕容和，你——”
那人忽然低下头，唇碰上他手腕的伤口。申烨只觉得手腕猛地一烫，他整个人顿住。
“……你干什么？”
慕容和没有回应，眼睛仍旧半阖着，像根本没有醒。他唇下那道细小的伤口忽然烧了起来，那股热意一路钻进申烨血肉，来得毫无征兆。
申烨下意识想抽手，眼前灯火却骤然暗了下去，脚下跟着一空。黑暗翻涌而上，整个世界一瞬失声。
申烨不知道自己往下坠了多久，后来连下坠的感觉都没了。四周一片漆黑，没有风，也没有声音，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直到很远的地方，有人叫了一声。
“慕容和。”
申烨睁开眼，最先看见的是十盏灯。灯悬得极高，火焰细长，沿着高处排成正圆，每一盏下面都有一席，十道身影坐在灯后。
离得太远，申烨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十道深浅不一的轮廓。等眼睛适应了昏暗，才发现他们脸上都覆着东西。
十张一模一样的面具，颜色近乎骨白，从额头一直遮到下颌，没有纹饰，连五官都做得很淡，只在眼睛的位置开了两道窄缝。
再往下看，区别才慢慢出来。
左首第一座的人身形高大，肩背宽阔；对面第三座肩线窄些，乌发垂肩；再往上，有人鬓发雪白；还有一席人影极小，双脚甚至够不到座下的石阶。
他正想再看清些，高处已经有人开口，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慕容和。”
“所述诸事，可认？”
片刻后，下方传来回答。
“认。”
申烨猛地转头，慕容和就站在十座中央。
这里不像寻常大殿，十席围着中央下沉的石地，外侧石阶一层层往上抬，像一口开在黑暗里的巨井。四周尽是灯火照不到的地方，申烨甚至看不见真正的墙在哪里。
慕容和就站在最下面，一身黑衣，银发垂至腰间，发尾仍束着那截暗红丝带，肩背笔直。
申烨怔了一下，他认识慕容和以来，几乎没见这人穿过黑色，可银发和那根红丝带不会认错。
慕容和站在那里，神情很淡。
高处另一道苍老的声音落下来。
“人间书院一千五百四十八人，横死于鬼界之手。此案尚在会审，你可知？”
话音落下，中央的石地忽然亮起一点暗光。申烨低头，慕容和身前的黑色石面上，不知什么时候浮出了一个名字，又是他看不懂的旧体。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行又一行细小的字无声浮现，越过慕容和脚边，很快铺满大片石地，一直延伸进十席之下的黑暗。
申烨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一千五百四十八人。
书院。
他方才给慕容和讲故事的时候，脑子里也曾出现过一座书院。
还没等他细想，右侧一道苍老的声音已经接了下去。
“后有人持剑入界，未持偿令，未过十鬼会审，越界而行，所杀鬼众逾万。”
话音刚落，另一侧石面也开始浮出姓名，同样一行接着一行，比先前更多更快，延伸看不到尽头。
“慕容和。”
高处再次问道：“此人入界之时，你可曾见过？”这次是个男人，声音很年轻。
“见过。”
“为何不拦？”
申烨也看向慕容和，慕容和抬起眼：“不想。”
申烨眉头动了一下，连句借口都没有，这么实诚干什么。
高处很久没人说话，随后，左边传来一道稍显稚嫩的声音。
“书院之冤，自有会审。”
另一边接道：“该偿之债，自有偿令。”
“无令入界，越境杀戮。”
最右侧忽然传来一个低沉女人声音。
“你居鬼主之位。”
另一席接下去。
“知令而纵。”
“守界而违。”
“因私废律。”
几道声音从不同方向先后落下来，不急，也不互相打断。
申烨抬头看了一圈，十张面具都朝着中央，听到后来，已经分不出每句话究竟出自哪一席。
最后一道声音落下。
“此罪，可认？”
“认。”慕容和答得很平静。
“可有辩言？”
“没有。”
“可悔？”
“不悔。”
偌大的空间里彻底静了下来，十盏灯悬在高处，火焰细长，一动不动。
申烨站在旁边，看着慕容和。
认罪。
不悔。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理解？到底是何事如此？
就在这时，高处又有人缓缓开口。
“慕容和。”
宽大的袖摆从灯下掠过，很快又重新落定。
“他已经死了。”
申烨心口毫无预兆地跳了一下。
谁？
那个持剑杀进鬼界的人？
慕容和没有说话。
“你今日认罪受刑，也换不回一个死人。”
慕容和很久没有回答，他垂着眼，银发从肩侧落下来，过了许久，才重新抬眸。
“罚过便罪销。”
高处又有人道：“你身为一界之主，纵其入界。”
“他所杀之鬼——”
“行刑。”慕容和往前一步，“不必再述。”
十席之上忽然安静。
申烨看着他，慕容和站在两片亡者的姓名之间，一身黑衣垂到脚边，神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多少变化。
就在这时，左侧最末的一盏灯忽然灭了。
申烨抬头，没有风，灯火就这么没了。片刻后，对面也暗下一盏，第三盏，第四盏，随着灯一盏一盏熄灭，面具后的身影也逐渐沉进黑暗里。
很快，只剩最后一盏，那点火停了许久，最终也熄了。黑暗一下压了下来，连中央的慕容和也看不见了。
黑暗里，一道声音响起，分不出来自哪一席。
“十灯尽熄。”
“罪定。”
短暂的寂静后，另一道声音落下。
“慕容和。”
“居鬼主之位，知令而违，纵人越界，因私废公。”
“依鬼律，处极刑——”
停了一瞬，又一席声音。
“万怨贯身。”
十席之间再无人言。
过了一会儿，最后一道声音道：
“灯亮，刑启。”
“灯尽，刑止。”
“刑毕魂身尚存，鬼主之位不废。”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十鬼会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