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九章 一夜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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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后，天色放晴。
刚过辰时，林奚言便收拾妥当，将提前备好的两件礼物放上马车，与苏岫云一同往镇上周家宅院而去。
一路晨雾未散，田埂间有农人荷锄下地，偶有余光暗暗打量这两个外乡人。行至周家宅院，苏岫云上前叩响铜制门环。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拉开，出来个穿靛色短褂的家仆，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一遍。
“敢问二位寻何人？”
苏岫云拱手，语气谦和有礼：“劳烦通禀周乡绅，我二人自县城过来，专程前来拜会。”
家仆应下，引着二人进了院内。
院内天井铺着大块石板，几株桂树葱郁，天光筛过浓绿枝叶，映下的树影延伸至堂内。穿过天井步入正堂，年过半百的周乡绅，一身藏青锦缎直裰，正坐于太师椅上喝茶。见二人入内，他放下茶盏，视线先落在苏岫云身上，又移向一旁的林奚言。
“二位远道而来，请坐。”
二人分别落坐侧边椅凳，家仆奉上两碗粗茶，便躬身退了出去。
“不知二位登门，所为何事？”周乡绅语气平淡。
苏岫云道：“此次前来，是为周边几处田地的旧案。听闻周老爷熟稔这一带地界，有些事想要向老爷请教，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林奚言坐在一旁，神色温和，垂眸安静听着苏岫云回话。
周乡绅抬眼重新看向二人，脸上笑意淡去几分。
“唉，老夫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这些乡里是非，实在不想再管了。”
他语气干脆，道：“想来你们听过外头的风声，我已经打算举家搬去南方养老。一些陈年旧事，二位不妨去找旁人打听。”
苏岫云眉头微蹙，正要张口说话，身侧一直静坐的林奚言先一步道：“晚辈知晓周老爷受过官府的委屈，心有郁结。您半生为乡里操劳，换来的不是感念，换作任何人，都会想远离是非。此乃人之常情，晚辈理解。”
周乡绅叩击茶盏的手指停住。
林奚言继续道：“只是乡里百姓，遇事还指望周老爷说一句公道话。您一走固然一身轻松，乡里却再无公断。这样的结局，未免太过可惜，也辜负了您秉善持正的本心。”
周乡绅捻着颔下胡须，沉思许久。
林奚言话锋一转：“老爷心寒，尽可疏离官府，毕竟您坚守的是公道，而非官场。不是吗？”
良久，周乡绅长长叹一口气。
他原本去意已决，可青年这番话，着实说到了他心里。
“后生，你说得有理。”
周乡绅神色松了几分，“搬家的事，我且先搁下。不过，老夫有言在先，今后官府那边的差事，一概不接，只处理乡民私下的纷争。”
见周乡绅应下搁置搬家的打算，苏岫云心底松了口气，望向林奚言的眼底满是钦佩。
之后，几人顺着话头，聊了几句当年水圳徭役的旧案。周乡绅不愿深谈官场是非，只点到即止。
二人辞别周乡绅，走出周家宅院。
日头已经升得高些，晨雾散尽，路旁田地里飘着草木的气息。离开周家大门一段路，苏岫云放缓脚步。
“方才多亏了你。”他侧过脸，“我险些不知如何接话，以为周老爷铁了心要搬走。没想到，他竟然被你几句话说动了。”
林奚言走在他身侧，目光望向远处错落的田垄，道：“并非是我口舌厉害。”
“周老爷本就是良善之人。他不是怕麻烦，只是被官府伤了心，才想着一走了之。若是他心里不曾顾念乡邻，任凭旁人说得再多，也是劝不动的。”
苏岫云点了点头，道：“说得也是。不过，还是要多谢燕一陪我过来，若只有我一人，说不定就要无功而返了。”
林奚言淡淡一笑，“哪里，苏大人独自前来，也定然可以办到的。”
言罢。
二人就这么安安静静沿路走着。风掠过田野，远方的云悠悠流向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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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乡绅一事落定后，凭着林奚言整理的那本纸册，苏岫云处理地方庶务的进度，顺遂得超乎预想。
册中记着本地乡绅底细、民情利弊与过往判例，省去他费时费力的摸索。接连几日，苏岫云全身心扑在地方的安抚与交涉事宜上。要么在衙署接待前来拜谒的乡绅耆老，要么登门拜访那些不便进城的地方望族。
他态度谦和，体恤民情。几日周旋下来，众乡绅打消了顾虑，愿意配合官府，地方诸事推进得十分顺利。
与此同时，一桩好消息传到了县衙。
此前苏岫云向上级申请增补的人手，已有批复。新任县丞、主簿和典史，会分批前来本县赴任。先前县衙人手捉襟见肘，大小事几乎都压在他一人身上，待这三人到任，便能各司其职，替他分担重务。
忙碌的时间悄然流逝，转眼间，时序入了六月。初夏暖风卷着暑气，吹过县衙的庭院。
白日悠长，到了夜间，屋内便闷得透不过气。
林奚言睡不着，搬了把竹椅独自坐在院中。檐下悬着一盏油灯，飞蛾绕着灯火团团打转。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苏岫云端着一只白瓷小碗走了过来。
“还没歇息？”他放轻声音，将碗递到林奚言面前，“天太热，厨房里煮了点绿豆羹，放井水里镇过的，尝尝。”
林奚言抬眼看向他，伸手接下，瓷碗触手带着沁人的凉意，驱散了些许燥热。
“苏大人费心了。”他道。
苏岫云顺势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这几日东奔西跑，看你也累得很。”
“还行吧。”林奚言神色恹恹。
苏岫云见他不太想说话的模样，只好噤了声，安静地望着庭院夜色。
过了一会，林奚言想起什么，道：“之后暑气一日重过一日，这几日该置备夏衣了。”
苏岫云闻言一愣，随即爽快开口：“你要买多少？账目这边都给你批。”
林奚言轻轻笑了一声，眉眼舒展，道：“苏大人，我买多少件衣裳，你都同意？”
苏岫云望着灯下他的笑颜，心脏在胸口震动，他慌忙移开目光，耳尖悄悄染起一点微热。
过了一会，他轻声道：“给你买一辈子衣裳都行。”
林奚言沉默。
苏岫云这句话，有点像要他给他打一辈子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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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昨夜院中对话。第二日天光大亮，林奚言处理完府中部分事务，便打算往集市走一趟。
城东集市正是热闹的时候，沿街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布匹铺子挤在其中，各色麻布、细布整齐叠放在柜台上。
林奚言的目光缓缓扫过，想挑两匹轻薄透气的布料，回去裁几件夏日常穿的衣衫。
他正低头比对两块青布，木门悬着的珠帘“哗啦”一声被人掀开。
一个少女跨步走了进来。
那姑娘生得十分明艳，眉眼张扬，一身竹青的窄袖劲装。她身后跟着两个挑着空箩筐的仆妇，甫一进门，视线扫过满架布料，不等掌柜上前招呼，抬手便朝货架一连指点。
“这个月白的，浅碧，还有那匹细杭绸，各剪两丈。素纱也拿几匹，另外那些做里衣的软布，一并包上。”
她声音清亮干脆，手一挥，就是一大堆料子。掌柜顿时喜出望外，连忙应着，招呼起伙计动手量布、折叠打包。
铺子里其余挑布的客人，都不由自主朝这边望过来。
林奚言也被这动静引得抬眸看了一眼。
“这是哪家的姑娘，出手这么大方？”有人小声嘀咕。
“看这气派，想必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咱们岭宜县还有大户小姐？”
旁边另一人接话：“看着不像本地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目光不住往少女身上瞟。
议论声断断续续飘到耳中。少女丝毫不在意，抱臂立在一旁，看着伙计忙忙碌碌地把一匹匹布料叠好，往箩筐里堆放。
有两人低声接着闲谈。
“听说城西那座一直空着的大宅院，被人买下来了。说不定她就是那家的姑娘。”
“真的假的？还有人买得起那处宅院？””
“听说是户姓林的大户。”
姓林？
林奚言抚着布料的动作一顿。片刻后，才继续翻看手里的夏布。
等他挑定两匹布，付过钱后，卷起布料抱在臂间，迈步走出布铺。
少女恰好带着仆妇抬着满满两大箩筐布料跟在后面，林奚言似有所感，回过头，二人的视线在铺外街道上撞个正着。
少女当即爽朗地扬唇一笑。
林奚言一愣，面上浮起一分茫然，不解对方这突如其来的笑意，只好微微颔首，算作礼数。
街市人来人往，喧嚣依旧。
斜对面茶楼的二楼，半掩着木窗。
一道黑影隐在阴影中，那人大半张脸浸在晦暗里，只露出一双幽沉的桃花眼，穿过熙攘人群，黏在那道身影上。
“林兄！”
那人收回视线。
“林兄怎地还在此处？何不来雅间一叙？”
“就来。”
他从阴影里走出。
一身霜白华服，衣袂垂落间恍若月华流转。姿态矜贵，容貌俊美，笑意落在唇边，行走时步履轻得几乎听不见半点声响。
等人过来，青衫书生问：“你方才在看什么呢？”
“我瞧见一个人，像我失散的夫人。”他道。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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