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八章 苏岫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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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岫云坐在二堂外的台阶上，官帽搁在身侧，松了领口。
方才他费尽口舌，终于送走一众乡邻，只是耳边仿佛还残留着絮絮的争执声。
苏岫云懒得起身，手肘支在膝头，垂着眼，静静看阶前一队黑蚁，排着长队匆匆往石下迁。
要下雨了。
风卷着潮湿的土气飘散，天边的云越积越沉，隐隐有闷意。方才调解邻里纠纷耗空了心神，苏岫云此刻什么都不再思虑，只等着一场大雨落下来，把这满院燥热与烦扰一并浇散。
这时，一只素净的缎靴停在阶前，落入他的视野。
苏岫云的目光从蚂蚁身上顿住，顺着那只靴子，缓缓抬眼。
旋即，撞进一双棕色眼瞳里。对方站在平地，微微俯首看他，眉骨柔和，眉毛纤细疏朗，墨色不浓，似远山轻扫。往下，那双眼睛，眼型偏圆润下垂，眸光沉静。天光落在他侧脸，将莹白的肌肤、垂落的长睫都浸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
院中静悄悄的，只有风卷过树叶的沙沙声响。
“大人怎么坐在这？”
林奚言的声音清润平和，似是随意一问。
苏岫云回过神，揉了揉眉心，道：“屋里闷得慌，想着出来透透气。”
林奚言看了一眼天，道：“快下雨了。”
话音才落，不过数息功夫，豆大的雨点突然砸落，转瞬化作噼里啪啦的倾盆大雨。
雨珠拍打在瓦檐上，哗哗作响，溅起满地水花。尘土被雨水冲散，衙院开阔，地面很快积起浅浅水痕。
苏岫云一怔，肩头立刻被打湿一片，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林奚言早已往前半步，站在檐下，转身见苏岫云还愣在原地，蹙起眉头，伸袖替他挡去斜扫过来的雨丝。雨声轰鸣，他稍稍倾身，抬高声音，“大人，快进来避雨。”
苏岫云像是才反应过来，忽然探手牵住他的衣袖，再撑着石阶站起身，乌纱帽被随手捞起，二人一前一后跨进二堂。
堂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木料干燥的气息。苏岫云肩头袍角落了雨水，抬手抖了抖衣袖，水珠顺着衣摆落在地面，洇出点点深色。
林奚言目光落在对方濡湿的肩头，道：“苏大人，你衣裳湿了，当心受凉。”
苏岫云将官帽放在案边，长长呼出一口气。方才在阶前那股散不去的倦怠，仿佛在此刻消散。他抬眼望向窗外白茫茫的雨幕，朗声道：“没事，这都快六月天了。”
林奚言闻言并不多言，转至堂后木架旁，取来一方素色布巾。几步折返回来，静静等了片刻，见苏岫云迟迟没有伸手来接，便抬手上前，替他拭去肩头上沾着的雨珠。
布巾质地柔软，隔着官袍轻轻擦拭。
隆隆雨声被隔绝在外，二堂中静得只余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苏岫云在布巾覆上来的一刻，身形微僵。
表层水珠大致擦尽，林奚言正要收回手。
下一刻，忽然被人轻轻扣住手腕。
林奚言的动作停住，抬眼看向苏岫云，目露疑惑。
苏岫云自知这一动作来得突兀，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姿态。随后，他硬着头皮，干巴巴地寻了个话头，打破这份古怪的安静。
“……燕一，你今日外出走访，情况如何？”
话一出口，苏岫云在心底抽了自己一下。眼见气氛微妙，他应该说些旁的，或是干脆松手，突然一本正经问起公务来，转折未免过于生硬。
林奚言抽回手，道：“稍晚一些，我会把资料整理成文，送给大人过目。”
苏岫云手心一空，指腹似乎还残留着那片刻的细腻触感，余温尚未散尽，他望着林奚言，脑中念头一时没压住，竟鬼使神差的说了出来。
“方才……你替我擦衣裳的时候，不知怎的，忽然让我想起姐姐来。”
说完，苏岫云立即意识到不妥，连忙想要补救。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停顿片刻，找不到合适的措辞，越急越是语塞，“只是你伸手替我擦拭，动作很细心，像我长姐那般妥帖，并无别的意思。”
越解释，空气反倒愈发尴尬。
苏岫云闭了闭眼，心底暗叹一声，越描越黑。
林奚言面上却并无取笑之意，而是问起：“照这么说，苏大人家中是有一位姐姐？”
苏岫云压下心底那阵尴尬，稍稍别开视线，道：“嗯，我老家在京城。家中父母管束向来严苛，行事，读书，样样都容不得我有半分差错。”
忆起京城，他语气轻了些许。
“可唯独长姐性子温柔。我年少时候闯了祸，或是受了委屈挨了训，旁人跟前不敢吐露半句，便总爱躲到她那里去。”
林奚言有些好奇：“既是苏大人出身京城世家，家中双亲俱在，又有姐姐照拂，为何会远道来岭宜县做官？”
“这……我也不太清楚。”
苏岫云垂了垂眼，神色透着几分的茫然，老老实实作答。
“就是突然有一天，父亲把我叫进书房，同我说，为我谋了份官职，要我赶紧收拾行装，离京赴任。”
苏岫云抬起眼，语气里满是不解：“我问过缘由，父亲只说年轻人该入世历练，其他的半句都不肯透露。我又哪敢忤逆他老人家，只好连夜收拾行李赶过来。”
他叹了口气，“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好好的京城不待，为什么偏要把我丢到这样偏远的地方来。”
林奚言听着听着，目光微斜，越过苏岫云肩头望向堂外。厚重的乌云渐渐散开，被大雨洗刷过后的天光透进来，堂内昏暗一扫，慢慢亮了几分。
他的眸光重新落回苏岫云脸上。
“苏大人，雨停了。”
“不过，没来这里的话，可能就遇不上燕一了。”
两人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刻重叠。
林奚言神色自若，道：“果然是急雨，来得迅猛，去得也快。”
苏岫云耳尖泛着薄热，心神全放在方才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上，稍稍错开视线，不大敢直视面前人。
过了一会，他勉强压下脸上那点燥热，抬眼回望过去。
这一望，便发现林奚言并没有看着自己，他眼睫低垂，分明是在有意避开与他对视。
苏岫云心底涌上一些莫名的欢喜。
他默不作声打量着对方的侧脸，暗自揣度，莫非因为方才那句话，燕一与自己一样，有着几分不自在？
林奚言的确在想着苏岫云那句话。只是，他垂目，不过为掩饰心中那点的歉意。
“既然雨停了，苏大人，我先回屋了。”
林奚言抬眸。暗暗做下决断，他名字虽然是假的，可他打算为苏岫云效力的心不假。不若早些回去，将资料整理好，交给苏岫云，对方后续行事也能更顺利。
临走之前，林奚言看了眼苏岫云肩头那片深色水痕，轻声提醒，“大人身上衣衫尚且潮湿，还是早些换下，切莫受了风寒。”
“好。”
苏岫云应下，目光静静落在对方的背影上。
林奚言踩过堂内青砖，一步步走向门外。院地里积着浅浅水洼，雨后微凉的风卷着湿润的水汽从敞开的门吹进来。
屋内一下子空落下来，闻得檐下滴水，嗒、嗒，一声一声，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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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落。
卧室内，苏岫云案头点着一盏油灯，昏黄光晕铺在书页上。他垂眸翻着卷宗，指尖划过纸上一行行字句。
屋内密闭，油灯燃久了，空气闷得发燥。
他放下书卷，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拨开木窗。
夜里潮湿的晚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后特有的凉润气息。
廊下灯笼悬着，微光摇摇晃晃。苏岫云的目光不经意扫出去，便瞧见一道月白的身影立在檐廊下。
苏岫云顿住。
望着燕一就这么站在廊柱边，脚步迟疑，像是打算过来，又拿不定主意，在夜色里踟蹰不前。
林奚言立在柱边，无意间抬眼，恰好对上了窗内苏岫云望过来的视线。
四目遥遥相撞，他不再原地徘徊，朝着窗边走来。
“白日答应过给大人的资料。方才整理好了，想着送来给大人。只是到了门外，又怕耽误大人歇息，故而在廊下犹豫。”
接连几个“大人”听得苏岫云晕头转向，忙从窗口接过那叠厚薄适中的纸册。
他随手翻了两页浏览，各乡乡绅的家底，田地，行事风评一一罗列分明。
苏岫云眉眼舒展，低声赞叹：“这些资料竟然都这么详细！”
转眼想到对方这么晚送来，想必是夜里赶出来的，那份欣喜又化作淡淡的心疼，语气也放柔下来：“夜里灯光差，这样熬着太伤眼睛。”
“多谢大人体恤，我心里有数。”
林奚言抬手从那一叠册页里抽出单独一张纸，捏着纸边递到窗内。
“大人，此人应当尽早前去接触。”
“这位姓周的乡绅，在乡里声望很高。此前乡里佃户租约，水圳分水的纠纷，都是他从中调解。然而，上一任县令处理水圳摊派徭役一事时处置失当，寒了他的心，听闻他早已萌生举家迁离岭宜县的念头。”
“若是真等他搬走，往后这类民间纠纷，难有靠谱的人从中斡旋。于官府治理而言，也会平添诸多阻碍。”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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