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太阳雨》云边来信

5、你的世界很大 你的世界很

　　那个周六之后，方觉深不再在巷口等她。
　　池连雨推着自行车等在老位置，左等右等不见人影，抬头却看见方觉深从巷子另一头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
　　她追上去喊他，方觉深应了一声，没有多话。往日里两人并肩走，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什么，那天的方觉深一路安静。
　　池连雨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他摇头。她问他掌心的伤口还疼不疼，他说早好了。池连雨便不再问，转头说起周末的事，说起林出林放的风筝飞得如何高，说起河滩的晚霞如何好看。
　　方觉深听着，眼睛望着前方的路，没有接话，心一抽一抽的。
　　到教室，池连雨放下书包就去和邻座聊周末见闻，聊到兴起，隔着两排座位喊林出林的名字，两人一唱一和。
　　方觉深翻开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三行才发觉自己根本没看进去。
　　方觉深知道，池连雨是个没心没肺的姑娘。她依旧会来找他，课间递给他一杯温水，放学照旧和他一起走。
　　可她的嘴边总挂着林出林，说林出林长跑训练又破了纪录，说林出林教她分辨风筝线材的粗细，说下次运动会林出林准能拿名次。
　　方觉深听着，嗯一声，再嗯一声。
　　他从前觉得池连雨的声音像晴天里的风，如今那阵风里总夹着另一个名字。
　　温柔地叫林出林，热烈地叫林出林。林出林、林出林，还是林出林……他的心脏好疼。
　　池连雨，你，是不喜欢他？
　　方觉深气池连雨，却更气自己。明明说了再也不相信她，可池连雨第二天笑嘻嘻递来柠檬糖的时候，他还是接了。
　　池连雨总会不自觉看像林出林。方觉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池连雨的那些话还在耳边，可说话的人已经学会把目光分给别人。
　　池连雨回过神，看见方觉深盯着林出林的方向，笑着拍他肩膀：“你不会也想参加运动会吧？你身体扛不住的，到时候我给你加油。”
　　方觉深说：“我不去。”
　　“那就帮我个忙，” 池连雨的眼睛亮起来，“运动会那天下午，我要给林出林送水，他跑三千米，终点肯定挤。你帮我把历史笔记带着，我跑完去找你，我们一起去图书馆还书。上次欠你的，这次一定补上。”
　　方觉深看着她的眼睛，问：“几点。”
　　“三点吧。三千米跑完差不多两点半，我送完水就来。”
　　方觉深点了点头。他没说，那天下午他本来也有事，但他把事推了。他没说，他回家重新放了一颗糖在书包侧袋，想着这次也许能送出去。
　　运动会那天是个大晴天，操场上的加油声一浪高过一浪。方觉深坐在看台最上层的角落，视野里全是攒动的人头。
　　他看见池连雨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手里拿着矿泉水，跑到终点线附近朝林出林挥手。林出林冲线的时候，池连雨跳起来欢呼。
　　那声音，仿佛穿过半个操场，传进了方觉深耳朵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三千米跑完，方觉深看表，两点四十。他看见池连雨和林出林坐在草坪上说话，林出林用毛巾擦汗，池连雨坐在旁边仰着脸笑，手里那瓶水已经递了出去。
　　方觉深没有走过去，转身往校门口走。图书馆在两条街外，他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等。他等到四点，等到五点，等到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池连雨始终没有出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池连雨的消息：“对不起对不起，林出林跑完肌肉拉伤了，我陪他去医务室，刚出来。今天去不成了，改天一定补上，我发誓！”
　　方觉深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天开始下雨。
　　夏末的雨来得又快又急，豆大的雨点砸在肩头，很快连成一片。路边的行人纷纷躲进屋檐下，只有方觉深还在走，书包顶在头上，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
　　他忽然觉得这样挺好，雨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人会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
　　回到家里，他换下湿透的校服，坐在床边打了两个喷嚏。
　　夜里发起烧来，额头烫得厉害，何琼半夜起来给他量体温，急得团团转，说要送医院。方觉深摇头，说睡一觉就好。
　　他缩在被子里，翻来覆去，梦里全是雨。梦里池连雨站在河滩上，手里拿着风筝线，朝他挥手，可风雨太大，她听不见他喊她。
　　第二天早上，热度退了一些，方觉深还是撑着去了学校。池连雨在教室门口拦住他，看见他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脸白成这样。”
　　“没事。”
　　“昨天…… 对不起啊，我真的忘了。林出林拉伤挺严重的，医务室人又多……”池连雨期期艾艾，是不是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那么一丝不妥呢？
　　方觉深看着她，忽然问：“池连雨，你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池连雨愣住：“什么？”
　　“你说过，你会对我负责。你说过，你不会再让我受到一点伤害。” 方觉深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可是你答应我的事情，总是排在最后面。图书馆是，河滩是，昨天也是。我等你，你忘了。”
　　池连雨张了张嘴，想辩解，又不知道该从哪句话说起。
　　她想说林出林拉伤不是小事，想说昨天真的赶不上，想说她不是故意的。可话到嘴边，她看着方觉深发白的嘴唇，看着他安静神色，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她说过那么多遍 “不会让你受委屈”，可她最近做的事，一件件都在让他受委屈。
　　“对不起。”池连雨低下头，闷闷的，“我不知道你那么在意。”
　　方觉深说：“我是在意。我从前以为，我在你心里是最重要的。现在我知道不是了。”
　　“不是的！”池连雨急了，抬头看他，“你当然重要！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谁都比不上你——”
　　“那为什么每次有事，被抛下的都是我？”方觉深打断她。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眼眶红了一圈，可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林出林拉伤你去陪，我生病的时候你会在吗？我在图书馆等到天黑，雨都落下来了，你有想过我在等你吗？”
　　池连雨被方觉深拔高的声音吓懵了，断断续续说：“方觉深，可是我的世界里，不仅仅有你啊……”
　　你怎么能这么霸道，霸道到我只能有你一个朋友？
　　她是说要保护他不假，可他不能仗着她的话，就肆无忌惮要求她。方觉深，我有自己的事情，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人生。
　　方觉深从来没想过会是这个答案。
　　池连雨，你好没道理。
　　“我明白了。”方觉深转身就走。
　　“方觉深，你走了就别回来！”听见池连雨的话，方觉深顿了顿，没有回头。
　　池连雨，在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你的世界很大，是我贪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