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太阳雨》云边来信

6、我一定先低头 如果可以，

　　二人闹了别扭，方觉深没有走那条和池连雨一同走过千百遍的主路。
　　他绕开校门口那棵老樟树，拐进一条连正经名字都没有的窄巷。两侧梧桐蔽日，枝丫在上空交握。青砖路面年久失修，翘起的砖角硌着鞋底。
　　他走得不快，胸腔里还堵着昨天那些话。
　　池连雨那句 “我的世界里不仅仅有你”，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明白她说得在理，朋友本就该有自己的天地，不该被谁独占。可他控制不住那股失落——他喜欢了她这么多年，她一点也不曾发觉。
　　等到最后才看清，原来自己也只是她广阔世界里普普通通的一角。
　　方觉深不怨她，他只是难过，难过到不想再让她看见自己的脸。
　　天色暗得比往日早，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漫着潮湿的土腥味。要下雨了，方觉深加快脚步。
　　这条小路他其实并不常走，只是今天不想和池连雨在校门口撞见。他不想那样，他想争一回气。
　　轿车的引擎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十分突兀。方觉深往路边让了让，没有回头。
　　可轿车驶近的速度比他预想中快得多，车头歪歪斜斜，轮胎打滑的声响尖锐刺耳。
　　方觉深听见车里有人含糊地吼了句什么，紧接着，一道刺眼的灯光在眼前炸开。
　　方觉深甚至来不及抬手。
　　他整个人被掀离地面，后背撞上梧桐树干，又沿着树干滑落，重重摔在青砖路面上。
　　他听见自己骨头里传来的碎裂声，听见书包带子崩断的声响，然后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
　　轿车没有停，歪斜着加速驶出巷口，消失在街道转角。酒驾的司机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后视镜里那个倒在雨前的少年。
　　方觉深仰面躺在冰凉的地砖上，温热的液体从他身下漫开。他低头看了一眼，红色的血液正顺着校服布料往外渗，在青砖的缝隙间蔓延。
　　疼，疼得他几乎说不出话，可他又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像一场做得太长的梦。
　　梦里他还在等池连雨，等她把目光从别人的身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身上。
　　雨终于落下来了，那边有光，是阳光吗？是……下了一场太阳雨吧。
　　先是零星的几点，砸在脸颊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然后雨势渐大，连绵成一片细密的雨幕，打湿他的头发、睫毛，混着他额角渗出的血，顺着脸颊淌进衣领。
　　血水被雨水冲淡，蜿蜒着流向低洼处，在砖缝里积成一汪暗红的积水。雨滴砸在水面上，溅起涟漪，又很快被新的雨点盖住。
　　方觉深想动，可四肢像灌了铅；他想喊人，可喉咙里只发出含混的气音。意识浮浮沉沉，他好像看见池连雨站在很远的地方，撑着伞，朝他挥手，可雨太大，他怎么也追不上她。
　　早知道，就不和你赌气了。池连雨，我好想见见你……很想，很想。
　　不知过了多久，出现了一个撑着伞的身影。
　　那是个下夜班的男人，抄近路回家，远远看见地上蜷着一团人影，起初以为是醉酒的流浪汉，走近了才发现是个穿校服的少年，身下的血水正顺着雨流扩散。
　　男人吓得后退半步，手机差点脱手，抖着手拨出 120，又蹲下来，不敢碰他，只能一遍遍喊他：“同学！同学！你听得到吗？”

　　“小方同学？小方同学，你听得见吗？”

　　救护车疾驰而来，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进来，检查伤情，固定伤处，将他抬上车。雨还在下，急救人员从他散落的书包里翻出学生证，拨通了家长的电话。
　　方文接到电话时，正在厨房里热一锅粥。手机那头传来陌生的声音，说他的孩子出了车祸，正在送往医院，请家属尽快赶来。
　　方文手里的勺子砸在灶台上，粥溅了一地。他喊何琼，何琼从卧室跑出来，看见他惨白的脸色，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两人跌跌撞撞赶到急诊楼，抢救室的红灯已经亮起来。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方文靠着墙，何琼坐在长椅上，十指交握。
　　她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抢救室里的儿子，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把袖口洇湿了一大片。
　　时间被拉得极长，每一秒都像在钝刀子上磨。抢救室的门开了一次，医生走出来，口罩上方一双疲惫的眼睛：“失血过多，颅脑有撞击伤，肋骨断了几根。人还在昏迷，能不能挺过去，看今晚。”
　　何琼的哭声终于压不住了。方文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可他自己也在抖。
　　而此刻的池连雨，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在想方觉深，昨天吵架的每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池连雨越想越不是滋味。
　　她不是真的想赶他走，她只是觉得委屈，凭什么他就能要求她事事以他为先？
　　可是那是她的小方同学，小方同学从来不轻易说这样的话，他说出口的时候，是真的难过了。
　　她想着，明天见到他，一定好好说话。不吵架了，先道歉也好，反正她脸皮厚，哄他两句他肯定就消气了。
　　雨停的时候，池连雨回到家里，换了衣服，坐在书桌前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班群里有人转发了一条消息：学校附近那条巷子出了车祸，一个学生被车撞了，司机逃逸，人正在医院抢救。附着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警戒线和救护车，还有地上蜿蜒的血迹。
　　池连雨的心沉下去。她点开照片，放大，再放大。心里有什么在叫嚣着，惶惶不安。池连雨连忙拨打方觉深的电话，整整二十七通电话，无一例外，自动挂断。
　　池连雨手里的手机砸在地上。她往方觉深家里赶，疯狂拍打着门，没有动静。
　　父母告诉她方觉深被送进医院的时候，池连雨脑子里的弦“嗡”地一声断了。
　　当她推开急诊走廊那扇门的时候，看见方文靠在墙上，何琼坐在长椅上哭，抢救室的红灯还亮着。
　　她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像踩在棉花上。何琼抬头看见她，眼泪又涌出来：“连雨，觉深他……”话没说完，已经哽住了。
　　池连雨站在走廊中央，浑身发冷，她都猜到了。
　　猜到那个少年，已经离她远去了。

　　“小方同学，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以后我保护你，绝对不让你再受到一点伤害！”

　　她答应过他的，她拍着胸脯答应过的。可最后让他受伤的，偏偏是她。
　　窗外不知何时雨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走廊的窗台上。
　　池连雨盯着白布，白布下有她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池连雨永远不会知道，少年胆小又热烈地喜欢过她。
　　喜欢这件事，被少年带到了地下，天知地知，唯她不知。

　　命运就是说不清道不明。
　　人生中唯一一次赌气，池连雨却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如果可以，方觉深，我一定先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