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太阳雨》云边来信

4、你这个大骗子 我再也不要

　　方觉深手上的伤口结痂之后，校医依旧叮嘱他不能长时间接触凉水，也不要参与剧烈跑动。池连雨把这件事牢牢记在心里，连着一周，下课都会主动替他去茶水间接温水，放学依旧等他，两人慢慢走回家。
　　他们约好在周六上午去市图书馆，一起整理复习笔记，这是几天前课间敲定的计划。
　　池连雨当时趴在桌面，拿笔在草稿纸边角写下图书馆的开放时间，又圈出他们要找的几本通史教辅，转头对着方觉深说，周末可以带面包当午饭，在靠窗的位置坐一整天。
　　单独待一整天吗？方觉深光是想想就激动不已。
　　回到家之后，方觉深便开始准备。他翻出帆布书包，提前把笔记本、黑色钢笔、便签纸一一放进去，还从柜子深处找出薄外套。
　　夏末的图书馆中央空调温度偏低，他体质偏弱，长时间待在室内容易畏寒。他又仔细翻看自己整理好的历史时间线，在几个容易混淆的朝代节点标注补充内容，想着可以拿给池连雨对照参考。
　　周五傍晚，池连雨在放学路上跟他提起班里新转来的男生林出林。林出林擅长长跑，性格外向，入校短短几天就和班上大半同学打成一片。
　　池连雨说林出林初中和她是隔壁班，两人早就认识，这次重逢算是意外惊喜。方觉深没有多想，只当是普通同学。
　　“林出林这周六要参加校队的赛前集训，结束之后，大家约着去城郊的河滩放风筝。”池连雨边走边说，旁人不难听得出她的雀跃，“河滩视野开阔，听说傍晚能看见成片的晚霞，好多同学都会过去。”
　　方觉深停下脚步：“那我们图书馆的计划，要改时间吗？”
　　池连雨抬手挠挠头发，思考片刻：“不会耽误的，集训上午就结束。我们上午去图书馆，等笔记整理完毕，下午再跟着大家一起去河滩。两件事互不耽误。”
　　得到答复，方觉深依旧期待周六的会面，夜里入睡之前，反复确认书包里的东西。
　　他挑出一颗橘子味水果糖，放在书包侧袋，是从前池连雨给他的那种，方觉深打算留给她。
　　周六清晨，天色清朗。方觉深早起吃过早饭，按时收拾妥当，站在树底下等候。他们约定八点碰面。七点五十分，他已经抵达，靠着粗糙的树干，脚下踢着石子。
　　八点，池连雨没有出现。；八点十分，巷子里只有早起买菜路过的居民，脚步声由远及近，再慢慢消散。
　　方觉深拿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他没有拨打电话，他习惯等待，不愿催促任何人，尤其不愿催促池连雨。
　　八点半，远处终于传来奔跑的脚步声。池连雨朝着他跑来，身侧却跟着林出林。林出林背着双肩包，手里提着风筝线轮，风筝的布料搭在背包外侧。方觉深根本不想再这种时候见到其他人。
　　“抱歉抱歉！我出门晚了。”池连雨跑到他面前，气息起伏，目光在方觉深身上短暂停留，随即转向身边的林出林，“路上刚好碰到林出林，他集训地点离这边不远，我们可以一起出发。”
　　林出林对着方觉深点头示意：“你就是方觉深吧，连雨经常提起你。今天辛苦你陪我们一起。”
　　方觉深看向池连雨：“那图书馆呢？”那图书馆呢，其实方觉深想问的是，那我呢。
　　池连雨，你们怎么能那么亲密？
　　“我刚刚和林出林商量了一下，集训结束时间比预想更早，河滩那边人多，去晚了就挑不到好位置。图书馆随时都能去，河滩的晚霞只有今天才有。笔记我们改天再整理好不好？”
　　这句话落进耳朵，方觉深站在原地不动。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整理补充笔记，备好外套和纸笔，守在巷口等她许久，这场提前约定好的图书馆之行，就这样被轻易推后。
　　在池连雨眼里，朝夕都能到访的图书馆，抵不过一次偶然的河滩集会。
　　“可是我们说好今天。”
　　“小方同学，计划赶不上变化。你可是学唯物史观的人，要用辩证的眼光看问题。”池连雨上前半步，伸手轻碰他的胳膊，“大家都约好了，不去会扫所有人的兴致。等这次放风筝结束，下个周末我们全天泡图书馆，我保证不临时变动。方觉深，求求你了。”
　　她双手合十，瘪起了嘴，像小兔子撒娇。
　　方觉深最吃这一套，明明他的内心已经开始动摇，偏偏林出林在一旁开口：“河滩风很柔和，不会有大幅度跑动。如果觉得累，我们可以找石块坐着休息，不会勉强你参与游戏。”
　　他好像在炫耀，炫耀自己有一副好身体，炫耀他能和她一同奔跑。
　　池连雨跟着附和，不停描述河滩的风景，叽叽喳喳说起风筝的样式。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转移到这场临时出行，不再继续讨论图书馆和笔记。
　　她默认方觉深会顺着她的想法，和他们一同前往河滩。
　　方觉深低头看自己准备好的帆布书包，书包外侧挂着小小的书签，是上次池连雨送给他的。
　　从童年公园那场雨开始，池连雨无数次承诺会护着他，会把他放在第一位。
　　此刻他才意识到，池连雨的热忱可以分给世间万物，分给路边蝴蝶，分给新认识的朋友，分给一场转瞬即逝的晚霞。
　　他不再是那个唯一需要被优先顾及的人。
　　“我不去河滩。” 方觉深开口。
　　“为什么？只是去坐着看风景，不用跑。”
　　“我不想去。图书馆的笔记，你若是没空，不用勉强。”方觉深把背包带子向上提了提，“我回家了。”
　　池连雨，其实我很好哄的。只要你开口哄哄我，我就会义无反顾跟上你，可惜你没有。
　　池连雨没有捕捉到他心底沉落的情绪，只以为他单纯不喜欢热闹：“别这样，大家都等着。”
　　“你们去吧。” 方觉深转过身子，朝着回家的方向迈步。
　　池连雨在身后唤他名字，方觉深没有回头。
　　临近中午，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林出林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河滩开阔，几只风筝飘在空中。
　　他站在人群边缘，而池连雨半个身子入镜，脸上笑容明亮。
　　方觉深的心口疼得喘不过气。
　　池连雨，你这个大骗子，我再也不要相信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