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太阳雨》云边来信

3、我居然这么重要 在她心里，

　　高一下，分科的公告贴在教学楼大厅。走廊里闹哄哄的，大家扎堆讨论选科，吵嚷声一层叠一层。池连雨早早打定主意选文科，抱着历史课本到处找人分享想法，转头才想起去问方觉深。
　　“小方同学，你打算选什么？” 她冲到方觉深桌边，弯腰撑住桌沿，目光亮晶晶落在他身上。
　　方觉深早已做好决定，和她一样选文：“文科。”
　　池连雨当即欢呼一声，一拍桌板：“太好了！那我们还能在同一个班。以后早读背知识点，周末泡图书馆，都能结伴。”
　　池连雨庆幸友谊的延续，却不知道这份同路对方觉深而言，藏着多少暗自窃喜。
　　新班级的教室靠西，夏日午后总是燥热。班里流行起老旧收音机，课间拧开旋钮，断断续续飘来电台的音乐和晚间情感栏目。
　　池连雨攒了两周零花钱，淘来一台银灰色外壳的旧收音机，带到教室，每到午休就调试频段。
　　“很多年少的喜欢，不必宣之于口。”电台主持人的声音伴着滋滋的杂音传来，“只是坐在同一个空间，安安静静看着那个人，心里就足够欢喜。你会悄悄记下对方所有模样，可对方全然不知，只把你当成最信任、最要好的朋友。这样的陪伴，温柔，也藏着一点孤单。”
　　池连雨支着耳朵听了片刻，眼皮慢慢沉下来。
　　昨夜她熬夜整理历史时间轴，本就缺觉，电台低沉的叙述更像温柔的催眠曲。她没有撑多久，脑袋一歪，就趴在桌面上沉沉睡去，脸正对向方觉深这一侧。长长的发丝散落在课桌上，几缕贴在脸颊边，呼吸平稳。
　　方觉深原本保持坐姿，目光落在收音机上，余光却不自觉往旁边飘。见池连雨彻底睡熟，他心底一动。
　　教室里还有零星没休息的同学，直直盯着容易惹人侧目。他弯下脊背，跟着伏在课桌上，和她面对面，隔着不过半米的距离。
　　他可以安安静静地看她，不用刻意掩饰。他慢慢描摹她的模样。眉峰柔和，睫毛垂落，没有平日里亮闪闪的神采，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分安宁。鼻尖小巧，唇线柔和，睡着的时候，褪去了平日里风风火火的劲儿，整个人显得温顺。

　　阳光从西边窗户漫进来，落在她半边侧脸。方觉深心底翻涌，胸腔里一阵阵颤动，像有小鹿在里面来回踱步。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仅仅是这样看着，他就觉得满心欢喜。
　　电台的故事还在继续，断断续续飘来只言片语，恰好印证他藏起来的心思。故事里那些不敢言说的惦念，此刻全都落在眼前这张熟睡的脸上。
　　池连雨，我喜欢你，热烈如风的你。
　　方觉深不敢看得太久，偶尔会移开视线，假装闭目小憩，等心跳平复一点，再转回来继续望她。
　　他生怕一个微小的动静惊扰这份短暂的安稳，害怕吵醒池连雨，打破此刻独属于他的片刻美好。
　　方觉深心里悄悄期许，时间能走得慢一点，让这个燥热午休，再多停留片刻。
　　收音机里的故事讲完，主持人短暂停顿，响起一段舒缓的纯音乐。池连雨眉头动了一下，快要醒过来。
　　方觉深立刻收敛目光，合上眼睑，维持趴着的姿势，心底的悸动还没有平息，装作熟睡的样子。
　　等池连雨慢慢抬起头，揉一揉眼睛，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拧收音机的旋钮。
　　“我好像睡着了，有没有错过什么好听的？”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转头看向方觉深。
　　方觉深抬眼，眼底的波澜已经藏好：“故事刚结束，后面只剩背景音乐。”
　　“可惜了。” 池连雨叹了一口气，重新调试频段，“应该有回放的吧？”
　　她的指尖转着收音机的调频旋钮，电流声一阵一阵起伏，试了好几个频道，不是嘈杂的广告，就是她不喜欢的歌曲。
　　池连雨试了片刻，也没再找到刚才那个情感栏目，索性停下，把收音机往两人课桌中间推了推。
　　“不知道这个节目周几才播，下次得记一下时间。”她托着腮，望向窗外的香樟树叶，“小方同学，你说真的有人会这样吗？心里藏着一个人，却一直只做朋友。”
　　方觉深指尖抵在课本边缘，心脏又跳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避开她投过来的视线：“应该有吧。害怕说出口，就失去现在这样相处的机会。”
　　“可是一直憋着不会很难受吗？” 池连雨蹙眉，十分单纯，“要是我，我大概会直接讲清楚。就算不能在一起，也不用一直悬着心。”试过总比逃避好。
　　在方觉深快要破功的时候，上课预备铃“叮铃铃”响起来，走廊上开始有走动的脚步声。原本安静的教室慢慢复苏，池连雨伸手把收音机收进书包侧袋，动作迅速。
　　池连雨不再纠结，伸手往桌肚里掏课本。摸来摸去没有找到，索性弯腰，整个脸都快埋在桌子里。
　　方觉深长舒一口气，幸好，她没有追问。
　　池连雨抬头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锋利的桌角。方觉深一眼看见，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捂在桌角坚硬的棱角上。“咚” 的一声闷响，池连雨的额头狠狠撞上他垫上去的手掌。
　　尖锐的木刺划破掌心，温热的血瞬间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滴落在水泥地面，晕开小小的深色斑点。
　　方觉深蜷起手指，可伤口划得很深，鲜血源源不断往外冒，怎么都止不住。
　　池连雨愣住，目光落在他不断滴落鲜血的手上，脸色发白。
　　她怔怔望着不断往下坠的血珠，眼前一幕与多年前捉迷藏的一幕重叠，池连雨害怕极了。
　　“怎么会这样……方觉深，你感觉怎么样？你是傻子吗，我撞一下又不碍事，你逞什么威风？”
　　“池连雨，不严重的，你别哭。”
　　不是方觉深提醒，池连雨的手往脸上胡乱一抹，她都察觉不到自己哭了。
　　“怎么可能不严重！” 池连雨抬头看向他，眼眶红得像兔子，“快去医务室！我陪你过去！”
　　医务室里，池连雨蹲在他脚边。校医轻轻地给方觉深上药包扎，池连雨眉头紧皱，苦着一张脸。她怕他疼，所以用嘴吹气：“方觉深，要是疼的话，你就掐我手臂，我保证不记仇。”
　　方觉深很久没见过池连雨这么紧张的样子了，只觉得她的话很可爱。
　　细胳膊细腿、皮肤白得比起白雪公主有过之而不及，怕是一掐就会留下青色的印子，方觉深哪里舍得。
　　她的方寸大乱，只是因为担心他。
　　在池连雨看不见的地方，方觉深的嘴角在上扬——池连雨在担心他，真好。
　　在她心里，我居然这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