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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药香 陆观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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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观是前日看出来的。
谢沉坐在窗下择菜,择着择着,手就按了按胸口。不重,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他以为陆观没看见。陆观看得真真切切。等谢沉抬头,陆观已经别开脸。他没问。谢沉说“没事”的样子他见多了。问了也白问。
可第二天,陆观还是去了药铺。
药铺柜台后面,伙计正用铜秤称白术。陆观说:“理气化湿的,抓一剂。”伙计应了一声,转身抽开药斗。药香从斗里漫出来,苦而清。陆观站在柜台前,看那伙计一味一味地抓:陈皮,厚朴,苍术,甘草。每抓一味,都往油纸上轻轻一抖。陆观看着那些药材在纸上堆成小小一撮,忽然想,谢沉夜里翻身时,胸口是不是也这样沉甸甸地压着。他不说话,只把铜板数了递过去。
伙计把药包好,问:“陆画师,谁不舒服?”
陆观说:“家里人。”
伙计“哦”了一声,没多问。陆观提着药往回走。风从巷口吹来,把药香从纸包里透出来,苦而清。陆观想,等回去谢沉问起来,他就说是自己有些胸闷。反正谢沉也会说“天潮”。他走快了些。
谢沉正在院子里。他看见陆观手里的药包,果然问:“你哪不舒服?”
陆观说:“不是我。你喝。”
谢沉一愣。
陆观说:“你晚上总醒。我听见你喘。你不说,我也不问。但药得喝。”
谢沉没再说话。他看陆观把药包放在桌上,又去厨房找药罐。那药罐好久没用,口上积了层薄灰。陆观拿去洗。谢沉跟过来,说:“我来。”陆观说:“不用。你坐着。”谢沉没动。陆观说:“你站这儿我也不会煎糊。”谢沉笑:“我没说你煎糊。”陆观说:“你上回说我煎糊了。”谢沉说:“那是上回。”陆观说:“这回想看我出丑?”谢沉说:“我看你会不会又放多水。”陆观不说话了。
他蹲在灶前,把药倒进罐里。水壶一提,倒多了。他顿了一下,又倒出来些。谢沉在旁看得直笑。陆观说:“你出去。”谢沉说:“我坐这儿。你煎你的。”陆观便不赶他了。
火烧起来,药罐里的水慢慢滚了。药味从罐口漫出来,先苦,后清,最后竟有点凉丝丝的。陆观蹲在灶前,拿扇子轻轻扇。他扇得慢,火忽大忽小。谢沉坐在灶边的小凳上,看那药罐口冒白气。两个人都不说话。药味越来越重,把整间厨房都浸透了。
谢沉忽然说:“你以前不会煎药。”
陆观说:“谁没有第一次。”
谢沉笑:“不是。你以前总把药煎糊。”
陆观说:“那你现在不也喝了我煎的。”
谢沉说:“你煎的,我都喝。”
陆观没接话。他耳根有些热,也不知是被火烤的,还是谢沉那句话。他低头把扇子换到左手,又扇了两下。药汤沸起来,顶得盖子“嗒嗒”响。陆观忙把盖子揭了。热气扑上来,他往后仰了仰。
谢沉说:“别烫着。”
陆观说:“我知道。”
药煎好了。陆观拿块布垫着,把药汁倒进碗里。碗是谢沉平时喝水的碗。深褐色的药汤,晃一晃,像陈茶。陆观把碗放到桌上。谢沉坐过来。陆观说:“凉一点再喝。”谢沉说:“不烫。”他端起碗,轻轻吹了吹,慢慢喝了。
谢沉喝药时,眉头没皱一下。一口一口,极有耐性。陆观看他,说:“苦吗?”
谢沉说:“不苦。”
陆观说:“放屁。我闻着都苦。”
谢沉说:“心里甜,嘴里就不苦。”
陆观骂了句“肉麻”,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急,像被那话赶着。走到院里,风一吹,他觉得耳根凉了。他抬手摸了一下。有点烫。像刚被药气熏过。他站在井边,没进屋。
谢沉那话还在耳边转。陆观想,这人怎么就能把这种话说得这么自然。不重,不油,像说今天天好。他不信谢沉真觉得药不苦。那药他闻着都苦得发紧。可谢沉就是不皱眉。陆观又想,也许谢沉就是这样。什么苦都往肚里咽。化墨苦,等人苦,被忘苦,喝药也苦。可他从不说。只说“不苦”,只说“心里甜”。陆观忽然有些气。气谢沉总把苦说得这么轻。又气自己,竟因为一句“你煎的,我都喝”,就逃了出来。
他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回了屋。
谢沉已经喝完药,碗洗了,坐在窗下。陆观走过去,看见桌上多了几颗蜜饯。谢沉说:“药铺隔壁买的。你尝尝。”陆观说:“给你买的,我不吃。”谢沉说:“我买了两份。”陆观一愣。他看谢沉。谢沉把油纸包推过来,说:“你煎药辛苦了。”陆观说:“不辛苦。”谢沉说:“那也吃。”陆观便拿了一颗。蜜饯很甜。甜得他皱眉。谢沉说:“不苦了。”陆观“嗯”了一声。他其实想说的是,药苦不苦他不知道。可谢沉买了两份蜜饯,他确实不觉得这半天苦了。
夜里,陆观躺在床上。药味还残在屋里,极淡。他翻了个身。谢沉睡在外间。陆观忽然说:“谢沉,你以后不舒服,先告诉我。”谢沉应:“好。”陆观说:“别等我去抓药了才认。”谢沉笑:“我哪不认了。”陆观说:“你总说没事。”谢沉说:“真没事。”陆观说:“鬼信。”谢沉不说话了。
隔了一会儿,谢沉说:“你今天煎的药,挺苦。”
陆观一愣:“你不是说不苦?”
谢沉说:“骗你的。”
陆观说:“你刚还说不苦。”
谢沉说:“你不是说鬼信吗。”
陆观“嗤”了一声,翻过身,把脸埋进被子里。他闷闷地说:“下次放甘草。”谢沉说:“好。”陆观说:“蜜饯也备着。”谢沉说:“好。”陆观说:“你买的甜死了。”谢沉说:“那下次买淡些。”陆观说:“不用。甜点好。”谢沉轻轻笑了。那笑从门缝里漏进来,像这满屋药香里,掺了一点蜜饯味。陆观闭上眼。
第二天清早,陆观起来时,谢沉已经在厨房烧粥。药罐还搁在灶台角上,没洗。陆观走过去,把药罐拿起来,到井边刷了。药渣沉底,黑乎乎一团。他倒进竹篓里。谢沉从厨房里出来,说:“我来。”陆观说:“已经洗完了。”谢沉说:“你起这么早。”陆观说:“醒着也是醒着。”谢沉没再说话。
陆观把药罐放回原处。天光从墙头照进来,落在湿漉漉的药罐上。陆观想,今晚若还煎药,他得少放点水。谢沉站在旁边,像知道他在想什么,说:“今天不煎了。我好了。”陆观说:“你昨晚还说苦。”谢沉说:“苦过就没事了。”陆观说:“你总这么说话。”谢沉笑:“哪句?”陆观说:“没事。好了。不苦。”谢沉说:“因为都真。”陆观便不说话了。
他回屋坐下。桌上还搁着昨天那包蜜饯。陆观看了一眼,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像谢沉说的,苦过就没事了。陆观想,这人说话,总是轻飘飘的。可落在他心上,比药还重。
陆观把蜜饯咽下去。甜味从喉咙往下走。他忽然觉得,这清早真安静。有粥香,有药气,有谢沉。像昨天那碗药,真的没白喝。
陆观站起身,走到桌前,把蜜饯包好。
谢沉从外头进来,说:“还吃吗?”
陆观说:“留着。你下次喝药再吃。”
谢沉说:“好。”
陆观说:“以后抓药,我陪你去。”
谢沉说:“好。”
陆观说:“你昨晚说,你煎的,我都喝。还算不算?”
谢沉笑:“算。”
陆观说:“那今晚再煎一副。巩固。”
谢沉说:“苦。”
陆观说:“你不是不苦吗?”
谢沉说:“那不是当着你的面吗。”
陆观说:“现在也当着。”
谢沉说:“现在不想装了。”
陆观“哼”了一声:“那也得喝。”
谢沉说:“好。你煎,我喝。”
陆观没再说话。